第四章
郑世昌没能把小菊救回来,只好回到破庙。一直没敢睡沉的瘸腿罗见他踏着夜
色回来,合衣躺下,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一觉天明,大家吃过早饭,动身赶路。长
话短说,这天拐过山脚,一块平原如绿毯般铺向远方,绿毯中点缀着一座座村庄,
家乡终于到了。踏上家乡的土地,一直混混噩噩的李秋云忽然清醒了。她的眼睛放
出光彩,伸直脖子使劲看,说了句“到家了!”
正在赶车的郑世昌,被母亲的这句话吓了一跳,他扭过头来,惊喜地叫起来:
“妈!您终于说话了!”接着他大声喊起来:“我妈能说话了!”在后面车上的姑
娘们纷纷跳下车,跑了过来,七嘴八舌:“师母!好几天您不说话,吓死我们了!”
“师母,我们以为您怎么了呢,好像一直在睡觉。”“师母回家了,当然就醒了。”
李秋云看了看姑娘们,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无意中却碰到了身后的棺材。
她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拍着棺材哭着说:“浩华!是我害了你呀,我不该在你
心里难受的时候还埋怨你,唠叨你,挤兑你呀!”
“娘!我爸是让黄易廷和姓左的害死的,和您有什么关系?”郑世昌劝母亲道。
“你要报仇,一定要给你爸报仇!”
“这个仇我早晚会报的,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浩华,你回家了!你走的时候血气方刚,回来的时候却躺进棺材了,难怪你
死不瞑目啊!”李秋云的情绪更加激动起来,说着用头撞起棺材来。
“妈,您别这样,妈!”郑世昌拉住了牛车,抱住了母亲。
瘸腿罗从后面的牛车上跳下来,跑过来劝道:“世昌妈,到家了,咱们得赶紧
让班主入土为安啊。”
“罗师傅,我对不住浩华啊!我心里难受,你让我哭吧!”李秋云说着又扑向
棺材。
“世昌妈,先忍着点,咱们到坟头上哭去,痛痛快快地哭,我陪你一起哭,好
吗?”瘸腿罗用胳膊挡着李秋云说。
“妈,听罗叔的话,赶紧让我爸入土为安吧!您先到后面那辆车,咱们快点赶
路。”郑世昌说着跳下车,抱起母亲,放到后面的牛车上。大家接着赶路了。
大队的国民党兵迎面过来,先是一辆辆站满大兵的卡车,接着是一辆辆拉炮的
车,跟着的是衣衫不整的步兵,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从牛车旁边像决堤的黄河
水滚滚流来又滚滚流去。忽然,一群日军飞机出现在天空,飞机的轰鸣声伴随着炸
弹的爆炸声顿时响彻田野,巨大的烟柱腾空而起。国民党军队向路边散去。飞机俯
冲,几乎贴着地面扫射。
郑世昌猛地勒住牛车,大声喊道:“快下车,趴下!”随着他的喊声,惊慌失
措的姑娘们纷纷跳下牛车趴在地上。一架飞机掠过,在牛车旁边撒下一串串子弹。
牛受惊了,扬起前蹄要跑。郑世昌躺在地上,死死地拽着缰绳。又一架飞机俯冲下
来,郑世昌甚至看清了机舱里面的日本鬼子。他向车底下一滚,子弹扫过他身边,
溅起的泥土打了他一身。四下里响起机枪声,路边的军人开始反击了。郑世昌听着
飞机的轰鸣声减弱之后,从牛车底下爬了出来。他刚站起身,猛地看见母亲趴在父
亲的棺材上。他大叫一声“妈”,抬脚就上了牛车。他抱起母亲,母亲的头歪向了
一边,母亲的胸口已经被血染红了。他拼命摇晃母亲,大声哭喊:“妈!妈——”。
母亲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生命在家乡土地上被日本鬼子的飞机掠走了。郑世昌仰天
大叫:“日本鬼子,你们杀了我妈!我操你姥姥!啊——”
第二夜晚,在一块苍松翠柏环绕的地方起了一座新坟,世昌把父母合葬了。一
轮冷月静静挂在夜空,像苍天窥视人间的一只眼睛。郑世昌跪在坟前磕头,将10个
手指深深地插进土中,一种深切的悲痛伴随着呜咽在夜色中弥漫。从下午一直到午
夜,他整整跪了8 个小时。父母的相继离世,让他这个年轻汉子承受了难以承受的
打击。他是骏马,但还没有在草原上驰骋;他是雄鹰,但还没有在长空中翱翔;他
是蛟龙,但还没有在天地间腾云驾雾。虽然他有过远离父母的念头,可一旦真的失
去父母,他觉得如同失去了整个世界。
罗瑞英、裘百灵等姑娘陪他跪在坟前,默默流泪。她们不知道如何劝说大师兄,
如今也是她们的主心骨。她们如同聚在黑夜中的一群小鸟,惊恐不安地缩成一团,
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忍受着悲伤、孤寂、寒冷、饥饿的折磨,同时还有对未来的
担忧。看世昌哥的样子,已经完全被悲伤击垮了。短短几天,属于她们的世界,那
个无忧无虑,充满少女梦幻色彩的世界,已经完全消失了。身陷茫茫黑暗而无助,
是她们境况和心态的真实写照。
瘸腿罗在世昌家里做完饭,来劝世昌了:“世昌,先回吧!回去吃口饭,这一
天水米都没沾牙了。”
瘸腿罗的劝说让郑世昌像狼一样长嚎起来:“妈——!爸——!”声音响处,
风起云涌,月藏星没,姑娘们跟着一起放声大哭。瘸腿罗知道再哭下去会病倒一片,
这是眼下最不能发生的事情。他一把揪起世昌,大声喝道:“你想哭死在这里吗?
你以为你这样就算是尽孝了吗?你变成了窝囊废,你父母在九泉之下能安心吗?给
我回去,马上回去!”
郑世昌回去了,摇摇晃晃摔倒在自家的床上,一躺就是3 天,不吃不喝,一言
不发。3 天之后他起床了,恢复了正常吃喝,也恢复了练功,但还是不说话,谁也
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裘百灵被他憋急了,这天早上练功后,她拦住了他:“世
昌哥,你总是不说话,我害怕。”
郑世昌看了她一眼,把她扒拉一边,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罗瑞英拽住要追
过去的百灵,低声说:“世昌哥心里难受,戏班散了,师傅师母又突然都没了,搁
在谁身上都经不住,我们要多体谅他。”
“我知道,可不能总是这样啊,他不说话的样子太吓人了。”
“过些日子会好的,我们再耐心等等。”
瘸腿罗把郑世昌的沉默误解为他走之前的故意冷落。戏班现在就剩下他和7 个
姑娘了。王、朱二位琴师在给郑班主夫妇下葬之后就回家了,临走时倒搁下话,等
戏班再起来时招呼他们一声。世昌要去申城找彩云也是很正常的。小菊嫁人了,父
母又没了,守着空家和一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师妹,真不如一走了之。他觉得有
必要找世昌谈谈。吃过早饭后,他来到世昌的房间。
“世昌,你父母入土为安了,你可以走了。”
“走?我去哪儿?”郑世昌奇怪地问。
“彩云不是在申城等你吗?去找她吧。郑班主有十几亩地租给别人了,我替你
收回来。我就当你师妹们的家长了,带着她们种地,饿不死的。”
“种地?师妹们不是要办戏班吗?”
“是啊,可谁当她们班主呢?”
“等我办完事回来再说。”
“世昌,你要去办什么事?”
“去办我妈交代我的事。”
“她交代你什么事了?”
“为我爸报仇!”
“世昌,你可千万别去做傻事啊!”
“罗叔,你放心吧,我郑世昌不会干傻事的。我知道该怎么做。短则5 日,长
则10天,你们安心等我,万一我要是回不来,你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君子报仇10年不晚,还是先忍一忍吧。”
“我忍不了,不为我爸报仇,我枉为人子。”
当天夜里,郑世昌就失踪了。
高小菊命不该绝。她被小马从江里救上来之后,陈涛立即抢救,不久之后,高
小菊便苏醒过来。面对两张陌生而友善的面孔,高小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跳江的
那一刻她记得很清楚,是黄易廷逼得她无路可退,她才纵身一跃的。之后发生的事
情她记不大清了,只感觉浑身冰凉,像一片叶子在漂,一直漂到了她没有感觉。
“陈大哥,你的医术真了不得,把这个妹子从鬼门关里拽回来了。”小马说。
“陈大哥?”
“噢,我叫老陈,是个郎中,他叫小马,是他从江里把你救上来的。”陈涛说。
“谢谢你们!”高小菊的眼泪流了下来。“你们不会把我送回去吧?”
“小妹子,我们都是好人,不会送你去你不愿意去的地方。”小马说。
“你叫什么名字?”陈涛问。“我看你眼熟。”
“我叫高小菊,是景宏戏班的。”
“我想起来了,我看过你演的戏。”陈涛说。“你们和泰和斗戏的事我也听说
了。”
“你们能送我回家吗?”
“你家在哪儿?”
“嵊县施家岙!”
“正好我们要去嵊县,同路!”小马说。
高小菊换了陈涛的一身干衣服,躺在车上,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摇摇晃晃
的牛车像摇篮,阵阵困意袭来,不一会儿便把她摇进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她被
小马哼的小曲唱醒了。她睁开眼睛,只听小马唱道:“太阳菩萨西边升,东洋大海
起灰尘。雄鸡生蛋孵猢狲,黄狗出角变麒麟。鲤鱼游过泰山顶,扫帚柄里长毛笋…
…”
高小菊坐了起来,才发现身上还盖着一件衣服。陈涛扭过脸来问:“睡醒了?”
高小菊点点头。
“饿了吧?”没等她有什么表示,陈涛对小马说:“小马,找地儿停车,我们
一起烧马铃薯吃。”
小马将牛车赶下大路,停在一片树林里。高小菊感到有些力气了,下了车,帮
着拣了些干树枝,小马点着火,陈涛往火里扔了几个马铃薯。高小菊望着小马问:
“小马哥,你也在小歌班里演过戏?”
“我?没有。”
“那你怎么会唱落地唱书?”
“喜欢呗!”
“我们从小就唱这些,现在不怎么唱了。”
“能给我们唱一段吗?”
“小马,别难为小菊。”
“你们救了我的命,唱一段戏算什么?”说着,高小菊站了起来,放声唱了一
段《貂禅拜月》:“一炷清香炉内焚,跪在尘埃告神明。貂禅从小丧父母,自怜身
世太飘零。幸蒙司徒来收养,百般垂爱似亲生。近日里常见老爷双眉锁,长吁短叹
泪淋淋。莫不是为了董卓乱朝纲,老爷他苦无良谋除奸佞?我有心为他解愁闷,只
不过女儿家难以去动问。心焦急,意彷徨,无奈何独对明月诉衷情!”
小菊委婉凄美的唱腔在林中回荡,听得陈涛和小马如醉如痴。当小菊唱完,不
好意思一笑时,小马冒出一句:“小菊,你太美了!”
“小马,我看你是听晕了。愣头愣脑的,什么太美了?”
“人美,唱得美,我的感觉也很美,总之,一切都太美。”
“衣服不美。我们等会儿路过镇子的时候,想着给小菊换身衣服。”陈涛招呼
小菊:“来,坐下,吃马铃薯。”
小菊坐在陈涛旁边,陈涛剥了一个马铃薯递给她。
“陈大哥先吃吧,我自己来!”
“让你吃你就吃,拿着!”
“谢谢陈大哥!”小菊接过马铃薯,吃了起来。
“小菊,你不唱戏太可惜,还是要重返舞台。”陈涛剥着马铃薯说。
“可是戏班都散了,人也走了。”
“戏班散了还可以重新建起来嘛。”
“我瑞英姐也这么说。”
“罗瑞英吗?”
“你们认识?”高小菊惊奇地问。
“你们班主临终前,是她喊我去救的。像假小子一样,跑得比我都快。”
“她是我最好的姐姐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她。”
高小菊的担心是没必要的。第三天下午,当她穿着陈涛给买的黑绸裤、蓝底儿
白花褂出现在郑世昌的家里时,罗瑞英一眼就看见了她,大叫着“小菊”,如箭一
般射过来,抱住后就不撒手了:“小菊,你想死我了!你回来了真好!”
裘百灵等姑娘闻讯都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将小菊团团围住,抱在一起又喊又跳。
瘸腿罗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看着水灵灵的小菊毫发未伤,眼睛不禁湿润了。裘百灵
抓着小菊的胳膊问:“小菊姐,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不要管她是怎么跑出来的,能回到我们姐妹中间就好。”罗瑞英说。
“我被逼跳江,是陈大哥和小马哥救的我,又把我给送回来了。”
“英子,快招呼恩人进来!”瘸腿罗吩咐道。
“罗大叔,他们把我送到村口就走了,我让他们进来,他们说还有急事,说什
么也不进来。陈大哥说,他是江湖郎中,我们是江湖艺人,将来总会有再见面的机
会。”
“郎中?还姓陈?”罗瑞英疑惑地问。
“瑞英姐,陈大哥你认识的。”
“我认识?”
“在师傅病危时,是你把他喊来的。他说你像假小子,跑得比他都快。”
“是他?小菊,你为什么不把他拉进来?”
“我说了你可能就在这里,他说要是见到你,要我代他向你问好,也向大家问
好。”
“英子,山不转水转,说不定哪天就会遇见恩人。”瘸腿罗说,“快让小菊进
屋休息吧!”
高小菊忽然意识到没见到世昌哥和师母,忙问:“世昌哥呢?师母呢?”
“世昌这几天出去办事了,你师母呢,回头再说吧,先进屋。”瘸腿罗说。
“罗大叔,我师母她怎么了?”高小菊喊道。
“小菊,我们回到这里的时候,赶上日本飞机轰炸,师母被打死了。”罗瑞英
告诉她实情。
“被打死了?怎么会?”
“日本飞机轰炸时,师母趴在了师傅的棺材上,就这样走的。”
“师母,妈——”高小菊喊了起来。“我要去看,带我去看!”
一脸络腮胡子的郑世昌戴着斗笠来到古城的一家当铺,他摘下斗笠,从怀里掏
出彩云送给他的长命锁,递上柜台:“当50块大洋。”
伙计接过长命锁看了看说:“纯银的,工艺不错,卖了吧,给你30块。”
“不,我还要赎回。”
“那就减半,15块,不当就拿走!”
“好吧,我当!”郑世昌交了长命锁,收好当票和15块大洋,戴上斗笠要走,
忽然又被伙计叫住了:“先生,请稍等。”
郑世昌站下问:“还有事吗?”
伙计上下打量他说:“对不起,没事了。猛一看您很像江南第一武生郑世昌,
仔细一看又不像,他没这么长的胡子。我很喜欢看他的戏,可惜他那个戏班不存在
了。很抱歉,打搅您了。”
“没关系,我也一样喜欢他的戏。”郑世昌说完走了。他来到眼镜店,买了副
墨镜,又进了帽子店,将斗笠换成了藏青色呢制礼帽,路过服装店时,再把蓝布褂
变成了黄绸衫。一番打扮之后,他站在镜子前居然认不出谁是郑世昌了。他想先干
掉左老板,回手再收拾黄易廷。他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来的,无论是得手还
是失手,此番都要见血,给父亲报仇,必须要见血。天还亮着,为了打发时间,他
拐进了一家茶馆。
几个绅士模样的茶客在品茶闲聊。他们聊天的内容引起郑世昌的注意。
一个胖子说:“听说没有,泰和黄班主疯了。”
坐在胖子对面的瘦子问:“他不是被抓起来了吗?”
胖子接着说:“警局有我的朋友,这小子进去就疯了。”
坐在胖子左首的老头说:“活该他疯。你们想想,他儿媳妇跳江了,儿子也淹
死了,他自己又被关进监狱了,戏班让左老板给接手了。闹腾了半天,他比郑浩华
还惨,不疯才怪呢!”
坐在胖子右首的一个中年人说:“我提醒各位几句,咱们做买卖可千万别得罪
左老板,左老板太阴太毒,姓黄的就是因为不识时务才被左老板给玩了。”
瘦子发现郑世昌在注意听他们谈话,连忙说道:“喝茶喝茶,莫谈左老板的事,
小心被人听了去,自找倒霉。”
胖子不以为然:“说说有什么要紧?他左老板……”瘦子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
脚,示意他看郑世昌。胖子转头和郑世昌的墨镜打了个照面,立即感觉到危险,急
忙改口道:“他左老板就是了不起,我们都应该听他的,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几个人附和道,同时用眼角余光瞄郑世昌。郑世昌知道他听
不到新东西了,便起身向外走去。出了茶馆,走了没多远,碰见一个在路边乞讨的
叫花子。他起初没注意,走到叫花子跟前时,扫了一眼,却令他不由收住脚步,原
来叫花子竟是白长起。看到昔日的师弟沦落成街上的叫花子,他走也不是,不走也
不是。白长起将手伸向他:“行行好吧老爷,给几个铜板,积德行善。”郑世昌一
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将墨镜摘了下来。
“师兄?”白长起认出了他。
“你没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白长起带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僻静角落,
见左右没人才问:“师兄,你们不是送师傅走了吗,你回来干什么?”
“你先别问我,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被姓左的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岂能一走了之?我要找他算账!”他没敢
提他和左老板的交易,以及被左老板耍弄的事。
“我也是来找他算账的,还要找黄易廷算账。”
“黄易廷已经被警察抓走了,也是姓左的搞的鬼,泰和戏班归了姓左的。他挑
起景宏和泰和的争斗,然后坐收渔利,真是害人不浅。”
“除掉他,一定要除掉他!”
“师兄,我们一起来干!”
“好,击掌为誓!”郑世昌和白长起同时出手击掌,决定了左老板的命运。白
长起告诉郑世昌,今天晚上,姓左的要在景宏原来表演的场子开戏,这是刺杀他的
绝好机会。兄弟俩决定当晚动手。
夜幕降临,汽灯将舞台照得雪亮。左老板为了让自己接手的戏班来个开门红,
满堂彩,特意从临县请来几个名角。在场子里摆下30张八仙桌,古城名流都发了请
帖。接到请帖的人都买左老板的账,开场前,场子里已坐得风雨不透。从翠花楼请
来的服务生脚不沾地,沏茶倒水,话到礼到。左老板特意在门口迎候县长。当他和
县长一起走进场子时,全体起立,掌声雷动,让他轻易不动声色的脸上变得春风满
面。
一阵锣鼓敲起,照例是一群姑娘们闹台。一般戏班闹台,不过是翻跟头,打把
式,为正戏的开始闹出一个气氛。此时观众是喝茶聊天,有相识的互相打个招呼,
等正戏的开场锣敲响的时候,观众才会安静下来。左老板安排的闹台,上来就演
《铁公鸡》片段,一水的大姑娘赤裸上身在台上舞枪弄棒,把台下的观众看得是目
瞪口呆,鸦雀无声。左老板扫了一眼县长,只见县长大人一动不动,一条细线般的
口水挂在下巴上,竟浑然不觉。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为了今晚的成功,他让戏班的
姑娘已经在院子里光了两天身子。无论是练功、排戏,还是吃饭、睡觉,都不许穿
衣服,在男艺人和他派来的10个打手面前一丝不挂,他的理由是要消除姑娘们的羞
涩感。开始姑娘们自然不干,但打手们毫不留情地挥舞皮鞭,有个姑娘不堪忍受羞
辱,半夜挂在了房梁上。姑娘们在皮鞭下变驯服了,乖乖地光着半个身子上台演戏。
郑世昌和白长起在戏服铺子里各租了一套戏服,化好妆,身藏匕首,悄悄来到
后台。从戏牌上看到开场戏就是武戏《盘肠大战》,彼此点了下头,便在后台的暗
影处藏了起来。姑娘们闹完台,观众席上又叫又闹,乐师奏起《盘肠大战》的音乐。
有两个男艺人手拿兵器准备上场。郑世昌和白长起走过来,拍拍他们肩膀,接过他
们手中的兵器,在他们还没有明白过来时,俩人已然走着台步上场了,一个亮相博
得满堂喝彩,接着就是对打起来。被拿走兵器的两个艺人自叹艺不如人,以为是左
老板的安排,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后台看着。
左老板一是对艺人不熟悉,二是没有丝毫的警惕性,所以他也看得津津有味。
县长不时说上两句赞扬的话,更让他颇为得意。台上的两个艺人忽然停止了表演,
招呼他上台。他一愣,事先没有这个安排。县长发话了:“左老板,你的艺人请你
上台和观众见面,你很会宣传自己啊。”左老板一想也对,这还真是宣传自己的机
会,让台下的这些有头有脸的人以后经常来捧场,戏班想不火都难。他迈步上台,
抱拳施礼,对台下说道:“各位!左某从申城来到此地多年,一向不喜欢抛头露面。
今天借此机会,左某对各位多年的关照……”站在他身后的郑世昌和白长起没容他
再说下去,同时出手,一把匕首扎进了他的后腰,一把匕首划断了他的半个脖子,
左老板像摊泥一样倒在台上。由于事发突然,全场竟然鸦雀无声。郑世昌和白长起
早已探好退路,俩人一左一右向后台跑去,一个跟头翻出场外。这时候才听到有人
喊起来:“抓住他们,别让刺客跑了!”
郑世昌和白长起跑到江边,将带血的戏服抛进江中,又用江水洗去脸上的油彩。
望着身后黑黝黝的古城,听着脚下江水奔流的声音,郑世昌不禁百感交集,不由说
道:“爸,妈,小菊,我和长起为你们报仇了,你们可以在九泉之下安心了。”
“师兄,我们就此分手吧,保重啊!”白长起看到一群人举着火把从古城里出
来,在黑暗中晃动着。
“长起,我爸临终的时候让我把戏班再成立起来。罗瑞英和裘百灵她们还在家
里等着我。你跟我走吧!”
“我的嗓子废了,你领着师妹们就已经够困难的了,我不能再给你添张吃白食
的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吧。凭师父教给我的这身功夫,给人家当个看家护院的也能混
口饭吃。”
“长起,当看家护院的可以,可千万不要再进赌场了。你要答应我,饿死也不
能进黑道!”
“我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就是黑道害的,我怎么可能再进黑道呢?”
“还有,你师母是被日本人飞机扫射死的,你要记住,日本人是我们的仇人,
无论你将来做什么,都不要给日本人干事!”
“你放心,我白长起虽然被废了,可也是个有血性的中国人,我不会去当汉奸
的。”
“再见吧,保重!”
“师兄,保重!”
两个人紧紧拥抱之后,朝着两个方向迅速跑走了。
天色微明时分,高小菊已起身练功了。她的命是陈大哥给的,陈大哥希望她重
返舞台,她要为重返舞台做准备。在师傅、师母的坟前,她哭得死去活来。罗瑞英
告诉她,师傅留下遗愿,希望成立新戏班,她发誓一定要和姐妹们重返舞台,让师
傅的遗愿变成现实。
郑世昌是翻墙进来的,他落地的声音让小菊一声断喝:“谁?”
“小菊?”郑世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他怔怔地望着晨曦中他再熟悉
不过的身影,以为是幻觉。小菊明明跳江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闭上眼睛,片
刻之后再睁开,小菊已站在他面前:“真是小菊吗?”他还是不敢相信。
“哥!”小菊已不容他怀疑,扑进了他的怀抱。他抱着实实在在的小菊,流着
汗水的小菊,终于相信这不是幻觉了:“真是你,小菊,真是你!”他一激动,竟
把小菊举了起来,原地转了几圈才放下。
“哥啊!”小菊一声百感交集的呼唤之后,泪水滂沱,两只拳头擂鼓般捶在郑
世昌的胸脯上。
郑世昌的眼泪被捶出来了。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动情时。面对死而
复生的妹妹,他不能不动情,动情自然会流泪。小菊不再捶打了,她抬起头,看见
世昌哥眼里的泪花,以为是她捶的,忙问:“哥,捶疼了吧?”
“你捶吧,哥高兴!小菊回来了,真是苍天开眼了!”
瘸腿罗起来喂牲口,看到站在院子里的郑世昌,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下了。他
也念叨了一句:“老天爷真是开眼了。”
郑世昌为父报仇,了却心愿,没有像瘸腿罗担心的那样离开大家。其实他在父
母下葬时,就已经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完成父亲的遗愿,成立新戏班,带着师
妹们去闯荡。他之所以没有说出来,是因为大仇未报,而他生死未卜。手刃左老板,
又成功逃脱,再加上小菊意外回来,他要履行对父母的誓言了。至于去申城找彩云,
他只能往后推了,推到什么时候,他没有时间表,不过有一点他是肯定的,就是他
对彩云的感情不会因为小菊的回来而有所改变。对这一点小菊是否理解,他没有把
握。
他把姑娘们召集起来,又请瘸腿罗去请王、朱二位琴师。两位琴师二话没说,
跟着就来了。大家坐在一起,世昌把成立戏班的意思说了,罗瑞英带头雀跃,姑娘
们一阵欢呼。罗瑞英把早已想好的几个名字提了出来,什么四季、群芳、鸣凤,还
有韶华。最后大家一致认定了韶华,美丽的春光,美好的青春年华,预示着旺盛的
生命力。郑世昌望着姑娘们一张张洋溢着青春光彩的脸,大胆设想道:“我们干脆
就叫韶华女子戏班怎么样?”
“不妥当吧,世昌?”瘸腿罗首先表示了疑义。“加上女子太扎眼,会带来无
妄之灾的。”
“爸,我觉得挺好的,能在众多戏班中跳出来,容易让人记住。”罗瑞英站在
了郑世昌这一边。
“罗叔,要出事也不在于名字,只要我们把握得住,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郑世昌将戏班的名称定了下来。接着,他带领大家来到父母的坟前,挂上唐明
皇的画像,摆上香炉,一齐跪在地上。三叩首之后,郑世昌手举3 炷香说道:“梨
园祖师唐明皇在上,弟子率同门艺人在此成立韶华女子戏班。今时运不济,生灵涂
炭,惟望祖师在天之灵保佑弟子吉星高照,鸿运当途,让韶华在梨园有一席之地,
在江南能够落脚为生。弟子斗胆一搏,虽肝脑涂地而不悔。韶华女子戏班班主郑世
昌顿首。”说完虔诚地跪拜,然后起身将香插进香炉。插完香,他又退回原地,依
然是跪在地上,对着坟头说:“爸,妈,你们听到了吧?儿子今天将戏班成立起来
了,你们就放心吧,儿子不会给你们丢脸的。”说着使劲磕了3 个头。
为了筹集戏班经费,郑世昌将自家的十几亩地和宅院全部卖掉了。添了必要的
行头,给王、朱二位琴师每人100 块安家费,还剩下800 块大洋。就这样,他带领
着韶华女子戏班上路了。前面的风雨有多大他无法预料,但他只能前行了,因为他
已无路可退。
日机的轰炸轰开了难民潮,大街小路挤满了汹涌的人流。这天晚上,戏班的两
辆牛车停在了一家大车店门口。门里门外已有不少人。店老板正在门口应付来住店
的人。瘸腿罗想要一大一小两间房子,店老板却说一间都没有,想住的话,只能在
有大通铺的房间里挤一挤,而且不分男女,每人一块大洋。
“爸,走吧,我们去别处找找。”罗瑞英坐在车上喊父亲。“这家店又乱又黑,
怎么睡觉啊?”
“姑娘,你上哪儿找都没用。”店老板对罗瑞英说。“这么说吧,凡是有床铺
的地方都被占满了。你要说我黑,有的店还收两块大洋一夜呢。你们住吗?要不住
就让给别人了。”
瘸腿罗环顾四周说:“怎么会来这么多人呢?”
“都是难民,日本飞机轰炸,逃难路过这里。”店老板说,“你们看,那儿还
有卖孩子的呢。逃到半路没钱了,不卖掉孩子,大人孩子都得饿死。”
郑世昌跳下车,来到店老板面前:“我们住下,麻烦您给牛找点草料。”
“这您放心,我们都备着呢。”店老板招呼道:“各位里面请!”
姑娘们提着自己的东西进了挤满难民的大屋子。房间里浓烈的怪味,让裘百灵
第一个有了不适的反应,她丢下箱子,跑出房间,呕吐起来。其他姑娘跟着跑了出
去,一个传染一个,吐成一团。郑世昌和瘸腿罗等人正在从牛车上卸装道具的箱子,
见姑娘们的样子,连忙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说:“世昌哥,里面的味道太难闻了。”“又臭又骚,还有
汗味儿!”“我们不住了,会憋死的。”
“总比睡在大街上强。都什么时候了,还挑三拣四的?”郑世昌说着走进房间,
一股浓烈的混合气味噎得他差点没喘过气来。他打量了一下窗户,原来所有的窗户
都被木条钉死了。他掉头去找店老板,店老板正和一个獐头鼠目的人说话,见他过
来,连忙对獐头鼠目说:“你问他,那些姑娘是他带来的。”
“店老板,我先问你,”郑世昌迎住店老板说。“房间里的味道那么难闻,为
什么把窗户都钉死了?”
“为了安全。味道难闻,可也比丢东西好啊。”
“丢过什么?”
“两年前有个客人丢过衣服。”
“我说店老板,两年前的事,现在还管用啊?我告诉你,你不打开窗户我打,
房钱你也别打算要。”
“我打,我这就把窗户打开。”店老板说着赶紧走了。郑世昌要接着去卸道具
箱子,却被獐头鼠目拦住了:“这位老板请留步。”
郑世昌扫了一眼拦他的人,汽灯把院子照得通亮,此人的模样带着下作媚笑。
要照以往,他肯定不会理睬的,但现在身为班主,就要讲究礼尚往来了。他一抱拳
问:“请问有何吩咐?”
獐头鼠目指着姑娘们问:“那些姑娘是你带来的?”
“是!”
“她们一个比一个俊俏,你从哪儿弄来的?”
“什么从哪儿弄来的?她们是戏班的艺人。”
“难怪呢。我有个地方,吃得好,睡得香,比这地方强百倍。去不去?”
“睡一夜多少钱?”
“至少这个数!”獐头鼠目伸出一个巴掌。“每人5 块现大洋!”
“太贵了,我们不去!”郑世昌说着要走。獐头鼠目一把拉住他说:“你开个
价,合适的话我全要。”
“你想要什么?”
“要姑娘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让她们去接客挣钱。老板,现在是什么局势,谁还看戏?醉生梦死,活一天
是一天。你把姑娘全卖给我,我可以出大价钱。”
“你有机会出吗?”郑世昌劈手揪住獐头鼠目的胸襟:“你敢打姑娘们的主意,
我宰了你!”
“老板,息怒,息怒!买卖不成仁义在,我走,我走还不成吗?”说完,獐头
鼠目就窜跑了。
瘸腿罗走过来,望着獐头鼠目的背影说:“世昌,咱们出来闯荡,可不兴老打
架啊。”
“不是我想打架,是他欠揍!”世昌余恨未消地说。
戏班路过合义庄的时候,一个中年乡绅主动找上门来,请戏班去给他父亲祝寿。
双方谈好,演一场给10块大洋。老爷子70大寿,没想到儿子给找来一群姑娘,乐得
老爷子嘴都合不上了。
罗瑞英在表演《十麻滑》赋子时,特意跑到老爷子面前,连说带比画:“一麻
滑,癞子头上西洋发;二麻滑,双角辫子两头扎;三麻滑,麻皮姑娘水粉洒;四麻
滑,大脚麻风丝光袜;五麻滑,瞎子先生茶镜插;六麻滑,跷脚硬去高跷踏;七麻
滑,强盗偏要拜菩萨;八麻滑,婊子去造贞节塔;九麻滑,八十员外纳妾年十八;
十麻滑,文盲上京赶考活笑煞。”罗瑞英的表演逗得老爷子和来祝寿的人哈哈大笑。
演出一直到结束时都很正常,结账时却不正常了。中年乡绅只想给1 块大洋,
郑世昌的眼睛瞪起来了:“不是说好给10块大洋吗?”
“戏班太不上档次,给1 块大洋我都嫌多。”中年乡绅将大洋扔到戏箱上,
“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别在这儿烦我了。”
“话不能这么说吧?给你老爷子祝寿,老爷子高兴吗?”
“当然高兴了,我办的寿宴,他能不高兴吗?”
“既然老爷子高兴了,说好给多少就得给多少。”
“就这么多,要不要在你!”中年乡绅说完就走。
郑世昌一把攥住中年乡绅的右手腕子。中年乡绅却毫无惧色:“怎么着,还想
在我的地盘闹事吗?”
瘸腿罗见状急忙走过来相劝:“有话好商量,别伤了和气。”
“罗叔,您去忙,这点事情我能处理。”郑世昌说着将中年乡绅的右胳膊拧到
了后面,一脚踢开装道具的箱子盖儿:“你是想进去,还是想掏钱?”
“郑班主息怒,我掏钱,我掏钱!”中年乡绅顿时软了。
郑世昌拿着该得的10块大洋,上了瘸腿罗赶的牛车,顺势就躺下了。牛车慢慢
地离开了乡绅的家,郑世昌望着满天的星斗,忽然笑出声来。瘸腿罗一边赶车一边
唠叨:“还笑呢?在人家的地盘上可不能逞强,戏班是一大家子人,谁出个好歹都
是个事。这世道容不得你扬头,扬头就是祸。”
“事先说好了,该给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你还是改改吧,你可不能学你爸的脾气,那可要不得。”
“人善人欺,马善人骑,这个世道,做人不能太软。”
“听不听由你。我是瞎操心,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跟我这爱唠叨的毛病一
样,想改也改不了。”
郑世昌笑道:“我喜欢听您唠叨,您不唠叨我还睡不着呢。”
山峦起伏,云雾缭绕,一条溪水像一条飘带缠绕在山谷中,在山脚下汇成了一
个清澈的水潭。戏班的两辆牛车在潭边停下了。郑世昌跳下车招呼道:“天气热了,
也走累了,大家去洗洗吧!”姑娘们从车上跳下来,欢叫着冲下水潭。潭水不深,
姑娘们洗着洗着就互相撩起了水,水花飞溅,在阳光下闪耀出美丽的彩虹。
郑世昌和瘸腿罗在潭边洗了把脸,回到树荫下,将上衣顺手挂在了树上。听着
姑娘们的欢闹声,郑世昌不无忧虑地说:“罗叔,磕磕绊绊几个月了,戏班一直没
多大起色,照这样下去,不大好办哪。”
“做事不能太着急,到现在好歹没出什么事,这比什么都强。”瘸腿罗抽着烟,
稳重得像尊菩萨。
高小菊走过来,把他们挂在树上的衣服摘下来要拿走洗。郑世昌阻拦道:“小
菊,我自己洗吧!”高小菊怨恨地瞪了他一眼,只顾走到潭边去洗衣服了。
“小菊这孩子回来后变了一个人,就知道干活,也不爱说话了。”瘸腿罗望着
小菊的背影说。
“是啊,我也觉得她变化挺大的,跟我不像以前了,好像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了。”
“我看原因在你身上。”
“她怎么就解不开这个疙瘩呢?”
“你俩的疙瘩是前世结下的。”
“您要能帮我劝劝她最好。我不可能娶小菊,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我妹妹,
也只能是我妹妹。”
“你要这么说,我看你俩的疙瘩这辈子也解不开了。
姑娘们在潭中嬉水打闹,洗头、洗衣,罗瑞英陪高小菊洗衣服,裘百灵在溪边
的花丛中抓蝴蝶,那副可爱的模样本身就像一只大蝴蝶。裘百灵追着蝴蝶跑,根本
没意识到危险正在向她逼近。在离她不远的山坡上,趴着3 个土匪,他们一边像等
猎物一样等待这只美丽大蝴蝶,一边议论:
“这小娘们儿真漂亮!”
“三哥,你看这小娘们的脸蛋,胸脯,屁股,我有点把持不住了,咱哥仨先干
了她吧?”
“我也想干,可怎么向大哥交代?”
“大哥有7 个女人了吧?他也不替咱们弟兄想想。”
“他就好这口,咱们有什么办法?”
“机会难得,多抓几个,也给咱弟兄们解解馋。”
“他们人多,咱们人少,先抓一个给大哥交差吧,走!”
裘百灵在抓扑着一只黑色大蝴蝶,这只蝴蝶看似漫不经心地飞着,但每次都能
躲过裘百灵的抓扑。裘百灵香汗淋淋,一次又一次抓扑,直到面前出现几条人腿。
她抬起头,看见三双邪恶的眼睛正对她淫笑,不由尖叫一声,但第二声没叫出来,
就被土匪捂住了嘴巴。她惊恐地望着围在她身边的土匪,只听一个土匪说道:“老
实点,我们是来请你去当压寨夫人的。”裘百灵被吓得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她知道
反抗没有用,只好点点头。“算你识相。不许喊,跟我们走!”另一个土匪说。
裘百灵的喊叫虽然只有一声,却被罗瑞英听到了。她刚才边洗衣服边不时望一
眼百灵抓蝴蝶的身影。谁知一低头的工夫,百灵却不见了,接着就听到了百灵很短
的叫声。她起身寻找:“百灵怎么不见了?小菊,你看百灵不见了。”
高小菊也站了起来:“刚才不是还在抓蝴蝶吗?”
“我去看看!”
“你小心点。”
“我要是发信号了,就是出事了!”罗瑞英把右手放在嘴边比画一下,迅速跑
向百灵消失的地方。
3 个土匪还陶醉在捕获猎物的喜悦中,没料到会突然遭到袭击。只听一声响亮
的匪哨之后,罗瑞英突然从一棵大树后面出现,飞起一脚踢中离她最近的土匪的后
心,土匪扑倒在地。待土匪看清袭击者只有一个姑娘的时候,立刻高兴了,抓一个
本来嫌少,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一个土匪看着裘百灵,两个土匪和罗瑞英打了
起来。林中空地不大,犹如一座舞台,正好为罗瑞英的辗转腾挪提供了机会。两个
土匪虽然五大三粗,武功却不济,几招交手,没有占到明显上风。看裘百灵的土匪
掏出绳子,将裘百灵绑在树上,加入了打斗。一对仨,罗瑞英很快处于下风。
再说高小菊听到罗瑞英的哨音,立即冲着郑世昌大喊起来:“哥,出事了!”
郑世昌跑过来问:“怎么了,小菊?”
“百灵和瑞英姐都不见了。”高小菊指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说,“刚才瑞英姐吹
哨了。”
“抄家伙,走!”郑世昌大喊一声,瘸腿罗、琴师和姑娘们拿着各式刀枪剑戟
等道具冲了过去。转过山弯,只见3 个土匪正拽着被绑着胳膊的罗瑞英和裘百灵向
树林深处跑。郑世昌手提两个流星锤,脚下用功,转眼就逼近了土匪。一个土匪站
下,拔出手枪就打。郑世昌连忙躲到树后,子弹把流星锤的绳子打断,一个流星锤
滚向远处。罗瑞英突然起脚,踢中了押裘百灵的土匪的屁股,土匪踉跄着向前扑去。
裘百灵心领神会,掉头就跑,转眼就跑出十几步。两个土匪只好放弃裘百灵,拽着
罗瑞英跑远。打枪的土匪从树后闪出,也想跑,郑世昌手中的流星锤飞了出去,正
中这个土匪的后背,土匪被打趴下了。没容他起来,郑世昌赶上去一脚踏在了他的
后背上。待他再抬头寻找罗瑞英时,除了密林,早已没了身影。
瘸腿罗见女儿不见了,差点急疯了,他一把揪起被抓的土匪,照着土匪的脑袋
就是一锣棰:“说,把我女儿弄哪儿去了?”
“翻过两个山头就是。”土匪老实说。
“走,带我们去!”郑世昌从他身上搜出手枪,顶在他的后腰上说。
“老大,为一小娘儿们,你们想把命都搭上吗?”土匪说。“我们有百十个弟
兄,你们这些人去了白白送死。”
“我死也要把我女儿救出来!”父爱令瘸腿罗将生死置之度外。“世昌,你要
是害怕,我自己去!”
“等等!”郑世昌问土匪:“你给我老实说,你们老大有老娘吗?”
土匪点点头说:“有!”
“在哪儿?”
“耿家庄,离这儿有8 里地。”
“带我们去!”郑世昌用枪顶了一下土匪后腰说。
两个土匪押着罗瑞英来到山寨聚义厅前。早有人传进话去,土匪头子哈哈大笑
着从聚义厅里走出来,来到罗瑞英面前,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打量:“这个小妞姿色
不错,哪弄来的?”
“不是附近村里的,是个过路的戏班。”
“兔子不吃窝边草,但过路的鸡还是要抓来吃的。”土匪头子说着拧了一下罗
瑞英的脸蛋。
“大哥小心!”一个土匪高叫。话音未落,罗瑞英一个转身,飞起一脚照着土
匪头子的脸就踢了过去。土匪头子显然练过武功,他不慌不忙地后腿一步,伸手接
住罗瑞英的脚,一使劲又送了出去。罗瑞英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站在地上。
土匪头子满意地一拍巴掌:“好功夫!吩咐下去,晚上摆席,我要娶第八房姨
太!”
在土匪们忙活起来的时候,郑世昌用枪押着俘虏,带着戏班的人来到耿家庄土
匪头子的家。土匪一进院子就大喊:“娘!娘!”一个干瘦的老太太被丫环扶着从
房间里走出来:“是老六啊!你怎么下山来了?哟,还带来这么多人。”
“娘,是大哥让我给您老送个戏班来。”土匪按照郑世昌交代的话说。
“我儿知道我就爱看戏。珍珠啊,快招呼戏班的人进屋休息。老六,你也进来
喝口水。”
“娘,您知道大哥立下的规矩,事情办完就得走,不准我们骚扰您。”
“那好,我就不留你了。”
郑世昌和土匪老六来到院门外,郑世昌低声说:“你回去告诉你们老大,快把
那个姑娘放了,他要敢动姑娘一根汗毛,就让他来给他老娘收尸。”
“千万别杀他老娘,我们老大可是个孝子!”
“那你就快点滚吧!”
土匪老六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郑世昌安排戏班的姑娘们照常演出,他坐在老太太旁边陪着看。在和老太太的
聊天中,他得知当土匪头子的是老太太的小儿子,因为强奸了一个财主家的女儿,
被她赶出了门,被迫上山当了土匪。小儿子当了土匪,却一百个孝顺,似乎想用孝
顺来弥补当初的过错。他心里有谱了,为了老娘,土匪头子肯定不会动罗瑞英的。
从敲出的锣鼓点中,他听出了瘸腿罗的心神不定。他悄悄来到瘸腿罗身边,低声说
:“罗叔,现在不能让老太太产生任何怀疑,否则我们的戏就没办法往下演了。”
“我明白,可我心里慌得不行。”
“您放心吧,英子会没事的。”
“我这心哪儿放得下啊,你到门口望望去,看他们来了没有。”
郑世昌来到院子门口,外面空无一人,浓浓的夜色把五步外的一切全裹进了黑
暗,除了高小菊和裘百灵正在演唱的《梁山伯》,听不到一点声音。他估摸时间尚
早,便回到老太太身边坐下来。也就是一袋烟的工夫,土匪头子带着几个土匪冲了
进来。瘸腿罗立即收锣,当他看见被推进门来的女儿时,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郑世昌扶起老太太:“大娘,您儿子来了。”
“娘,您没事吧?”土匪头子不安地问。
“娘在看戏,能有什么事?你来了干什么,你看戏都停了吧?”
“我来看看您老是否无恙。”
“我有事会派人叫你的。郑班主,开戏!”
“大娘,您稍等,等我跟您儿子算完账再演。”
土匪头子招了下手,罗瑞英扑到郑世昌身上:“世昌哥!”
“英子,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
“拿来!”
“人都还给你了,还想要什么?”
“银子!”郑世昌问老太太:“大娘,您说该不该给姑娘们一点花红啊?”
“没给花红吗,我说听着锣鼓点不对呢。”老太太问儿子:“你不给花红,想
让娘背上吃白食的名声吗?”
土匪头子无可奈何地掏出一把大洋放到郑世昌的手上。郑世昌笑着对老太太说
:“大娘,您儿子还真孝顺,您说什么是什么。”
“是啊是啊,就是有点儿混。”老太太笑眯眯地说。“郑班主,可以开戏了吗?”
郑世昌对着台上喊:“罗叔,开戏!”
他的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锣声响起。老太太高兴地说:“这声音听着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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