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白长起提出给师妹们买点礼物,郑世昌不好拒绝,就让他带着姑娘们上街了。
裘百灵看上一条金项链,高小菊一看要100 块大洋,要把百灵拉走。白长起招呼售
货员要买8 条,每个姑娘一条。高小菊和罗瑞英都不让他花那么多钱,百灵却说:
“长起师兄,她们不要我要,你给我买一条吧。”
“我喜欢你这样直截了当。”白长起交了钱,对裘百灵说:“来,让师兄给你
戴上。”说着给裘百灵戴上了项链。“真漂亮,你自己看看。”裘百灵在镜子前仔
细端详起来,她的美丽如花一般绽放了。
白长起一共花了200 块大洋表示了他的心意。回到大华戏院,常乐已将两位琴
师找来了,他们是鸿运戏班的琴师张和琴师王。白长起亲自领着他们来到兴隆客栈,
介绍给郑世昌:“师兄,你要的琴师我给请来了。这是张师傅和王师傅,他们捧红
了好几个名角。张师傅、王师傅,这就是郑班主。”
郑世昌高兴地上前迎接:“欢迎欢迎,张师傅、王师傅,有你们的加盟,再有
大华的戏台,韶华戏班在申城打响就有指望了。长起,太谢谢你了。”
“兄弟之间不言谢。”白长起摆摆手,对琴师张和琴师王说:“两位师傅,我
别的话不多说,韶华戏班是我师兄办的,拜托你们尽心竭力,帮着戏班在申城打响,
不要辱没了自己的名声。”
琴师张表示道:“白老板,您放心,我们不会往您脸上抹黑的。”
琴师王附和道:“我们会尽力的,戏班要是唱响了,我们脸上也有光嘛。”
白长起说:“这就对了。你们给个时间,我好有个安排。”
琴师张说:“我们还不大清楚姑娘们的基础,不过我估计最少也得个把月。”
郑世昌问:“要这么长吗?她们基础很好的。”
琴师王解释道:“基础再好也有个磨合过程。江浙一带的唱腔和申城观众喜欢
听的唱腔,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那就抓紧练,给你们20天,行吗?”白长起问。
“我们尽力而为吧。郑班主,你要让姑娘们配合我们才好啊。”琴师张说。
“一切听二位师傅的。”郑世昌表示道。他将姑娘们招呼过来:“你们的长起
师兄帮我们请来了琴师,这是张师傅、王师傅。”姑娘们纷纷开口叫过后,郑世昌
训话道:“你们都要好好练功,不能给长起师兄丢脸,不能给韶华戏班丢脸,记住
了吗?”姑娘们齐声回答:“记住了!”
话虽这样说,一进入排练阶段,问题就出来了。裘百灵首先跟琴师张闹了起来。
琴师张给裘百灵伴奏,总觉得是戏赶琴,停下弓子道:“裘姑娘,你要跟着我的琴
唱,不能让我随着你呀。”
裘百灵不明白:“张师傅,你是伴奏的,当然要随着我了。”
琴师张解释说:“随着你,我这琴就不好拉了。”
裘百灵不干了:“那随着你,我还不好唱呢。”
琴师张不高兴了:“你要这么说,我这琴就真不好拉了。”
裘百灵怕他真生气,连忙求道:“张师傅,看在我长起师兄的面子上,你别老
跟我过意不去好吗?”
琴师张无奈道:“好,好,我随你,你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吧。”说着拉起琴来。
裘百灵开口唱道:“蝶恋花来花恋蝶,妹比花来哥比蝶。”
在一旁给裘百灵拍照的俞松听着实在别扭,示意她停下后说:“百灵,你唱的
戏听着不舒服,音色很好,可就不是那个味儿。”
“哪个味儿?你又不会唱。”裘百灵抢白道:“张师傅都不说什么了,你还给
我挑刺?”
“这不是挑刺。我不会唱,可我会听。我听过青莲唱过这段,你唱的跟她太不
一样了,观众不会接受的。”
琴师张插话道:“俞先生说得对。在申城,观众大都会唱几句,不是特走红的
名角,谁都得按常规唱,一板一眼都不能错,错一点观众就起哄。”
“我就这么唱,改不了了。”裘百灵固执地说。
琴师王忽然走过来,把琴师张拉到一边说:“老张,这曲调都合不上,你说怎
么拉呀?”
琴师张说:“老王,我看出来了,这个戏班不是真想登台演戏,咱就别太计较
了,她们怎么唱咱们就怎么拉。”
“这行吗?”
“不行又能怎么办?这些姑娘们不听咱们的啊。”
“我想辞了,这么拉琴对不住良心。”
“话好说,事难办,咱是白老板请来的,不能为这个半吊子戏班得罪白老板啊。”
白长起吩咐常乐去带师妹们逛街,常乐答应着却不动身。白长起觉得奇怪,问
他:“还有别的事吗?”
“大哥,我有一事不解,您为什么对韶华戏班这么好?”常乐把憋在心里的话
说了出来。“按理说,师兄弟也好,师兄妹也好,久别重逢,请客吃饭是客套。可
您瞧您,又是找琴师,又是买东西,还要我常陪姑娘们去逛街,我想不明白。”
“是我以前对不起他们,就算是补偿吧。”
“您花点钱我没意见,钱是您的,您愿意怎么花都行。就是让韶华戏班从乡下
土台子直登大华戏台,我怕您被人笑话。”
白长起苦笑道:“我也是没有办法,再有人笑话我也得让他们试试。你瞧我那
个师兄,心气儿有多高,我不能跟他拧着来。只有让他自己演砸了才会知难而退。
只能他们说不演,不能从我这儿说不成。”
“那就等着他们演砸吧!”常乐说,又问道:“给姑娘们的钱怎么花,您能给
我一个准数吗?”
“每天别超过10块大洋就行了。”
常乐走进兴隆客栈时,姑娘们正在练功,见他进来马上停下,准备去换衣服上
街。郑世昌从房间出来,招呼道:“常乐来啦?”
常乐忙说道:“郑班主,白老板让我陪姑娘们去逛街。”
郑世昌皱了下眉头说:“逛街就算了,她们要抓紧练功,等试演完了,逛街时
间有的是。”
“白老板说她们的穿戴太土,上不了台面,他要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免
得让人笑话。”
“他的心意我领了,试演的日子越来越近,姑娘们要跟琴师磨合,你回去跟他
说,逛街的事以后再说。”
“郑班主,试演时间就是白老板一句话,没磨合好就等磨合好了再试演。您看
我都来了,就这样回去,该挨老板骂了。”
裘百灵早已按捺不住,央求道:“世昌哥,让我们去吧,回来保证好好练功。”
有几个姑娘附和着。郑世昌无奈地挥挥手,姑娘们尖叫着向外冲去。
姑娘们上街后,郑世昌下厨炒了几个菜,请琴师张和琴师王喝酒。他将酒斟满,
举杯说道:“这些日子二位师傅辛苦了,来,我敬你们一杯。”
琴师王按住酒杯说道:“郑班主,有句话我先说在前面,否则这酒我是喝不下
的。”
“您说,有什么话就直截了当,这样酒才喝得痛快!”郑世昌放下酒杯说。
“郑班主,我和老张就想问您一句话,您的戏班是想办好,还是想办坏?”
“当然是想办好,这还用问吗?我相信韶华戏班在二位师傅的调教下,一定能
在申城红起来。”
“不可能啊,郑班主。”琴师张给了郑世昌当头一棒。
“怎么不可能?”郑世昌没听明白。
“姑娘们是有功底,可要想在大华的戏台上唱红,差得可太远了。”琴师张感
慨道。“唱腔总是和不上琴调。尤其是百灵姑娘,心思就不在唱戏上,给她指出来
还不接受,这样下去不好办啊。”
郑世昌解释道:“她们唱惯了自己的腔调,跟师傅们的琴走还不习惯吧?”
“要是在乡村集市戏台上,她们爱怎么唱就怎么唱,可是在大华戏台不行,必
须按规矩唱,不能随心所欲信马由缰。大华是什么地方?以前在大华演出的全是在
别的戏院演火了才敢去的。你们倒好,一来就要登大华戏台。万一试演砸了,我们
丢脸不说,你们以后还能在申城立足吗?”琴师王心直口快,话说出来像铁锅炒豆。
“郑班主,我们知道白老板是您师弟,可申城这地方只讲实力不讲情面。如果没有
实力,亲爹亲妈都不行,何况师兄弟?”
一句话点醒了郑世昌,他举起酒杯敬道:“两位师傅,我今天请你们喝酒,就
是要说一句话,只要姑娘们把戏唱好,你们打骂随便,我不会有半句怨言。拜托了!”
“有你这句话,我们的琴就好拉了。”琴师张举起酒杯:“老王,咱们就照郑
班主的话去做,一定要把姑娘们调教出来。”
“说实话,我没有信心,但我会尽力的。”琴师王举杯表示道。
常乐又来接姑娘们上街了,听到喇叭响,姑娘们心里就痒痒。郑世昌提着藤条
走出房门,虎着脸对姑娘们喝道:“你们给我听着,在试演之前谁也不准上街,都
给我按照张师傅、王师傅的要求,好好练功,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哥怎么了?”高小菊悄声问罗瑞英。
“咱们上街的次数太多了,练功的时间太少了,惹他不高兴了。”罗瑞英判断
道。
裘百灵抗议道:“不是我们要去的,是长起师兄和常哥拉着我们去的。”
郑世昌甩了甩手中的藤条说:“谁拉也不行,以后不经我同意,不准迈出院门
一步!”
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裘百灵往院外探头,郑世昌挥手就是一藤条,打在她
的屁股上,裘百灵的眼泪被打出来了,她转身就往房间跑,被郑世昌喝住:“站住!
不许回屋,给我好好练功!”姑娘们被镇住了,她们还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郑世昌将藤条递给琴师张:“张师傅,这根藤条是老班主留下的,谁不听话,你们
尽管打!”说罢他朝大门外走去。
郑世昌从院子里走出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吩咐道:“去找白老板,开车!”
常乐没说什么,开车走了。
在郑世昌进门前,白长起正在应付社会局的王处长。王处长将政府的一纸通令
交给白长起说:“这是一份紧急文件,请白老板过目。”白长起接过文件一看,原
来政府要在戏院里存放抗战物资。
“王处长,这样一来我的戏院不就得停业吗?”白长起想到了后果。
“守土抗战人人有责,这些物资都是申城各界爱国人士捐助的,准备陆续运往
前线。事关抗战,如敢违抗,政府将按通敌罪论处。”王处长振振有辞。
白长起从保险柜里取出两摞银元放在王处长面前:“支援抗战,白某从不甘落
人后,只是别影响大华演出就好了。抗战和生意两不耽误,这样才能两全其美嘛。”
王处长收起银元:“说得对,就照白老板的意思办!过两天我让他们送几件过
来,就放在戏院门厅当摆设,不会影响戏院演出的。”
“那就太感谢王处长了!”
“兄弟告辞!”
王处长在门口和郑世昌打了个照面,郑世昌让开路,王处长晃着膀子出去了。
白长起迎上来:“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有事。”郑世昌说。
“有事你让常乐传达一声,我过去就行了,何必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我必须得来,我要亲自告诉你,以后别让常乐带师妹们逛街了。花钱不说,
这时间耽误不起,她们得练功。”
“就这事?”
“对,我找你就为这事!”
“师兄,你该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师妹们好不容易来了,我这当师兄的怎么也
得表示表示。”
“表示可以,但不能没完没了。她们得练功,得和琴师磨戏,要不怎么登你大
华戏台?”
“师兄,你要说起这个,还真得抓紧了。政府要在戏院存放抗战物资,你刚才
碰见的那个人就是社会局的王处长,他刚送来这个。”白长起将政府令递给郑世昌。
郑世昌看了看政府令,问道:“放了物资还能演戏吗?”
“你说还能演吗?肯定是不能啊!”
“长起,那试演怎么办?”
“两条路,一是提前,二是停下等着。我建议师兄等着,利用这机会正好磨戏。”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可说不好,也许一两天,也许一年半载的。”
“一年半载的我怎么能等呢?”
“师兄不必担心戏班的生活问题,我来解决就是了。”
“你管得了初一,还管得了十五?我等不下去,必须提前。只要试演成功,你
这里演不了,我还可以找别的戏院。”
“师兄说的是,戏班就怕没戏演,人要等戏,就把心等散了。”
“你能给我几天?”
“3 天,这是我花了100 块大洋买来的。”
“3 天?时间太紧了!”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师兄先带师妹们到申城周边的地方演演,等存放的抗战
物资运走了以后再回来。我这大华戏院早晚都会让韶华登台的。怎么样,师兄,先
离开申城吧?”
“离开申城?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一天戏没演就离开,我还好意思回来吗?”
“师兄的意思是一定要试演了?”
“3 天后韶华一定要登大华戏台。我回去安排了。”郑世昌转身要走时突然看
见墙上挂着的青莲剧照,他的心被咯了一下。
青莲退出梨园后,经常被丁香叫上陪她打麻将。她不想过这种牌桌生活,但她
怕一个人静下来,静下来的时候,她会强烈地思念世昌,这种思念如同钩子一样钩
着她的心,让她心痛得泪流满面。她必须要麻醉自己,否则她会疯掉的。青莲打出
一张牌:“六条。”
“胡了!”丁香高兴地推牌:“有青莲在,我的手气就是好!”
“干妈,是你牌运好,跟我可没关系。”
伍太太不高兴了,她是税务局局长的太太,是丁香的固定牌友。她埋怨道:
“青莲,你打了一张条子,丁香吃了,你怎么又打条子?”
“我想打清一色,所以不能要条子。”青莲解释道。
“分明是你们娘俩联手吃我们,不玩了。”伍太太真的生气了。
对面坐的杨太太发话了:“伍太太,有青莲陪着咱们玩多高兴,输赢不过百十
来块钱的事,别太在意。”她是申城商会会长杨在亭的太太。
“不在意行吗?我那口子最近又看上个小的,钱也舍不得给我了,气死我了!”
伍太太说出生气的原因。
“别生气,过几天我家有间珠宝店开业,你来散散心。丁香,让青莲也去吧,
捧捧场。这是我家老公特意吩咐的。”杨太太举重若轻,手洗着牌,就把事情给办
了。
“捧场可以,可青莲是个名角,参加这活动那典礼的,总得有点车马费吧?”
丁香谈出了条件。
“只要青莲到场,再唱上两段,车马费是少不了的。”杨太太应承道。
“青莲,挣车马费太辛苦,我给你说个老公吧,是南洋富商,60岁,岁数虽说
大了些,可有的是钱。我现在缺钱就找他要,他出手很大方。”伍太太傻乎乎地说。
青莲笑道:“他既然是您的钱罐子,青莲可不敢染指,青莲只想陪干妈打牌。”
杨太太和丁香都笑了起来。伍太太争辩道:“有什么可笑的?只许男人采花,
不许女人酿蜜,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郑世昌来到挂着青莲照片的照相馆,他站在橱窗前凝视青莲的照片,直觉告诉
他,青莲和彩云肯定有某种联系。照相馆老板出来主动和郑世昌搭讪:“先生,想
要这张照片吗,一块大洋一张。”
“我想问清楚再买,”郑世昌问:“这两位姑娘是谁?”
“看来你不是本地人,她们是申城两朵姊妹花,一个叫雨虹,一个叫青莲,都
是大名角。”店老板说,“买回去摆在家里看,养眼。”
“这个叫青莲的姑娘跟我认识的一个名叫彩云的姑娘长得很像。”
“照相的时候她就叫彩云,青莲是后来改的名字。”
“真的叫彩云?”
“没错,我给照的相我还不知道?当时她还不太出名,改了名字以后才出的名。”
“我要一张!”
郑世昌带着照片回到兴隆客栈,他靠在床上凝视青莲的照片,无法解开心中的
疑团:“你为什么改名换姓?白长起为什么要骗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高小菊
端着洗脚水进来,郑世昌坐了起来,青莲的照片掉到地上。高小菊看见青莲的照片
愣住了:“哥,她不是彩云姐。”
“我已经查清楚了,青莲就是彩云。”
“彩云姐找到了?”高小菊拣起地上的照片,心情复杂地看了看,将照片递给
郑世昌:“找到彩云姐,我替哥高兴。”说完转身走了。
郑世昌觉出小菊的情绪变化,无奈地叹了口气,洗过脚,上了床,又端详起照
片上的彩云。不知过了多久,传来敲门声。他让敲门人进来,进来的是罗瑞英。
“世昌哥,小菊没在你这里?”罗瑞英站在门口问。
“她没回屋吗?”
“没有。我们要睡了,见她还没回来,我就过来找她了。世昌哥,小菊没因为
什么事不高兴吧?”
郑世昌递给她看青莲和雨虹的合影:“我告诉她,青莲就是彩云,她放下洗脚
水就走了。”
“青莲真是彩云姐?”
“千真万确,是照相馆的老板告诉我的。她照相的时候还叫彩云这个名字。”
“要说改个艺名不奇怪,可长起师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实话呢?”
“我也没想明白。他知道我跟彩云好,应该马上告诉我才对。我担心她一定是
出了什么事,长起才把真相藏起来,给我们编了个故事。”
“能出什么事呢?”
“申城这么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英子,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别人,特别是长
起,要让他相信我们还蒙在鼓里。他的变化太大了,让我感到不安。”
“我也觉得奇怪,他怎么这么快就当了大华戏院的老板呢?”
“现在最主要的是把试演拿下来,戏班在这里站稳脚跟才有机会了解真相,找
到彩云。”
“是!世昌哥,你休息吧,我去找找小菊。”罗瑞英说完离去了。
高小菊心事重重地来到江边,望着在黑夜中奔流的江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大声对自己说:“我应该高兴才对,我要高兴起来!”她强迫自己笑,然而却流
下了眼泪。强劲的江风从江面上吹来,她连打几个喷嚏。罗瑞英找到她,无须多言,
高小菊趴在她怀里哭了一场。
俞元乾的申江戏院也接到存放抗战物资的通知,他放心不下韶华戏班,抽时间
来到兴隆客栈,想看看姑娘们的排练情况。看过之后,郑世昌把他请入房间。落座
后,郑世昌满怀期望地问:“您看姑娘们唱得还行吗?”
俞元乾摇摇头说:“还差不少火候。明天晚上就试演了吧?”
“是啊,社会局要在大华存放抗战物资,试演提前了。”
“世昌,我想给你提个建议,放弃这次试演。”
“放弃?我没想过。”
“你们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试演可能会出问题。目前全市戏院都因为存放
抗战物资停业了,你们还不如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排练,把试演往后放一放,等有把
握了再说。”
“我想试一试。戏班在临安时,请我们唱堂会的都要排队,我想在这里也不会
太差。戏班要留在这里,就应该早些登台亮相。”
“你一定要演,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你千万要叮嘱大家,好好演,别出什么
意外。”
“我知道。俞老板,有件事我想打听一下,您知道白长起是怎么当上大华戏院
老板的吗?”
“听说是阿标欣赏他,买下大华后让他当的老板。”
“阿标是谁?”
“黑社会老大。”
“白长起加入黑社会了?”
“这我倒不清楚,不过我知道,经营戏院,肯定要和黑社会的人打交道。人到
申城会变的,你要对你这个师弟多留个心眼儿。”
“谢谢您的提醒。”郑世昌由衷感激道。
试演开始前,姑娘们在后台化妆。高小菊的鼻子痒痒,想打喷嚏却没打出来。
罗瑞英看她难受的样子,问道:“小菊,那碗姜糖水你喝了吗?”
“我怕影响嗓子,没喝。”
“你感冒了,不喝怎么行?”
“我忍着就是了,应该没事的。”
郑世昌在侧幕叮嘱琴师:“张师傅,王师傅,千万把住腔调,让姑娘们跟琴走。”
琴师张说:“我只能是尽力而为,要能再练上十天半月的就好了。”
“无论如何拜托你们了。”郑世昌说完来到后台,对正在化妆的姑娘们训话:
“大家听着,今天下面坐的不是一般人,除了戏院老板就是报社记者,你们一定要
格外认真,唱腔要跟琴走,任何人不许出差错,明白了吗?”
姑娘们齐声回答:“明白了!”
“英子,你来督场,我到下面去陪客人。”郑世昌对罗瑞英说。
“放心吧,世昌哥!”罗瑞英充满信心地答道。
郑世昌交代完毕,就到台下坐在了白长起旁边。他们周围是20多家戏院的老板
和十几家媒体记者,俞松和俞元乾坐在他们中间。开场锣敲响,5 个姑娘上来闹台。
白长起扭头说:“师兄,大家都很忙,这开场闹台就算了,上正戏吧。”郑世昌不
好说什么,起身挥手让姑娘们退场。
5 个姑娘退到后台,罗瑞英迎住问:“怎么回事,刚上台就下来了?”
一个姑娘回答道:“是世昌哥让我们下来的。”
“这不是乱套了吗?小菊,快准备上场!”罗瑞英催促高小菊。高小菊正眯着
眼睛要打喷嚏,听到罗瑞英招呼连忙应道:“哎,来了!”一边答应一边揉鼻子。
音乐起,高小菊上场亮相,表演《祝英台》“哭灵”一场:“梁兄呀,梁兄。
好事多磨,难缔同心之结,良缘天妒,竟然生离死别。今看你双目不闭,莫不是,
舍不得,红颜之事啊。”
戏院老板频频点头。俞元乾对身旁的朱老板说:“朱老板,您看这个姑娘的唱
腔作派很像青莲,好好调教调教,一定错不了。”
“俞老板,朱某喜欢先看后说。”朱老板说。他应邀前来就没打算看戏,因为
鸿运戏班违约金的事,白长起戏弄了他,他一直在找机会要把心中的恶气发出来。
机会终于被他等到了,高小菊突然打了个喷嚏。朱老板大声问道:“诸位,戏里没
有这个喷嚏吧?”
台下一阵哄笑,有人起哄喊了起来:“下去吧,别丢人现眼了!”郑世昌不由
自主站了起来。高小菊朝台下鞠了一躬,道声“对不起”,赶紧退场了。
裘百灵和2 个姑娘从侧幕上场。琴师张的过门拉完,裘百灵并没有张嘴,琴师
张只好重新拉过,就这一个失误,已引起戏院老板们的窃窃私语。裘百灵在第二遍
过门时唱了起来:“今日中秋佳节到,圆圆月儿真可爱。碧云空中现出来,看那月
儿多皎洁……”她的唱腔比琴声快了半拍,让琴师张左追右赶,显得极不协调,在
表演时她又和配戏的姑娘撞在了一起。
戏院老板们无心再看,纷纷起身向白长起告辞:“白老板,谢谢您让我们开眼
了。”“白老板,您这回可是看走眼了。”白长起抱拳送客:“各位慢走,改日我
请客赔罪。”
裘百灵下场,罗瑞英上场表演:“请问大姐,此地是什么地方?”
朱老板起身应道:“姑娘,这里是白老板的大华戏院。你们在这里耍吧,我告
辞了!”
白长起把脸转向朱老板:“朱老板,我白某愿意给我师兄提供舞台,韶华戏班
愿意怎么耍就怎么耍,不关你的事吧?”
“当然,白老板自毁金子招牌,谁能管得了呢?”朱老板说着向外走去。
“英子,下去!”郑世昌吼了一声,罗瑞英不情愿地下了舞台。
记者们都站起来围住了白长起,一大堆提问淹没了他:“白老板,大华真要请
韶华吗?”“白老板,您让韶华登上大华舞台,是出于什么目的?”“白老板,韶
华试演失败,您有什么感想?”
“白某无可奉告。有什么问题问我师兄吧?”白长起把郑世昌推了出来。
郑世昌脸色铁青,起身抱拳转了一圈:“多谢诸位前来捧场,韶华试演失败是
自不量力,与白老板毫无干系,郑某输得无话可说。”说罢向外走去。
白长起跟上说:“师兄,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试演失败了,没有人会
接韶华了,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容我考虑考虑。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给了韶华这个机会。”郑世昌拦住白长
起,大步走出剧场。他来到江边,任凭猛烈的江风抽打他的嘴巴。他亲手创办的戏
班,让他豪情万丈的戏班,第一次亮相竟然如此令他难堪。他无话可说,心却在痛,
痛得他忍不住像狼一样仰天长啸:“啊——啊——”
郑世昌一早就出去了。高小菊正在院子里练功,见他黑着脸,也没敢上前去问。
不大一会儿,姑娘们都从房间里出来,在院子里开练。失败是她们的最大动力,不
用人催,连喜欢偷懒的裘百灵都知道练晨功了。姑娘们正在练着,却见琴师张、琴
师王穿戴整齐,背着琴,挎着包裹,从房间里走出来。
罗瑞英一看他们要走,马上迎上去拦道:“张师傅,王师傅,你们可千万别走
啊。我们一定好好练。”
“晚啦,韶华戏班的牌子被你们自己砸了。”琴师张显然是憋着一肚子气:
“我们想领你们走正道,你们偏要往歪道上走,结果怎么样?”
裘百灵态度诚恳地道歉:“张师傅,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一定听您的。”
“不是听我的,是照行里的规矩来,不这样你们是练出不来的。”琴师张说。
“其实郑班主早有吩咐,我们只是下不去手,以后可就不客气了。”
“老张,我看还是走吧,我们可不能晚节不保啊。”琴师王执意要走。
高小菊拿过藤条,双手递到琴师王面前:“王师傅,您要走,我没脸拦着,您
先打我一顿,撒撒气再走。”说着跪了下来。
裘百灵也跪下来:“王师傅,我练得最不认真,最不听话,最该挨打。您打我
吧!”
琴师王抓起藤条却打不下来,面对两双清澈的眼睛,他的心软了:“你们真该
挨打,我先把这顿打记在账上。以后再不认真练功,新账老账一块算!”
白长起突然进来了,见琴师王的架势,上前一把拽住琴师王的胳膊:“王师傅,
你们把韶华戏班毁了,还要惩罚我的师妹们吗?”
“白老板,这么大责任我们可承担不起。”琴师王马上反驳道,“韶华戏班是
没有金刚钻硬揽瓷器活儿,我们不过是看着您的面子,勉为其难应付着,要依我们
的本意,我们肯定不会来这种戏班拉琴的。”
“二位师傅,我当初介绍你们来戏班,是看中你们的琴上功夫,没想到你们把
唱腔拉成了四不象,让韶华戏班在全市戏院老板面前丢人现眼,现在有哪个老板还
敢接他们?”
“白老板,您这话说重了,我们是靠拉琴吃饭的,不干砸饭碗的事。”琴师张
说。
“饭碗?你们明知道韶华没戏可唱了,还想赖在戏班拉琴?二位师傅,钱可不
能这么挣啊。”
“我们本来是要走的,被姑娘们缠在这里走不开,您来得正好,我们正式跟您
和姑娘们告辞了。”琴师王说罢拽着琴师张气哼哼地向外走。
姑娘们面面相觑。罗瑞英追了上去:“张师傅,王师傅,你们等世昌哥回来再
走好吗?”
琴师张摆摆手,用后脑勺对着她说:“郑班主就是用八抬大轿去抬,我们也不
会来了。”
高小菊望着琴师张、琴师王走出院门,转头问白长起:“师兄,琴师走了,我
们还怎么练功啊?”
“还练什么功?”白长起煞有介事地说,“韶华在申城已无立锥之地,要想把
戏班办下去,只能离开申城,到乡村集镇去演。”
“走不走要听世昌哥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练功。”罗瑞英说。
“师兄去哪儿了?”
“不知道,一早就出去了。”
“我来就是劝他早做打算,如果钱不够,让他到我那里去拿。你们也都劝劝他,
别在申城这一棵树上吊死。我还有点事,先走了。”白长起说完就走了。
“瑞英姐,还练功吗?”裘百灵问。
“练!”罗瑞英干脆答道,“基本功要天天练!”
话虽这样说,但姑娘们已没了精神,勉强练了一会儿,高小菊对罗瑞英说:
“瑞英姐,休息吧,等我哥回来再说吧。”
“你们不练我练!”
姑娘们垂头丧气地坐在院子里,看着罗瑞英一个人练功。俞元乾走了进来,姑
娘们叫着“俞老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像见了亲人一般眼泪哗哗流淌下来。俞
元乾摸摸这个头,拍拍那个肩膀,安慰道:“我知道你们心里难过,可眼泪是解决
不了问题的,你们不能因为试演失败就趴下,要挺过去才能重返舞台。”
“要挺不过去呢?”裘百灵问。
“要挺不过去,那就是我看走眼了。”
“我们一定挺得过去!”罗瑞英不服气地说,“我就不信申城没有我们的立足
之地!”
“英子说得好,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俞元乾往郑世昌住的房间看
了看问:“世昌呢?”
“他一早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儿。”高小菊说。
“怎么没看见张师傅和王师傅?”俞元乾问。
“长起师兄刚把他们骂跑了。”高小菊说,“长起师兄说试演失败都怪他们。”
“怪不得人家,是你们的功夫不到家。”俞元乾对高小菊说:“等世昌回来,
叫他来找我,我有事要同他商量。”
报纸上的消息打破了青莲表面平静的生活,她再怎么否认和郑世昌无关,也抑
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她像被一股激浪卷起,直接抛到了白长起面前。她闯进大华戏
院经理室,将手中的报纸摔在白长起面前,质问道:“姓白的,你毁了我,还要毁
了世昌吗?”
白长起像是早有所料,起身招呼道:“我知道你会来的,谢谢你给我一个解释
的机会。”
“报纸上都登了,你还解释什么?”
“你要想听就坐下,不想听的话,我可忙着呢。”
青莲气哼哼地坐了下来,直视白长起。白长起给青莲泡上茶,顺便坐在了她身
边,青莲“噌”地站了起来:“你给我离远点!”
“师妹,这可是在我的办公室啊!”
青莲固执地站着,白长起无奈地两手一摊,回到自己的老板椅上:“坐下吧。”
青莲重新落坐后,他盯了她片刻之后,压下内心的冲动,深叹一口气说:“青莲,
师兄的戏班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有一半责任在你。”
“在我?你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吧,我知道师兄带着师妹们来到申城之后曾经找过你,和你商量怎
么帮他。你是怎么回答我的?你说你不认识郑世昌。”
“你把我害成这个样子,我还怎么有脸去见他?”
“所以说你有责任。但是,你不想见他是你的事,我可要帮他,谁让我是他的
师弟呢?”
“你是怎么帮的?有你这样帮的吗?”
“这就说到另一半责任了,就是师兄他自己找的。他是托申江戏院老板俞元乾
找到我的,要登大华戏台。作为师弟我不能说什么,只好给他请了给你伴奏的琴师。
张师傅、王师傅的琴功你是知道的,在申城是数得着的琴师。可你知道,当初我们
号称江南第一班的时候,那是有你有我有世昌师兄挑大梁。现在,戏班里最好的就
是小菊了,连百灵那个二把刀也人模狗样地成了角了!”
“为什么不准备好了再让她们试演呢?”
白长起从抽屉里拿出了政府文件:“你看吧,政府要在戏院堆放抗战物资,我
劝世昌师兄放弃试演,等把抗战物资运走再说。可他不听,觉得韶华在乡下大受欢
迎,在这里也一定能成功。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认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结果就闹成了这个样子。现在好了,师兄可以一走了之,你也满足了和师兄不见面
的心愿,惟独留下我在圈子里丢人现眼!”
青莲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子上:“这是200 块银票,你帮我转给世昌,让他路
上用。”
“转交容易,可我怎么说呢?”
“劝他早点动身就是了。”
“好的!”白长起从抽屉里取出支票本子,在上面写字盖章:“我再加800 块。
一千块大洋够他们度过难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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