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辆黑色轿车开到大华戏院的门口停下,阿标、丘三和白长起下了车。门童赶
紧迎上来:“标哥、丘哥来了,里面请,有雅座候着呢。”
丘三骄横地问:“郭老板在吗?”
门童谦恭地推开门:“在,您几位请!”
白长起羡慕地看着贴在门口的剧照,不由停下脚步。丘三扬手就是一脖拐:
“走啊!”白长起被打了个趔趄,赶紧跟了上去。
白长起跟着阿标、丘三来到大华戏院经理室,郭老板正在看信,见他们进来,
连忙放下信站了起来:“是标哥、丘哥来了。快请坐!这位是……”郭老板指着白
长起问阿标。
“我的一位朋友,原先是唱戏的,最近想转行做戏院,带他过来是向你取经来
了。”
白长起冲郭老板抱拳:“在下姓白,请多关照。”
“白先生,久仰久仰!”郭老板打哈哈,心里明白阿标忽然来造访的原因了。
阿标打量郭老板:“郭老板,你的脸色不对呀,有什么事用得着兄弟吗?”
郭老板沏上茶,端到阿标跟前说:“谢谢标哥,这件事恐怕您帮不上忙。”
丘三一拍桌子怒道:“郭老板看不起标哥?在这个地面上还有标哥摆不平的事
吗?”
“丘哥误会了。”郭老板连忙解释道:“是东北老家来信了,说我家的宅院被
划为日本兵的营房了,儿子被抓了劳工,内人痛不欲生,几次要上吊寻死!”
“有这样的事?”白长起不相信地问。
“你自己看吧。”郭老板将家信递给白长起。
“郭老板,我早就提醒过你吧?把家人从东北接出来,可你就当耳旁风,看看,
果然出事了吧?”阿标说。
“都怪我没听标哥的。”郭老板说。“我想回老家看看,可戏院又离不开人。
想把戏院卖了,一时半会儿还没人来接手。所以我是愁上加愁啊。”
“郭老板要是信得过我阿标,我就请位朋友给你看场子,等你回来,再把戏院
交给你,你看如何?”
“交给标哥我当然放心了,可我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标哥要
是有意思,您就给接了吧。”郭老板听出阿标的意思,与其白送,不如转手给阿标。
他早就放出风去了,也有几个老板来谈过,可一听说掌控着申城娱乐界的阿标还没
表态,都借故不再谈了。
“你罗嗦什么?开个价吧!”丘三不耐烦地说。
“丘三,我没说要买,我只说替郭老板看场子,我阿标决不乘人之危干下三烂
的事。郭老板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把场子还给他。”阿标一脸诚恳地说道。
“标哥,我实在是无心干下去了,您要收了大华戏院,就帮我大忙了,我可以
踏踏实实回老家了。”
“既然郭老板把话说到这份上,这个忙我还非帮不可了。”阿标叼起一根雪茄,
丘三忙给点上。他吐了一口烟问:“你打算多少钱出手?”
“500 块现大洋。”郭老板小心翼翼地说。
“500 ?”丘三惊诧地问,他显然觉得太高了,标哥想要的东西,给钱基本是
象征性的。
“要不400 ?标哥,您看着给吧!”
“白先生,你看给多少合适?”阿标问白长起。
“我?我觉得郭老板家里的遭遇够惨的。”白长起一脸悲伤,手里拿着郭老板
的家信,,还没从遥远的东北回到现实来。
“把信放下!”丘三上前一把夺过信,随手扔到桌子上。
“白先生,你认为这座戏院应该卖多少钱?”阿标问他,声音依然不恼不怒,
让丘三多少觉得有些奇怪,标哥对手下人向来是缺乏耐心的。
“我不大清楚,实在让我说的话,我看怎么也值两千块。”白长起紧张地回答
道。
“郭老板,两千块大洋公平吗?”阿标马上问郭老板。
“公平,公平!”郭老板不知是心疼还是感动,眼眶里泛出亮晶晶的泪光。
“好,那就谈定了!”阿标转头对丘三说:“丘三,回去就把钱给郭老板送来。”
“是,标哥!”丘三点头哈腰地说。
回到车上,丘三张口就骂白长起:“你小子是吃多了,还是喝醉了,姓郭的要
价500 快,给他500 不就得了。你一张嘴就出两千,让标哥多花了1500块大洋。”
“对不起,丘哥,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标哥这么抬举我,就按我说的价答
应下来了。”
“以后当老板了,说话就得注意了,千万不能随口一说。”阿标叮嘱道,口气
接着一转说:“我答应下来不是抬举你。姓郭的开价500 ,那是他怕我。我真的花
500 块大洋就把他的戏院买下来,传出去有人会说我乘人之危。我的名声是两千块
钱买不来的。”
“还是标哥想得周到。”丘三奉承道。
“丘三,你带几个弟兄给白老板看场子。”阿标吩咐道。
“白老板?标哥,您叫他白老板?”丘三讪笑道。
“白先生从现在起就是大华戏院老板,有什么不对吗?”
“不敢当,标哥,丘哥,我就是个看场子的,别提什么老板。”白长起惶恐不
安地说。
“你就是老板!”阿标拽过丘三的脖领,口气很重地说:“我告诉你丘三,你
和带去的弟兄都得把白先生当老板,做戏院是正经生意,别给我去丢人现眼,我眼
里不揉沙子。”
“是,标哥!”丘三连忙答应道。“白老板,请您多关照。”
白长起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真的坐在了大华戏院老板的位置。由小瘪三到老板不
过一步之遥,但却把白长起的心态从地狱提升到天堂。他想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
彩云弄到身边来,埋在他内心深处的那粒情种,被从天堂吹来的暖风催醒了,在他
心田上破土而出。他拿着刊登彩云的大幅剧照的报纸,自言自语道:“彩云,你让
我日思夜想,现在我是戏院老板了,你该唱一出‘彩云追月’了吧?”
“白老板,你说的是鸿运戏班的彩云吗?”丘三在一旁听到后问。
“是啊,我要把她请到大华的戏台上。”
“鸿运戏班在朱老板戏院演得正火,朱老板未必肯撒手吧?”
“试试看吧。”
白长起打定主意,约了朱老板在五味香茶馆见面。白长起把意图说完后,恳求
道:“朱老板,长起刚接手大华戏院,请朱老板务必鼎力支持。”
朱老板微微一笑道:“白老板既然接管了大华戏院,就该懂得行里的规矩。干
这行讲究先来后到,最忌夺人所爱。”
“朱老板误会了,长起和彩云是师兄妹,我请她到我的戏院唱戏,也是情理之
中嘛。”
“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不管,我和鸿运戏班是有合同的。”
丘三插了进来:“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还有7 个月?”
“7 个月?不成!”丘三干脆拒绝道。
朱老板看看丘三,对白长起说道:“白老板,本人一向主张和为贵,和气生财,
我们没必要为一个戏班翻脸吧,告辞!”
丘三上前一步挡在朱老板面前:“慢!”
朱老板冷笑道:“看来白老板为我摆了道鸿门宴,那就休怪朱某得罪了。来人!”
从外面冲进3 个彪形大汉,用匕首逼住白长起和丘三。白长起有些慌乱:“朱
老板,你这是干什么?”
丘三倒像是见过大世面的,哈哈一笑说:“朱老板是有备而来呀!你他妈要是
手狠就把我杀了!可在我人头落地之前,我得告诉你,这是标哥的事!”
朱老板一愣:“标哥的事?”他挥手让打手退下,口气变缓问道:“白老板是
标哥的人?”
“不不不,大华戏院有标哥的股份。”白长起解释道。
“既然是标哥的事,那就好说了。”朱老板重新坐了下来。
“朱老板,鸿运戏班标哥是要定了。”丘三口气很硬地说。
“标哥要的戏班我一定给。不过,鸿运和我的戏院有合同在前,如果我首先违
约,就要赔给周班主违约金,那可是一大笔钱。”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你不会想办法让周班主首先毁约吗?”丘三常干流氓勾
当,知道怎么下家伙。
“这个……好吧,我想想办法。”朱老板为难地说。
“您要实在太为难,我可以多等些日子。”白长起动了恻隐之心。
“不能等,最多半个月。”丘三断然作出决定。“白老板,我们走!”丘三说
完站起来就走,白长起也只好跟着走了。
出了茶馆,丘三就要奔酒楼:“白老板,事情有眉目了,你得请我喝一杯。”
白长起很看重自己的老板位置,可丘三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没把他当老板看,他
心里窝着火,正想跟丘三理论理论,就点了点头,和丘三进了路边的酒楼。
饭菜摆上,酒斟满,丘三把酒杯举了起来:“来,白老板,我祝你旗开得胜。”
“慢!”白长起抬手将丘三的酒杯挡住。
“什么意思?”
“丘哥,我想问你一句,大华戏院的老板是谁?”
“当然是你了,这是标哥说的。”
“既然我是老板,我和朱老板谈生意,你插什么嘴?”
“白老板,我帮你把鸿运戏班要到手,还要出不对来了?”丘三将酒杯重重地
放在桌子上。
“你那是谈生意吗?你是在耍流氓手段!”
“我是流氓,不耍流氓手段我耍什么?”
“我干的是正经生意,不能耍流氓!”
丘三一口唾沫吐在白长起的脸上:“呸!你他妈别在我面前装孙子!”
白长起一惊:“你?”
“我怎么?我是流氓我承认,你小子当了流氓还想装成正人君子?”
“我没有加入你们帮派!我不是流氓!”
“你想知道流氓什么样吗?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丘三解开裤子,拿碗接
了一碗尿,哐地放在白长起面前,又从腰间拔出刀子,指着白长起说:“喝了!”
白长起慢慢地站了起来,浓烈的臊味令他头晕目眩,杀丘三并非完全不可能,
大不了同归于尽。但想到自己的命赔给了这个流氓,这比喝尿更让他难以接受。
“你他妈的喝不喝?”丘三的刀子顶在了他的肚子上。“我告诉你,杀你像捻
死个臭虫,我跟标哥打声招呼这事就过去了。你小子要是不喝了丘哥我孝敬的这碗
尿,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白长起端起碗,没有任何犹豫,仰脖就喝。丘三哈哈大笑,待白长起喝完后,
丘三将刀子别进腰间,起身拍着白长起的脸说:“你给我记住了,你在大华就是个
招牌,让外人以为大华是正行,同标哥没有任何关系,别把看戏的唱戏的都吓跑了。
在帮里你就是个孙子辈的小赤佬!小瘪三!我拔根汗毛都比你的腰粗!下次你要再
敢跟我理论,我就让你吃屎!”丘三说完,迈着方步出去了。
白长起怔怔地站了半天,突然吼道:“丘三,此仇不报我枉为人!”
朱老板知道什么事被阿标瞄上就在劫难逃了,只好采取自救方式,让周班主主
动提出走人。他不想在失去鸿运戏班这棵摇钱树之后,再赔上一笔违约金。他和周
班主是按周结账的,只有在这上面做手脚了。这天结账的时候,周班主一看银票上
的票款,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有些疑惑地问道:“朱老板,您最近是不是手头紧
啊?”
“哦,周班主,我忘告诉您了,演出的票房分成由三七改为五五了。”朱老板
解释道。
“我们的合同没有到期,您怎么私改条款呢?”周班主不满问道。
“情况不一样了嘛!彩云没来时,观众最多上七八成,现在是场场爆满,如果
周班主还拿走票房七成收入,说不过去吧?”
“条款是事先定好的,不能翻悔,这是行里的规矩。”
“合同上还有一条,双方可以随时提出修改补充条款。周班主如果不接受五五
分成,就请换个地方,想登福来戏台的可不只鸿运一家。”朱老板故意亮出底牌。
“朱老板,你我同舟共济,肝胆相照,才有今天一票难求的局面,为什么突然
同室操戈,反目为仇呢?”周班主不解道。
“您不要夸大其词,我只是改了分成比例,还没到反目为仇这一步。”
“您这一改就是水降船落,我给戏班艺人的包银就要跟着减少。包银已经长上
去了,再落下来,您让我怎么向艺人们交代?”
“您对艺人古道热肠,朱某深感钦佩,只是戏班的事是您的家事,朱某不便多
言。”
“朱老板,您这不是逼我走吗?”
“走不走在您,我只是改了票房分成比例。”
“告辞!”
“慢走,不送!”朱老板起身抱拳,等周班主离去后,不由痛骂了自己一句:
“我他妈的干的这叫什么事?”
周班主到票号兑换了银票,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属于自己的钱收好,拿出红纸
袋装艺人的包银。刚装完,马香瑶和姚飞飞就进来了。
“班主,我们来领包银。”马香瑶说。
周班主找出两个红纸袋递给马香瑶和姚飞飞。马香瑶将两个纸袋里的大洋倒在
桌子上,在钱的问题上她向来是当面数清楚的,她一看就不高兴了:“班主,我们
两个人才4 块,您打发要饭的?什么意思?是不是彩云红了就想赶我们走啊?”
“班主,您不想用我们就直说,我和香瑶不会赖在这里不走的。”姚飞飞表态
道。
“我靠你们吃饭,怎么会赶你们走呢?”周班主将钱装回钱袋递给他俩:“拿
着,有总比没有强。”
“您靠我们?您现在只想靠彩云。我敢打赌,她的包银肯定比我俩加起来还多。”
马香瑶说着从桌上找出写有彩云的红纸袋,不由分说将里面的大洋倒了出来:“我
说对了吧,5 块大洋!”
姚飞飞不满道:“班主,我们不是嫉妒彩云,您给她多少是您的事,可您也不
能减我们的包银啊。本来我们拿的就比彩云少,您再减我们的,那不差得更远了?”
周班主将彩云的钱装回钱袋说:“你们能跟彩云比吗?人家有赵局长做干爹,
有王处长和阿标罩着,你们有谁呀?”
“我们知道她有靠山,可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了,我也是头牌啊。”姚飞飞气愤
地争辩道。
“别忘了,靠彩云一个人,唱不了一台戏!”马香瑶拍着桌子说。
“香瑶,你拍桌子也没用。我告诉你们吧,是朱老板改了票房分成比例,我没
办法按原来标准发包银了。你们如果体谅我的苦衷就退一步,让戏班多活几天。我
的为人你们知道,有钱能不给你们吗?”
马香瑶和姚飞飞互相看了一眼。马香瑶不相信地问:“您和朱老板不是签了合
同吗,他凭什么把票房分成比例改了?”
“我也不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你们要有本事,就让朱老板把分成比例再改过来,
跟我闹没用。”周班主心中的怨气被捅了出来,挥挥手说:“去吧,去找朱老板要
你们的包银。”
马香瑶和姚飞飞没去找朱老板,而是去了彩云那里。彩云明白了他们突然造访
的原因后,马上表态道:“我的包银也该减。”
“你现在是鹤立鸡群,又有人撑腰,周班主怕得罪你,不敢减。”马香瑶妒忌
道。
“要减大家都减,我不能为这事得罪大家。”
“你要真为大家着想,就去找社会局的王处长,他管着朱老板,只要他肯出面,
票房分成比例就能再改过来。”姚飞飞说。
彩云点点头答应道:“我去找!”
彩云拉着雨虹一起去了社会局,王处长见她们来了,马上满脸笑意迎了上来:
“哟,雨虹、彩云!是哪阵香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彩云和雨虹走上前道万福:“王处长好!”
“好,好,快请坐。你们可是稀客啊!”王处长招呼道。
彩云和雨虹坐下。雨虹笑道:“王处长,我们一直想过来看您,可干爹干妈那
边总有事,今天才腾出工夫,不打搅您吧?”
“赵局长的两位千金能来这里,我不胜荣幸,何谈打搅?”
“王处长,您说过有事就来找您,所以我们就来了。”彩云说。
“没事也可以来啊,要是有事才来就显得生分了。说说看,有什么事要我效劳
啊?”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雨虹轻描淡写地说:“福来戏院的朱老板私改了
演出合同,减了鸿运戏班的票房分成。周班主着急,艺人们也跟着闹,有些不可收
拾了。”
彩云接茬道:“周班主把这事托付给我了,我和表姐来,就是想请王处长给我
们戏班做主。”
王处长的眼睛瞪圆了:“姓朱的怎么能这么做?我让他把钱吐出来,亲自上门
谢罪!”
“谢罪就不必了,您就让他按合同办吧。”雨虹说,她不想把事情闹得沸沸扬
扬。
“小事一件,你们放心吧。”王处长手一挥,表示这件事很容易抹平。
彩云起身道万福:“彩云就代周班主谢谢王处长了。”
雨虹也起身了:“王处长公务繁忙,我们就不打搅了。”
“多坐一会儿嘛,中午我请客,去吃法国大菜!”王处长挽留道。
“王处长,今天就算了。等朱老板把钱退出来,我们请您吃饭。”雨虹应付道。
“那就一言为定!回去见到你们干爹替我问好。”
“好的!”雨虹拉着彩云告辞出来。
出了社会局,雨虹提醒道:“王处长可是条老狐狸,他答应痛快,还要看他事
办得痛快不痛快。”
“应该没问题吧?他可是个处长啊。”彩云迷信王处长的办事能力。
“过几天我就陪陆兴去香港了,这件事情你要盯紧了才行。”
“你不是旅行结婚吗?度完了蜜月还不回来?”
“恐怕回不来了。陆家在香港买了家制衣厂,老头子要陆兴去当经理,我只好
陪他去了。”
两人边说边走着,路过一家照相馆时,忽然被照相馆老板拦住了:“二位姑娘
请留步。”雨虹以为遇见坏人,忙把彩云护在身后,厉声问道:“光天化日之下,
你想干什么?”
照相馆老板连忙笑脸解释:“二位姑娘别误会,我是这家照相馆的店主,想求
你们一张合影,挂在相馆的橱窗里。你们是申城戏坛的姊妹花,把你们的照片摆在
这里,一定能让小店蓬壁生辉。求你们给个面子,让小店也沾沾光吧。”
彩云看了看照相馆的橱窗,里面摆放着几张美女照片。她搂着雨虹的胳膊央求
道:“表姐,咱俩还真没合过影呢,你要真去香港不回来,也得给我留下个念想啊。”
“那就照一张吧。”雨虹点头同意了。
小张子将朱老板找来了,朱老板猜想可能和鸿运戏班有关,彩云是王处长的干
妹,他挤兑鸿运戏班,王处长不可能不知道。当官不打送礼的,一见王处长的面,
他就送上了20块大洋:“处座,请您笑纳。”
王处长将大洋收进抽屉,抬起眼皮道:“坐吧,朱老板。生意怎么样?”
朱老板拘谨地欠了欠身子:“有您关照,还过得去。”
“过得去就好。朱老板,我找你来是想求你给我个面子。”
“您可千万别说求,吩咐一声就是了。”
“把福来和鸿运的票房分成比例再改回来,执行原定合同,不要动不动就改合
同嘛。”
“不是我要随便改合同,行里的规矩我懂,只是……”
“怎么?朱老板不肯给我这个面子?”王处长的口气变硬了。
“处座,您的面子我敢不给吗?我怕得罪标哥。”朱老板搬出了阿标。
“怎么?这件事阿标也掺合进来啦?”王处长一惊。社会局和黑道有着心照不
宣的合作,彼此照应,才能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标哥倒没有直接找我,是大华戏院的白老板和丘哥给我摆了道鸿门宴,给我
半个月的时间,让我把鸿运戏班让给大华。他们说标哥在大华有股份,看上了鸿运
戏班这棵摇钱树。标哥开口我敢不给吗?可我要提出来,就得付给戏班违约金。所
以我只得调整分配比例,让周班主主动提出终止合同,把标哥的事给办了。”
“白老板是阿标的什么人?我怎么不认识?”
“他是阿标的马仔。听说是唱戏的出身,大华戏院老板不干了,标哥就让他当
了老板。”
“明白了。”王处长点点头说。“这件事我不知道,也从来没过问过,你想怎
么办就怎么办吧。”
“那分配比例还改过来吗?”
“什么分配比例?朱老板,你要没有其他事,就可以走了。”王处长站了起来。
“明白了,谢王处长指点。”朱老板起身向外走去,心里骂道:“一路货色,
都是强盗!”
白长起被丘三羞辱之后,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在戏院正常演出之后,他就琢磨
着找一个贴身的保镖,一来可以显示他的身份,二来可以为他办事,免得他在丘三
和几个打手面前显得形单影只。这天他乘黄包车路过当初自己推车的地方,一个衣
衫褴褛的年轻人跑过来推车。车子被轻快地推到坡上,他掏出两个铜板递了过去,
不经意间扫了一眼,眼前一亮,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然形同乞丐,却透露出逼人的
英气。年轻人点头称谢,刚要走,3 个流氓站在了他面前。白长起来了兴趣,示意
车夫先停下别走,他想看看事态的发展。
一个流氓伸出手来:“拿来!”
年轻人把铜板攥在了手里,嘴上却讨饶:“几位大爷,请高抬贵手,放过我这
一回吧!”
另一个流氓一把攥住年轻人的胳膊:“放?放了你我们吃谁去?”
第三个流氓对准年轻人的脸喷了一口烟:“小子,别找不自在。”
年轻人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警告道:“你们别逼我!”
“逼你?嘿,真敢开牙,给我打!”抽烟的流氓说。
话音未落,年轻人突然发威,三拳两脚将3 个流氓全部打倒在地。年轻人抱拳
道:“得罪了!”说完就要走。白长起看到这儿,不由下了车,招呼道:“朋友,
请留步!”
年轻人警觉地打量了一下白长起:“你要干什么?”
“想跟你交个朋友。”白长起表明了善意。
“对不起,不敢高攀!”
“几个月前我跟你是同行。为了挣几个铜板,在这里给人家推过黄包车。”
“你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
“你现在……”
“我现在是大华戏院的老板。你要信得过我,咱们就找个说话的地方。”
年轻人点点头,随白长起走进附近的一家包子铺。白长起叫了两屉包子,年轻
人风卷残云,一扫而光。等他吃得差不多了,白长起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常乐。”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河北人,逃难要饭来这儿的。本来是想投奔亲戚,可亲戚把房子卖了,
不知去哪儿了。”
“就你自己来的?”
“带我娘一起来的。”
“你怎么不早说?你娘一定还饿着呢。伙计,再来两屉包子!”
常乐拎着热包子,领着白长起走进一条小巷,拐到一间没有门窗的破房子,边
喊边往里面走:“娘,我给您带吃的回来了!娘!”
白长起跟着进去了,只见地上躺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对常乐的呼喊没有任
何反应。常乐上前抱起母亲:“娘!热包子,您快醒醒啊!”
白长起快步近前,搭手试试老太太的脉搏,对常乐说:“兄弟,别叫了,给你
娘料理后事吧!”
“我娘她死了?不会吧,她怎么会死呢?”
“是饿死的!常乐,给你老娘买副棺材,尽最后孝心吧!”白长起从衣兜里摸
出10块大洋,塞给常乐:“办完老娘后事,到大华戏院找我。”
第二天上午,腰上系着白带子的常乐走进经理室,朝白长起跪下:“白老板,
常乐给你磕头了!”
白长起连忙阻拦:“常乐,你这是干什么?”
“我是替我娘感谢你,要不是你出钱发送我娘,我娘就得黄土盖脸。”
“我赶上了,这是我们兄弟缘分!”
“白老板,大恩不言谢。往后我常乐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什么时候需要,你尽
管拿走!我要是皱一皱眉头,就对不起我饿死的老娘!”
“常乐,我是没有兄弟的人,如果你不嫌弃,往后你就是我兄弟,我就是你大
哥!”
“常乐不敢高攀!”
“什么话!过来!”白长起拉着常乐走到关公像前跪下:“兄弟,你我今天义
结金兰,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
日死!”
“大哥!”
“磕头!”
白长起和常乐对着关公像磕了头。俩人都是真心实意,所以头磕得格外响。
王处长那边果然没有动静,周班主和朱老板又结了一次账,心里自然不舒服。
彩云来领包银时,周班主满怀希望地问:“彩云,王处长那边该有消息了吧?”
彩云也觉得奇怪,王处长明明答应好好的,却不见动静,她本想约雨虹再去问
问,但雨虹整天在忙着去香港的准备,她也没再张口。见周班主问起,她只好老实
承认:“还没有消息。”
周班主一脸愁云道:“大家都逼我要原来那个包银钱数,我上哪儿去拿啊?”
“班主,您别着急,我们想想办法,不能让您一个人吃亏。”
“你有什么好办法?”
“我有一个想法。雨虹不是要去香港定居吗?我想给她搞一场告别演出,我们
姐妹俩同台表演,票价卖高一些。事先跟朱老板说好,高出的这部分归戏班,这样
戏班就可以多一些收入,雨虹对她的戏迷也有个交代。”
“好啊,这个主意好。”
“我是这样想的,还不知道雨虹的意思。”
“我去求她,我们合作多年,这点面子她会给的!”
周班主满怀希望来小洋楼找雨虹,雨虹却没有那么高的热情。周班主苦口婆心
地劝道:“雨虹,你还是演吧,这是你向戏迷的告别演出。再说你和彩云同台演出,
等于是把你的戏迷转给了彩云!”
彩云也劝道:“表姐,咱俩同台献艺的机会很难得,你就别犹豫了,答应吧。”
雨虹深叹一口气说:“我何尝不想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告别演出呢,既是纪念,
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回忆。可这事我决定不了,要跟陆兴商量,要他同意才行。”
“那就叫表姐夫下来,跟他商量,早定下来早做准备。”彩云说,“表姐夫还
是比较善解人意的,他不会不同意的。”
陆兴在楼上已经听到他们的谈话,这时走下楼梯来到客厅:“雨虹,三姑请我
们吃饭,该走了。”
“表姐夫,你下来得正好,我想让表姐和我同台演出,表姐说要等你来定,你
看没问题吧?”彩云急切地说。
“陆先生,这是雨虹的告别演出。我想请她跟她的戏迷告个别,请陆先生务必
支持。”周班主说。
陆兴看着雨虹说:“雨虹,这是牵扯到陆家脸面的大事,得请父亲来决定。”
“你跟父亲好好说说,我一辈子只演这最后一场了,就算留个纪念,好吗?”
雨虹恳求道。
“一会儿吃饭时就能见到父亲,我会说的,但成与不成不好说。”
“你一定要说成才是我的好表姐夫。”彩云有些撒娇地说。
周班主抱拳作揖:“拜托了!”
雨虹一夜未归。第二天上午,彩云起床后来到客厅,张妈已将当日报纸放在茶
几上,报纸旁还放着一杯热奶茶。她端起奶茶,顺手翻开报纸,忽然,一行醒目的
标题打入她的眼帘:著名武旦雨虹小姐发表声明。她迅速浏览一遍,原来是雨虹发
表了永远告别舞台的声明。她放下奶茶,拿起电话打到陆兴家找雨虹。电话是陆兴
接的,陆兴告诉她雨虹还在休息。彩云对着电话狂泻心中的愤怒:“休息?我表姐
在哭吧?告别演出是我表姐作为艺人的最后心愿,你们陆家为什么就不能满足她呢?
不让演也就算了,还要表姐登报声明永远离开舞台,你们陆家做事也太绝了……什
么,她自愿登的?不可能!……我不听你解释,你让表姐晚上来戏院找我,要不我
就去你们陆家找她,我要问问老爷子,凭什么把艺人看成是下三烂?”
雨虹在晚上演出前来到福来戏院,在戏院门口,她深情地凝望《穆桂英挂帅》
的演出海报,又向挂在头牌位置的彩云投去复杂的一眼,擦擦眼泪走进戏院。她来
到后台,彩云正在化妆。她走到彩云身后,勉强笑着说:“来,姐帮你化妆。”说
罢已泪如泉涌。
彩云扯了一张纸巾递给雨虹:“表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要是你,宁肯不
进陆家门,这最后一场戏也得演。我就不信争不过这口气。”
雨虹轻叹一口气说:“老爷子给我约法三章,做陆家媳妇要深居简出,安分守
己,谨言慎行。”
“你嫁的是陆兴,老爷子干吗对你指手画脚?”彩云不满道。
“陆家是个大家族,老爷子是太上皇,进了陆家门,只能委曲求全了。”
“你现在就委曲求全,以后可怎么办?夫妻之间讲的是相濡以沫,平等相待,
这样才能天长地久。”
“生活不是唱戏。女人嘛,命中注定只能随遇而安,哪儿能强抬头,拧着来?
表姐只盼望你吉星高照,在申城戏坛红个十年八年,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表姐,这就是你希望的幸福吗?”
“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比很多艺人不知强上多少倍。”
“表姐,豪门深似海,你可要小心啊,实在熬不下去就回来,咱姐俩在一起生
活,不管怎么说,心情会舒畅的。”
“我可不回来。”
“为什么?”
“等你那口子来了,让我给你们当灯泡啊?”
“表姐,你说什么呢?”
“世昌应该快来了吧?我走了,可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申城。”
“他肯定会来的,我会一直等着他。”
“你可真痴情。”
“我们发过誓,此生属于彼此,无论是时间还是距离,都不能改变我们的誓言。”
“好,姐祝福你们。”
“我想他,真的很想他,想得我心口直疼。”彩云说着鼻子发酸,眼泪涌了上
来。
“好啦,不说啦,再说你的眼泪该下来了。”雨虹给彩云整整头盔,对着镜子
看了看:“准备上场吧,姐到下面去看你的演出。”
开场锣响了,彩云起身向台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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