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高小菊、罗瑞英和裘百灵被关进了警察局看守所。裘百灵一进来就抽泣,罗瑞
英搂着她安慰道:“百灵,有姐陪着你,不要怕。”
裘百灵惴惴不安地问:“我们打的是洋人,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
“是他们先调戏咱们的,咱们是被迫打架的,到哪儿说都有理。”罗瑞英说。
“瑞英姐,咱们被抓进来了,会不会给我哥和戏班找来麻烦?”高小菊担忧地
问。
“有可能,因为我们毕竟是和洋人打架,政府最怕洋人了。”罗瑞英判断道。
“那怎么办?”高小菊着急地问。“不会为这事再把我哥抓起来吧?”
“我们不说是韶华女子戏班的。”罗瑞英想出个主意。
“那说是哪儿的?”裘百灵停止了抽泣问。
“警察问起来,我们就说是百乐宫的舞女。还记得那个妈咪给咱们起的名字吗?
我叫玛丽。”
“我叫珍妮。”高小菊说。
“我叫丽达。”裘百灵说。
“打死也不能说真名。”罗瑞英叮嘱道。
第二天上午,她们被带进警察局的审讯室,坐在审讯官对面的椅子上。预审科
的王警官担任主审,他身边坐着记录员。
“说吧,叫什么名字?一个一个说。”王警官开口道。他40出头,在科长的位
置上一干就是10年,为了升迁,他一直都在努力表现自己。
“珍妮。”
“玛丽。”
“丽达。”
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依次回答。她们的回答让记录员举着笔茫然不知所措。
“说中国名字!”王警官喝道。
“我们从小被卖到百乐宫,妈咪只给我们起了洋名。”罗瑞英解释道。她要代
表3 姐妹和警官交锋。
“你们是百乐宫的舞女?”
“是!”罗瑞英代表两个姑娘说。
“打了洋人?”
“是他们先调戏我们的,我们不得已才还手的。”罗瑞英说。
“嘿,舞女还怕调戏?真新鲜!”王警官冷笑道。
“舞女也是人,是人就有尊严,我们从来是卖艺不卖身的。”罗瑞英说。
“百乐宫的舞女要尊严?看来我得亲自去拜访百乐宫,看他们是怎么培养舞女
尊严的。”王警官向门口的警察挥手道:“先把她们带下去!”
警察打开门:“走!”
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站起来向外走。王警官打量着她们的动作和表情,急
着往前走的裘百灵被他叫住了:“丽达留下!”
裘百灵被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罗瑞英扶住裘百灵的胳膊,转过身来说
:“要留都留,要走都走,我们姐妹不能分开!”
“玛丽小姐,这里是我说了算。不想皮肉受苦,你就给我闭嘴。带下去!”王
警官喝斥道。
警察推搡着高小菊和罗瑞英走了。王警官像头狼一样围着裘百灵转圈,裘百灵
的心变成了奔跑的兔子狂跳不已。王警官用右手食指托起她的下巴,突然问道:
“叫什么名字?”
“丽达。”裘百灵的表现还算勇敢。
“我看你们不像舞女,要真是舞女早跟洋人挣美金了。”
“我们卖艺不卖身。”
“卖艺?舞女卖什么艺?你们是戏子吧?”
“我们就是舞女,不信你去百乐宫问嘛。”
王警官一把揪住裘百灵的头发,狠狠地问:“我现在问的是你!说,你们到底
是干什么的?”
“我们就是舞女!”裘百灵在这一刻变坚强了。
王警官推开裘百灵:“我告诉你,这口供是不能翻的,翻供要罪加一等。我再
问你一遍,你们是干什么的?”
裘百灵坚持道:“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说是舞女!”
王警官带着两个警察来到了百乐宫。一支单簧管在吹着慢节奏的乐曲,几个舞
客和舞女搂抱在一起摇晃。王警官走进舞场时皱起了眉头。一个打手喊来阿杜,阿
杜点头哈腰迎了上去:“不知长官驾到,阿杜有失远迎……”
王警官举手打断他的话:“甭跟我来这套,我是王警官,来调查舞女殴打洋人
事件。丽达、玛丽、珍妮这3 位舞女是你们这儿的吗?”
“王警官,您说的是外国姑娘吗?我这儿没有外国姑娘。”阿杜不知道妈咪给
3 个姑娘起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们因为殴打洋人进了警察局。
妈咪耳尖,听了一句半句,扭着肥屁股过来道:“她们是中国姑娘,我给起的
外国名字。你们把人给送回来了?”
“你是什么人?”王警官打量着浑身暴肉的妈咪问。
阿杜插嘴道:“她是这儿的舞女,去,陪客人去,这儿没你的事。”阿杜意识
到这次事情闹大了,跑的3 个戏班姑娘打了洋人,还进了警察局,标哥要是知道了,
非要他的命不可。
妈咪也是一点就通的主儿,连忙说:“对,我是舞女。”说完拉起一个舞客,
一头扎进舞客的怀里。
王警官的一腔热血沸腾了,开口骂道:“妈的,现在是国难当头,前方将士浴
血奋战,这里还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真是混帐!”
“王警官,我们可是守法经营啊,再说了,将士们浴血奋战回来,总得有个消
遣娱乐的地方吧,您说呢?”阿杜满脸媚笑。
花了5 千块大洋的阎爷突然冲过来,抓住王警官的胳膊说:“长官,你要给我
做主啊!”
“做什么主?”王警官厌恶地扒开他的手问。
阎爷指着阿杜说:“我给了他5 千块大洋,他卖给我一个姑娘,可姑娘跑了,
他也不还我钱了。”
“卖姑娘?”王警官冷眼问阿杜:“百乐宫守法经营还卖姑娘?”
“王警官,您别误会,他是我表弟,家里没人了,一直跟着我。当年我用5 千
块大洋给他娶了个媳妇,半年前他媳妇跟人跑了,他就疯了,见谁都说这个事。”
阿杜随口编了个故事,然后对身边的打手说:“把他弄走,别扫王警官的雅兴。”
两个打手将阎爷拖走了,阎爷不住口地大叫:“姓杜的,你还我5 千块大洋!”
妈咪为了将功补过,让乐队奏起了快节奏的舞曲,整座舞池掀起了喧嚣的声浪。
“王警官,请坐吧!”阿杜招呼道。
“乱七八糟的,坐什么坐?你跟我走一趟吧!”王警官说。
“已经说清楚了,还有必要去吗?”阿杜不想惹更多的麻烦。
“去和那3 个姑娘当面对质!”王警官对身边的警察下令道:“把他带走!”
警官把枪横了过来,阿杜只好走出了百乐宫。
王警官带着阿杜来到警察局审讯室,已换上囚服的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被
带了进来,罗瑞英一见阿杜就冲了过来:“你这个流氓,害得我们被关在这里!”
警察将她拽了回来。
王警官问阿杜:“杜老板,你看好了,这3 个姑娘是不是你的人?”
“她们是我的舞女。”阿杜居然老实承认了。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她们打了洋人,你这个当老板的就要承担责任。”
王警官对警察下令:“把他给我关起来!”
警察刚要动手,阿杜抬手道:“慢!容我说两句。她们是我过去用的舞女,我
还要承担责任吗?”
“你说什么?”王警官没想到时间对不上。
“半年前她们就跑了。”阿杜面不改色地说。“是跟客人跑的,大概被客人甩
了,所以才去抢洋人。”
“你撒谎!臭流氓!”罗瑞英骂道。
“我们是在和洋人打架那天跑出来的。”高小菊说。
“他还把我卖了5 千块呢。”裘百灵说。
“5 千块?这事我知道。”王警官说。“杜老板,这可又是一个5 千块,你怎
么解释?”
“王警官,按说家丑不可外扬,您既然问到了,我只好跟您说实话。她就是我
表弟花了5 千块大洋买来的媳妇,半年前跟人跑了。”
“你胡说!”裘百灵叫了起来:“你表弟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
“刚才你还说我把你卖了5 千块呢,买你的人就是我表弟,你怎么会不认识?”
阿杜狡辩道。“王警官,您代表的可是法律,法律讲究公正,您可不能冤枉一个好
人。”
王警官对警察挥挥手:“先把她们带下去!”
“放我们出去,我们没做错什么!”罗瑞英对王警官喊道。
“该放的时候自然会放。带走!”王警官让警察押走了姑娘们,又对阿杜说:
“你可以回去了,不过你不能离开申城,要随传随到。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好的,我随时恭候。”阿杜鞠躬道,他直起身子忽然小声问:“我如果想起
什么来,是不是可以到您家里向您报告?”
王警官怔了一下,旋即说道:“当然可以。”
当天晚上,阿杜就去拜访了王警官,留下一只皮包,里面有1 千块大洋,顺便
告诉他,百乐宫的买卖是标哥的。王警官无意和大流氓阿标作对,第二天上午就在
审讯记录上签了字,上面写着珍妮、玛丽、丽达为百乐宫以前的舞女,她们殴打洋
人与百乐宫无关。
郑世昌不放弃努力,让徐海搀着他在申城的街上寻找高小菊她们。在一条不宽
的街上,他们忽然听到有人唱戏,连忙走过去,挤进围观的人群,看到马香瑶和姚
飞飞正在街头卖艺。
姚飞飞敲着的笃板,俩人一人一段地唱了起来:
“三跳板一敲的笃响,我来唱一个长姑娘。伊格相貌真怪相,头发好做霸王枪。”
“眉毛要比竹竿长,眼睛好像两只七石缸。耳朵比过印度象,嘴巴好似城门样。”
“吃顿腌菜要五六瓮,还要三千三百三十三斤粮。”
“说话要比炸雷响,喝茶能喝干钱塘江……”
“唱得这么好,怎么会沦落街头呢?”徐海低声问郑世昌。
“我认识他们。”郑世昌说。“男的叫姚飞飞,是鸿运戏班头牌小生;女的叫
马香瑶,是鸿运戏班二牌武旦。”
“3 个姑娘一时找不到,我们戏班缺人手,能不能请他们加入戏班?”
围观的人群叫起好来,纷纷往里面扔零钱。姚飞飞边捡拾地上的零钱,边向观
众鞠躬致谢,郑世昌上前一步道:“姚先生,别来无恙?”
姚飞飞听见有人问他,抬起头,认出是郑世昌,尴尬地说:“是郑……郑班主?”
马香瑶没有姚飞飞的尴尬,她上前一步,冷冷地说:“郑班主,我们虽然沦落
街头卖艺,也是靠本事吃饭。您是捧个钱场还是捧个人场?”
“收拾东西跟我走!”郑世昌发出邀请,“跟我去韶华戏班。”
“去你的戏班?”马香瑶怀疑道:“你会要我们?”
“当然要!”郑世昌使劲点点头说,“韶华排新戏,演老戏,正缺人手,跟我
走吧!”
“香瑶,我们跟郑班主去吧,免得风餐露宿的。”姚飞飞动心了。
“好吧,”马香瑶点头了。“不过我们要一个单间,不和其他艺人睡在一起。”
“香瑶,还没去呢,先别提要求。”姚飞飞小声劝道。
“这叫什么要求?连这都满足不了,那还怎么去啊?”马香瑶坚持道。
“可以!”郑世昌同意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戏班导演徐海。”
“欢迎你们!”徐海热情地和马香瑶、姚飞飞打招呼。
“幸会幸会!”姚飞飞客气地抱拳回礼。
马香瑶却挑起眉毛问:“导演是干什么的?”
“当然是导戏的了。”徐海爽快地答道。
“唱戏还要导演,听着都新鲜。”马香瑶说出她的疑惑。
郑世昌等人回到兴隆客栈时,俞元乾已等候多时。戏院已停演两天了,有戏班
找上门来,想接场子。俞元乾知道韶华戏班的变故,想和郑世昌商量,先把场子让
出去,等把高小菊她们找回来再说。
“不能让!”郑世昌不同意,“无论如何我们要坚持下去。”
“可人呢?演什么戏?”俞元乾问道。
“我们可以演,《梁祝》、《碧玉簪》、《梁红玉》、《白蛇传》都可以。”
姚飞飞自告奋勇道。
“光咱俩怎么行?还需要有配戏的呢。”马香瑶提醒道。
“配戏没问题,戏班姑娘们都可以!”郑世昌连忙说道。
“那今天晚上演哪儿出?”俞元乾问。“该挂牌卖票了。”
“香瑶你说。”姚飞飞让马香瑶来决定。
“我说什么?先说戏份吧!”马香瑶的眼里不揉沙子,她看中的是钱。“郑班
主,能给我们多少戏份?”
“百分之十五怎么样?”郑世昌提出了一个不低的比例。
“太高了,我们要百分之十就行了。”姚飞飞有些激动地说。
“高什么高?”马香瑶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在来客栈的路上,她已经知道小菊
等人失踪的消息。她和姚飞飞进戏班是来挑大梁的,不多要点对不起自己。“至少
百分之二十,如果郑班主承受不起,这客栈我们就不用进了。”
“香瑶你疯啦,要这么高?”姚飞飞急了,香瑶哪儿都好,就是认钱不认人。
“你给我闭嘴,听郑班主的!”马香瑶毫不退让。
“要价不低啊!”俞元乾说。“这样吧世昌,我看这老戏就先别演了,场子我
先让给别人,等小菊她们回来,能上演新戏了,再把场子还给你。”
“世昌,钱可以少挣,但场子不能丢。”徐海建议道。
“俞老板,从今晚开始,先演3 天《梁祝》。”郑世昌对马香瑶的贪婪虽然有
些恼怒,但戏班现在缺人,要开戏就离不开马香瑶和姚飞飞。陈涛走前曾叮嘱过他,
一定要尽快排出《怒吼的松花江》,小菊她们不在了,还要依靠马香瑶和姚飞飞排
这出新戏,所以必须要把他们留下。他对徐海说:“你去给他们安排一下。”
“跟我走吧!”徐海招呼道。
马香瑶对自己的胜利很满意,迈着轻快如风的步子离开了。
青莲在《申江日报》上看到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失踪的消息,主动打电话,
在一家咖啡馆里约见了俞松。俞松把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青莲,青莲认为是有人
要把韶华戏班挤出申城。
“青莲小姐,你知道谁在故意跟他们过不去吗?”俞松用职业记者的口吻问道。
“你可以去问大华戏院的白老板,他对戏班的情况比我了解。”青莲感到这件
事情可能与白长起有关,但又不敢肯定,白长起对的是世昌,应该不会丧心病狂到
对师妹们下手的地步。
“白长起?”
“就是他!”
“好的,我会去问。另外,韶华戏班的郑班主托我向您要您的住址和电话,能
告诉我吗?”
“对不起俞记者,我不想让别人打搅我的生活。”
“郑班主是个天下难找的好人,我敢担保他对您绝无恶意。韶华现在缺人,我
猜他是想请您出山。”
“你替我转告他,谢谢他还想着我,但我不会再进戏班了,因为我已经退出梨
园。”
俞松和青莲告别之后,就去了大华戏院经理室,采访白长起。客套话一过,俞
松就把问题提了出来:“请问白老板,您知道谁想把韶华戏班挤出申城吗?”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白长起警觉道。“是你们报馆收到什么信了,还
是有什么人打了电话?”
“白老板多想了,是青莲小姐让我来问你的。”
“青莲?你跟青莲见过面了?”
“见过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就是我刚才问你的事。”
“你上次来找我,不是想打听她的地址吗?她告诉你了吗?”
“她不想被人打搅,也无意出山,我尊重她。”
“那你也尊重我,行吗?”
“请讲。”
“韶华戏班的事,我不清楚也不想说,你要想知道什么,还是直接去找我师兄,
别人都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无中生有,对我师兄不好,对韶华也不利。如果你
尊重我,谈话就到此结束,行吗?”
俞松只好起身告辞:“那就谢谢白老板了。”
白长起抬手道:“慢走,不送!”
白长起不相信3 个姑娘会人间蒸发,凭着他对阿杜的了解,此事肯定和他有关。
让常乐去了趟百乐宫后,虽然没摸出什么,他心中的疑团并没有消失。青莲让俞松
来找他,明显是怀疑他。为了打消青莲对他的怀疑,他也要把这件事情搞清楚。
今天没有夜场戏,他让常乐开车送他去了百乐宫。妈咪见了他如饿虎扑食,没
容他寒喧,早把他叼到包厢之内,大屁股一下子就砸在了他的腿上。
“你这个死鬼,一走就不来了,想死我了!”妈咪的一条胳膊吊着白长起的脖
子,一只手摸着他的脸数落起来。
上次白长起因为喝醉了,对那一夜发生的猥亵事件并无印象,面对妈咪的万丈
热情,以为她是犯了一回生二回熟的职业病,所以脸上挂着微笑,巡视了一遍舞场
后问:“杜哥呢?”
“今天晚上没过来,今天我当家。”妈咪的身子靠在白长起的胸前,两只大乳
房托住了他的下巴。“说吧,先喝酒,还是先进包房?”
“你这里的姑娘没有我能看上眼的,我跟谁进包房?”
“你真坏,当然是跟我了。”
白长起被妈咪的想象力吓坏了,后脊梁骨发凉。但是,要想了解情况,还不能
得罪她,女人靠哄,给她哄晕了,她心里的秘密就会像她的身体一样,毫无保留地
贡献出来。他用手指头点了她一下乳沟,说:“当然是先喝酒了,喝醉了才能玩得
痛快是不是?”
“宝贝,我听你的。杜哥不在,我给你这个小白脸喝路易十三。”妈咪说完就
扭着肥屁股走了。
白长起乘机扫视舞池,有十几对搂抱在一起的舞客和舞女,虽然灯光昏暗,但
也能看清楚个大概,里面没有他要找的人。妈咪拿着酒瓶和酒杯过来了,后面还跟
着端托盘的服务生。4 个下酒菜摆好,酒斟上,妈咪挤在了白长起身边,一脸春风
地说:“来,宝贝,干了!”
“宝贝应该是我叫你的,像你这样丰满迷人的女人,我真是第一次遇到,所以
请你允许我叫你宝贝,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小白脸!”妈咪亲了他一下,骚劲儿上来了。
白长起的身上像过电一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想快点结束调情阶段,了解到
他需要知道的情况,再这样持续下去,他担心自己支撑不住会逃走的。他举起酒杯
:“来,宝贝,喝!”
妈咪像河马一样把杯中酒干了,白长起也只好喝掉。妈咪接着又倒,白长起扫
了她一眼,从脸到胸脯都变红了。他知道她不胜酒力,再喝两杯判断力肯定会出问
题。他捏起小菜塞进她嘴里,又和她干了两杯。他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泛出了迷茫神
色,话锋一转道:“宝贝,我觉得杜哥对你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他不跟我睡觉就不公平吗?”
“不是啊,我上次来,他说要找一批新姑娘,其实我看用不着,谁都没有你漂
亮。”
“他找了3 个会唱戏的姑娘。”
“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
“跑了,跑到外面打洋人,被警察抓起来了。”
“真的吗,她们这么厉害?”白长起有些不相信,她说的醉话有点不靠谱。
“我还骗你不成?她们跑出去的时候还把我给打了,还打了保安,打了客人。
她们不是姑娘,是女鬼,跑了好,跑了就不惹麻烦了。”
“你怎么知道她们打了洋人?”
“警察都来了,还把杜哥带走审问,后来又放回来了。”妈咪忽然意识到她的
话多了,打住话头,又将酒杯举起:“来,喝酒!”
白长起将妈咪搂在怀里,将半杯酒顺着乳沟倒了进去,妈咪先是咯咯笑着,后
来忍不住跳了起来:“小白脸,你好坏!你等着我,我去换衣服!”
白长起等妈咪离开后,起身向外走去。第二天上午,他直接去找青莲,青莲不
让张妈开门。他让张妈去问,她想不想知道小菊她们的消息。张妈把话传过去,青
莲亲自来开门了。这是白长起未曾有过的礼遇。青莲把他客气地让到客厅,张妈端
上茶,退到一边。
“这种感觉真好!”白长起有感而发。“我每次来,为什么不能像这样对我呢?”
“说吧,白老板。”青莲客气地请求道。
“我来不为别的,我只想告诉你,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证明呢?”
“去问你干爹吧,小菊她们在警察局里关着呢。”
“警察局?为什么被关进了警察局?”
“她们被标哥手下的人骗进了百乐宫,从那里逃出来打了洋人,被警察抓了起
来。”
“打洋人?原因呢?”
“我也不清楚,我就知道这么多情况。我要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谢谢你告诉我她们的下落,你可以走了。”
“青莲,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张妈,送客!”青莲说着起身向楼上走去。
“青莲,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我实在受不了啦!你嫁给我吧!”
青莲在楼梯口转过身来说:“我早说过,我此生不会嫁人,不管是你还是郑世
昌。”
“只要你答应我,你让我怎么赔你都行!”
“你把我身上最纯洁的东西毁了,把我心中最美好的东西毁了,你能赔给我吗?”
“我把一辈子都赔给你,还不行吗?”
“青莲承受不起!”青莲说完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将白长起关在了外面。
俞松接到青莲的电话,得知小菊她们被关在警察局看守所,马上去兴隆客栈找
郑世昌。青莲不让他说消息的来源,只让他去找找看。郑世昌喜出望外,和俞松一
起去了警察局看守所,他交给女狱警一块大洋,女狱警问清名字,让他们在探监室
等候,她去带人。
女狱警站在牢房过道高喊:“高小菊——”
牢房里的高小菊下意识站了起来,被罗瑞英一把拉住。接着又听到女狱警喊
“罗瑞英”、“裘百灵”。3 个姑娘凑在一起,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喊叫,谁也不应
一声。女狱警走过来,隔着门上的小窗户问:“有没有这3 个人?外面有人看你们。”
一个年老的女囚对3 个姑娘说:“是不是叫你们?外面有人来看你们,还不去
见见?我是一辈子等不着这个机会了。”
3 个姑娘相互看了看没说话。
女狱警在外面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珍妮。”
“玛丽。”
“丽达。”
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依次回答。
“中国人叫外国人的名字,欠揍!”女狱警将小窗户关上,喊着“高小菊、罗
瑞英、裘百灵”向前走去。3 个姑娘的脑袋靠在一起悄悄议论。
高小菊问:“会是谁呢?”
裘百灵猜测道:“不会是百乐宫的人吧?”
罗瑞英说:“不管是谁都不能见。我们是改了名字的。”
裘百灵渴望道:“可这也是个机会啊,我真想出去。”
高小菊充满向往地说:“要是我哥来就好了。”
裘百灵笑道:“俞松来也行啊!”
罗瑞英苦笑道:“我还想是陈大哥呢。别想好事了,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关在这
里的。”
女狱警回到探监室,郑世昌、俞松赶忙迎了上去,用眼神询问。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女狱警说。
“怎么会没有呢?是不是她们没听见?”俞松不相信地问。
“我嗓子都快喊哑了。里面倒关着3 个姑娘,可她们都叫外国名字。”
“叫什么?”俞松追问。
“什么妮,什么达的。”
“除了这里,别的地方还有看守所吗?”郑世昌问。
“没有了。你们回吧!”
郑世昌和俞松惆怅地离开了看守所。郑世昌不甘心地问:“俞松,你的消息可
靠吗?”
“绝对可靠!”
“谁告诉你的?”
“她不让说。”
“这么大的事情,你连我也不能告诉吗?”
“好吧,我告诉你,是青莲打电话告诉我的。”
“青莲?你有她的电话吗?”
“没有,都是她打给我的。一定是她从她干爹那里得知了消息,才打给我电话
的。”
“她干爹是谁?”
“你不知道吗,是警察局赵局长。”
“我去找赵局长,一定问个明白。”
“还是我去吧,我是记者,他不好不接待。”
赵局长在办公室里接待了俞松。俞松阐明来意,赵局长笑道:“记者的嗅觉就
是灵敏,这件事我还没对外发布就被你闻到了。”
“赵局长能简单说说吗?”俞松打开采访本。
“我说可以,但你最好不要记录。”
“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一起殴打英国水手的严重外交事件,目前还没有处理完。按惯例,
英国领事馆要发来照会,抗议我们的舞女侮辱他们的水手,严重了还会使用领事裁
判权,把她们引渡到租界去接受审判。”
“赵局长,您是说3 个舞女打了洋人?”
“3 个身手不错的舞女,名叫珍妮、玛丽,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对了,丽
达。她们敢和洋人打架,很了不起的。”
“赵局长这么赞赏她们,想必是不会处理她们吧?”
“现在英国领事馆还没来照会,我只好拖着不处理。”
“您觉得英国领事馆会提出引渡她们的要求吗?”
“目前看事态发展应该不会,事情已经发生一些日子了,没见有什么动静。但
如果因为报馆介入引起英国领事馆的关注而发生变故,我就不敢保证了。”
“赵局长的意思是不希望我们把这件事披露出去。”
“办报自由,我一向是支持报馆工作的,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帮倒忙。”
俞松合上了采访本:“那您打算什么时候放她们出来?”
“到该放的时候我一定会放。”赵局长爽朗地说道,“我不会让中国人吃亏的,
尽管她们是舞女!”
“您的正义感真让人钦佩。”俞松由衷地赞道。
“是吗?你们报馆不要骂我就好了!”
徐海指挥排练《怒吼的松花江》并不顺利,原因是马香瑶时不时地耍大牌。郑
世昌满足了她的所有要求,反而使她更不满足了。韶华戏班晚上的演出能够正常进
行,是因为她已经和郑世昌谈好条件,不好随便更改,一天天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问题出在排练新戏上,她的情绪总不到位,惹得斯文的徐海不得不吼叫起来:“香
瑶,你是怎么唱的?被日本鬼子蹂躏了,就这么轻飘飘吗?你的冤、你的仇呢?”
“徐导,我知道感觉不对,可我就是唱不好。”马香瑶阴阳怪气地说。
“这不是一出普通的戏,这是一出宣传抗日的戏,前线战士在流血、在拼命,
日寇占领区的百姓在流泪、在呻吟,像你这么演,能打动人吗?”徐海苦口婆心地
启发,恨不得揭开她脑盖把他的话直接灌进去。
“你要嫌我不行,可以换人嘛,凶什么凶?”马香瑶并不以为然,其实她心里
想日寇占领区的百姓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张口有饭,伸手有衣,身边还有一个听话
的男人陪着,什么流泪、呻吟,与她八杆子打不着。
“香瑶,你怎么说话呢?”姚飞飞看不下去了。
“我就这么说怎么了?我不行可以换人嘛,我也不是非要演秋萍不可。”
徐海不想闹僵了,因为没有人可换。他口气缓和下来,说道:“香瑶,秋萍是
千百个被日寇蹂躏的中国妇女的缩影,你要好好体会,多去想想该怎么演,这样一
定能演好的。”
“我又没被蹂躏,我体会不出来。”马香瑶噎了他一句。
“你……你去跟王师傅练唱腔吧,等会儿我们再排。”徐海压了压心中的怒气,
对姑娘们说:“我们来练合唱。”
“松花江日夜流淌,像母亲的甘甜乳浆,浇灌着肥沃的土地,滋润着美丽家乡。
长白山松涛激荡,像父亲的坚强臂膀,呵护着人间仙境,守卫着故乡宝藏……”在
徐海的指挥下,姑娘们忘情地唱了起来。
马香瑶没去练唱腔,而是拉着姚飞飞回房间了。一进房间,马香瑶就躺在了床
上。姚飞飞生气地指责道:“香瑶,你太过分了,你不是唱不好,你是不想唱好。”
马香瑶坐起来道:“你既然知道,就该配合我!”
“这么丢人的事我做不出来。”
“你傻呀!我们是主演,用不着整天陪着大家一起练。”
“那你可以跟徐导说,没必要故意瞎唱。”
“我不瞎唱能在这儿躺着吗?再说快公演了,我们就得拿着点架子,少了我们,
这出戏就演不了。”
“香瑶,你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没有郑班主,我们还在街上卖唱呢。”
“话不能这么说,没有我们韶华戏班还能演什么戏?再说了,徐导算干什么的?
我从小唱戏到现在,就没听说过哪个戏班里有导演!他跟我凶,他凭什么跟我凶?”
“这是郑班主的戏班,不是你马香瑶的戏班,上哪座山头就唱哪儿的山歌,照
你这样,早晚会倒霉的。”
“没我韶华戏班才会倒霉呢。”
“你就狂吧。”
“到该狂的时候我就得狂,这才是我马香瑶的做派。”
马香瑶话虽说得大,但毕竟在人家屋檐下讨饭吃,心里还是发虚。当天晚上,
当郑世昌向她打听青莲的时候,吓得她把妆都画走样了。她正对着化妆箱里的镜子
化妆,郑世昌走了过来,盯着她问:“你跟青莲原来在一个戏班吧?”
马香瑶的手一哆嗦:“郑班主,您问这个干吗?”
“知道她住哪儿吗?”
“不知道。”马香瑶的心慌得不行,猜想郑班主想请来青莲换掉她。
一旁的姚飞飞没注意马香瑶的举止神态,扭过头来说:“郑班主,我们没去过。
但听说是在法租界,一座有院子的小洋楼。”
郑世昌自语:“有院子的小洋楼,确定吗?”
“郑班主,您别听他瞎说。”马香瑶阻止道。
“小洋楼?谢谢你,飞飞!”郑世昌的表情云开日出了。“你们忙吧!”
马香瑶等郑世昌离开后,将画笔扔到箱子里,对着姚飞飞低声吼了起来:“飞
飞,你多什么嘴?他想把青莲找回来,你知不知道?”
“找就找呗,关我们什么事?”姚飞飞对马香瑶的雷霆之怒不以为然。
“你知道什么,青莲来了我就得走。气死我了!”马香瑶对着不开窍的姚飞飞
生起闷气。
青莲又打电话给俞松,得知没找到小菊她们后,决定找机会亲自去看守所探个
明白。她在陪丁香打牌时提出去看守所的事:“干妈,您每年不都要去看守所慰问
吗?今年我也想去看看,您带我去吧?”
“那种地方有什么可看的?脏兮兮,臭烘烘的。”丁香打出一张牌说。
“我听说里面关着3 个打洋人的姑娘,想去看看她们。”
“我也听你干爹说了,敢打洋人,真有胆量!”丁香赞叹道。
“我也去看看。”一起打牌的伍太太说,“叶太太,你去吗?”
“去,给老公积点阴德。”叶太太说。
“干妈,那我们明天就去吧!”青莲打出一张牌。
“和了!”丁香高兴地叫道,将牌推倒。
第二天下午,青莲戴着帽子和大墨镜,陪着3 位太太来到看守所。两个女狱警
抬着一筐苹果跟在旁边,她们挨着牢房分发。牢房门上的小窗户挤满了一双双眼睛,
青莲一边发着一边搜寻着。忽然,她看到了3 双纯亮的眼睛,她的心豁然一亮,3
个师妹果然在这里。
3 个姑娘本来百无聊赖地躺在地铺上,为打发毫无变化的日子,罗瑞英出了个
主意,默背《怒吼的松花江》里面的台词。她曾答应陈涛抓紧排练的,现在排练不
成,台词要是能背下来,将来出去后就能很快登台演出。姑娘们互相提醒,背得差
不多的时候,裘百灵不想再背了:“光背没意思,我想唱出来,快憋死我了。”
“唱出来我们的身份就暴露了。”罗瑞英低声说:“你要不想背了,就想想美
好的事情,这样日子就好打发了。”
“我想俞松,等我出去后就狠狠咬他一口。”
“百灵,你想他,为什么还要咬他呢?”高小菊问。
“谁叫他让我想得那么苦呢?”
百灵的话触动了大家的心事,一时无语,都想起心上人来。牢房外的喧闹把她
们的心拉了回来,她们挤到门上的小窗户,看到4 个衣着华美的女人正在分发苹果。
青莲低声对丁香说:“干妈,我想看那3 个打洋人的姑娘。”
丁香让女狱警打开关小菊她们的牢房,把苹果筐放在牢房门口,让她们随便拿
筐里的苹果。
“真的随便拿?”裘百灵不相信地问。丁香点点头:“真的,随便拿。”
同室的那个老女囚冲过来飞快地抓了几个又马上退了回去,3 个姑娘各拿了两
个。
“你们为什么拿这么少?”伍太太问,“随便拿嘛,全拿走都没关系的。”
“我们拿多了,别人就会没有了。”高小菊回答道。
“你们模样长得不错,心地也很善良。”叶太太夸赞道。
丁香打量3 位姑娘道:“瞧她们这俊俏的小模样,我看不像舞女,倒像是唱戏
的。”长期的票友经历使她的判断很准确。
“求你们救我们出去,我们是被冤枉的。”罗瑞英突然说道。
女狱警拔出警棍指着罗瑞英喝道:“住嘴,不许胡说八道!”
“把警棍拿开,别对她们凶巴巴的,我最见不得这种事。”丁香对女狱警说,
然后又和颜悦色地对罗瑞英说:“姑娘,我听说你们打了洋人,怎么回事,跟我说
说。”
罗瑞英上前两步说:“夫人,谢谢您给我们一个说话的机会。有人骗我们去百
乐宫当舞女,我们逃了出来,在江边被几个外国流氓欺负,我们忍无可忍才还了手,
警察不由分说就把我们抓到这里来了。”
青莲伏在丁香的耳边说:“干妈,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您看,小小年纪就被
关在这里,多可怜啊!”
丁香拍拍青莲的手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她又对3 个姑娘说:“在里面
要听话,我会帮你们想办法的。”
“相信她说的话,她可是警察局长的夫人!”伍太太说。
“遇见她算你们有福气!”叶太太接着说。
“谢谢夫人!”“谢谢太太!”“谢谢小姐!”3 个姑娘欢快地叫着,把自由
的希望寄托在几位好心人身上。高小菊觉得戴墨镜的女人身上有某种她熟悉的东西,
但是什么又说不清道不明,只是种感觉。在她们向别的牢房走去的时候,她打量这
个女人的背影,心里倏地划过一道亮光,莫不是彩云姐?
“瑞英姐,你说他们会放我们出去吗?”裘百灵憋不住心里话说。“我都快憋
疯了,快点放我们出去吧。”
“百灵,我觉得有希望,”高小菊说,“那个戴墨镜的很像一个人,要是她我
们肯定有救了。”
“像彩云姐!”罗瑞英说出她的猜测。“她一走过来我就发现了,但她没有说
破,我也没有相认,所以我才求她们救我们出去的。”
“要真是彩云姐我们就有救了。”百灵激动得眼里含上了泪花。
青莲想救3 个姑娘的计划在赵局长这里受挫了。从看守所回来,她和丁香洗过
澡,换上浴衣,一身轻松地坐在饭桌旁,和赵局长同桌就餐。丁香举着筷子,却唉
声叹气,一副没胃口的样子。这是她和青莲商量好的,为了帮助那3 个姑娘,娘儿
俩要给赵局长演出戏。丁香凭着对丈夫的了解,要想对他的工作发挥影响力,必须
在自己的身上做文章,粗线条的赵局长对娇妻是疼爱有加,呵护倍至,容不得她有
半点不开心。
“吃啊,去了趟看守所,不会累得饭都吃不下吧?”正吃得带劲的赵局长停住
筷子问丁香。
丁香叹了口气说:“想起她们我就吃不下饭。”
“想起谁啊?”赵局长被说蒙了。
“那3 个打洋人的姑娘。”
“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那3 个姑娘跟你有什么关系?吃饭!”
“干爹,干妈跟我念叨一路了,觉得她们是被冤枉的,那么瘦弱的女孩子,怎
么敢打洋人呢?”青莲放下筷子说。
“我说你们娘俩怎么了,想为那3 个姑娘说情是吧?”赵局长发现了她们的企
图。
“我看她们太可怜了,放了她们吧!”丁香说。“关在那种地方,时间一长人
就毁了。”
“被洋人欺负,还要被自己人关起来,这世道真不公。”青莲说。
“我知道你们是菩萨心肠,别人可以,但这3 个姑娘现在不能放!”
“为什么?”青莲问。“干妈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我是为你积阴德,放不放人在你。”丁香说。
“要在我就好了!她们打的是洋人,牵涉到了国际关系和抗战大局,明白不?”
“不明白!”丁香生气道,“我是当着伍太太、叶太太的面给姑娘们许的愿,
我不管你怎么办,你不能让我在她们面前丢面子。”丁香说完就离桌去了卧室。
“干妈,您别连饭都不吃啊!”青莲跟着进了卧室。片刻之后她又返了回来,
对赵局长说:“干爹,干妈哭了,您去劝劝吧。”
“这不是劝的问题,国际问题靠劝行吗?”赵局长情绪有些激动,对一旁伺候
的丫环说:“给我找酒来!”
青莲见赵局长端起了酒杯而没去卧室,知道救助小菊她们的计划暂时搁浅了。
郑世昌从姚飞飞那里得到彩云住在一座带院子的小洋楼的信息之后,对申城类
似的小洋楼进行了地毯式的搜寻。这些小洋楼里住的不是外国人就是有钱的中国人,
被一个布衣长衫的中国人无端骚扰,多数人用愤怒的咆哮来回应,有极端者把他当
成入侵的强盗,用枪口对准他那颗激情燃烧的心。
一天又一天,郑世昌在希望和失望中寻找着属于彩云的那座带院子的小洋楼。
这天下午,他终于在一座带院子的小洋楼门口撞见了他日思夜想的彩云。
青莲在小楼门口下的黄包车,郑世昌正准备按门铃。按门铃需要勇气,按之前
是满怀希望,按之后则除了失望之外还有房屋主人的激烈反应。尽管如此,他依然
固执地对一个个门铃下手,按下去,按下去。事情就是这样蹊跷,这次他没按门铃,
还处在观望侦察阶段,彩云却站在了他的面前。
“世昌吗?”青莲一声动问,让郑世昌转过身来,亭亭玉立,高雅得体,气质
非凡,如梦如幻,郑世昌好一阵子眩晕,才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脸上:“彩云?彩云
——”他冲过去,一把抱起青莲:“我终于找到你了!”
青莲百感交集,眼泪涌上了眼眶。等郑世昌将她放下,她心胆惧裂地说:“你
不该来找我!”
“你为什么这么说?”郑世昌如坠五里云雾。
张妈走过来开门,青莲快步走进小洋楼。郑世昌跟她进了客厅。猛子对他狂吠,
似乎对他的迟到表示不满。青莲坐在沙发上,捧着脸低头不语,任凭泪水顺着指缝
砸落在地板上。张妈悄悄地在郑世昌面前放下一杯茶,退到一边,用手捋着猛子的
头,让它安静了下来。
“彩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见我?”郑世昌的声音像炮弹一样在
房间里炸开了。
“世昌,你熟悉的彩云已经死了,坐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叫青莲,她和你没有任
何关系了。”青莲泪眼婆娑,语气却冷若冰霜。
“能告诉我原因吗?难道就因为我母亲不容你吗?”
“你不要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我的意思已经通过俞记者转告给了你,我不
希望别人打搅我平静的生活,过去的一切已经从我生命中彻底消失了。”
“我们共同发过誓言的,你的话我不相信,你自己也不会相信的。告诉我,为
什么?”
“你走吧,永远也不要来了!”青莲站了起来,“张妈,送客!”
郑世昌双手抓住青莲摇晃:“彩云,你是怎么了?你看着我,我是世昌,你的
世昌!”
青莲掰开他的手说:“我不认识,请你离开!”
“彩云,你为什么如此绝情?当初你我分别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我带着师妹
们逃难到这里,你却总躲着我,你改名换姓唱红后又离开了舞台,我每时每刻都在
思念你,就盼着能找到你,现在我站到你面前,你却说不认识我。为什么?这一切
究竟是为什么?”
“小姐,你为郑先生哭过多少次了,人来了,怎么也得让人吃顿饭再走啊。”
张妈在一旁说。
“张妈,你去忙。”青莲流着眼泪,转向郑世昌说:“我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
现在流的是血你知道吗?你要不希望你的彩云天天眼里流血,你就离开,知道有一
个人在用生命为你祝福就行了,其他的请你再也不要去想了,因为除了痛苦不会有
别的。”
“你的心没有死,否则你不会去医院看我,你也不会去关心你的师妹。”
青莲沉默良久,擦了擦眼泪说:“以后我会把一切告诉你的,现在我想告诉你,
小菊她们在看守所,因为改了名字,所以你没有找到她们。我会努力帮她们出来的,
其他的就请你好自为之了。”青莲说完就朝楼梯口跑去,在郑世昌惊愕的目光中消
失了。
赵局长忍受不了丁香的冷遇,他派人去码头打听了一下,外国轮船已全部离港。
换句话说,那几个和舞女打架的水手已离开中国。他将办案的王警官叫进了办公室
:“那几个打洋人的舞女,关了多长时间了?”
“报告局长,快半个月了。”王警官恭敬地回答。
“没有哪个领事馆来照会吧?”
“没听说,那3 个水手也没有报案。”
“放人!”
“是!”王警官打了个立正,这是他最愿意执行的命令。
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被从牢房里带出去洗了澡,身上的异味被肥皂的清香
代替了,洗完之后,让她们惊奇的是每人得到了一套时尚的衣服,从头上的发卡到
脚上的皮鞋,一应俱全,使她们像剥了壳的花儿一样盛开了。没人给她们解开心中
的疑团,青莲在将衣服交给女狱警时已经交代,不能透露是谁给她们准备的。女狱
警收到两块大洋的封口费,自然会守口如瓶。
梳洗打扮之后,女狱警将她们带出了看守所的大门:“你们可以走了。”
3 个姑娘的最初反应是莫名其妙,待看守所的大门关上,女狱警消失之后,3
个姑娘才跳了起来:“我们出来了!”“自由了!”“我要疯掉了!”喊过之后,
她们手拉着手奔跑起来。一辆警车飞驰而来停在她们面前。王警官从车上下来:
“3 位小姐请上车。”
罗瑞英警觉起来:“你要拉我们去哪?”
“送你们回家。”王警官拉开车门:“请上车吧。”
3 个姑娘疑惑起来,纷纷问道:“你不会骗我们吧?”“我们怎么相信你?”
“车上就你一个人吗?”
王警官笑道:“我是奉局长之命送你们回去的。放心吧,你们连洋人都敢打,
我肯定打不过你们。上车吧!”
姑娘们解除了戒备,欢笑着上了车。警车掉头绝尘而去。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景
物,裘百灵的眼泪最先流了出来,高小菊想说她没出息,一看罗瑞英的眼睛也是红
红的,3 个姑娘互相望了望,发现彼此的眼泪已像小溪一般欢快流淌下来。
汽车停在兴隆客栈门口,3 个姑娘尖叫着冲进院子,正在院子里排练新戏的艺
人们立刻沸腾了,叫的,跳的,搂的,抱的,哭的,笑的,像在铁皮桶中燃放鞭炮
一般热闹。最倒霉的要属中午赶来的俞松,他无端被裘百灵咬了一口,理由是他让
她流了太多思念的泪水。高小菊的胆子大了许多,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和郑世昌
紧紧拥抱,大声宣布我就是想我哥。罗瑞英则在欢闹过后跟郑世昌打了声招呼失踪
了,她跑到碧溪茶园,投进陈涛的怀抱,眼泪让陈涛的胸前湿了一片。陈涛和小马
刚执行任务回来,得知罗瑞英她们因为打洋人进了看守所,心里着实不安,但一时
又没什么解救办法,罗瑞英像头欢快的小鹿一头撞进来,让陈涛一直把罗瑞英箍到
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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