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姚飞飞在大都会娱乐报的报馆门口拦住了唐记者。马香瑶跟唐记者走后,姚飞
飞心神不安,他和马香瑶虽是一对吵吵闹闹的恋人,但马香瑶很少离开他的视野。
吃过午饭,还没见香瑶回来,他等不下去了,叫了辆黄包车,直接去了报馆,没想
到在门口碰见了唐记者。
“唐记者,香瑶呢?”姚飞飞直接问。
“我们吃过饭就分手了。她没回去吗?”唐记者反问道。实际上他是在东洋之
花餐厅旁边的饭馆吃的饭,见到马香瑶跟着两个日本人离开之后,他才坐黄包车回
来的。
“没有。晚上就演出了,她到现在还不回来,她跟你说去哪了吗?”
“没有。对不起,我要去发稿了。失陪!”唐记者说完就进了报馆。
姚飞飞急得左顾右盼。拉唐记者的车夫走过来问:“先生,您用车吗?”
“我用车,可我不知道去哪儿?”
“先生,您是要找唱戏的马小姐吗?”
“对,你认识?”姚飞飞这才注意车夫,立刻吃惊地喊了起来:“老黄,怎么
是你?”老黄是鸿运戏班的老生,多日不见,没想到竟成了黄包车夫。
“鸿运散了之后,找不到落脚的戏班,为了糊口,只好卖力气了。”老黄说着
一摆手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姚先生,你要找马小姐吗?”
“是,你见到她啦?”姚飞飞惊喜地问。
“我刚才在东洋之花门口等活儿,看见马小姐和左藤商社的人走了。”
“你怎么肯定她跟左藤商社的人在一起?”
“我是拉车的,谁都坐,和她在一起的有个日本姑娘,挺漂亮,又会说中国话,
所以我记得比较清楚。”
“老黄,快拉我去左藤商社。”
姚飞飞在左藤商社门口下了车,他让老黄稍等片刻,说罢就往里走,不料却被
门卫拦住。门卫是个粗壮的中年日本人,不客气地喝道:“先生,你的什么的干活?”
“我找马小姐。”姚飞飞连忙说道。
“什么的马小姐,马小姐的没有。”
这时从里面传来马香瑶唱戏的声音:“雨打梨花遍地雪,风吹桃花满园红……”
姚飞飞一怔,马上说道:“听,这就是马小姐的声音。”
“马小姐的没有,你的离开!”门卫双手叉腰,怒气冲冲。
“香瑶!香瑶——”姚飞飞对着门里喊了起来。
“巴嘎!”门卫一声骂,出手将姚飞飞推了一个屁墩。
姚飞飞的呼叫声极具穿透力,正在教戏的马香瑶听到了,左藤、渡边、真美子
都听到了。马香瑶停下教学说:“对不起,好像有人叫我,我去看看。”
真美子挡住她的去路:“马小姐,你等在这里,我帮你把人带进来。”
“不用麻烦你,他是我的男朋友,我出去跟他打声招呼,叫他走就是了。”
左藤出现在教室门口:“马小姐,能否邀请他跟你一起执教呢?”姚飞飞要能
来,是他额外的收获。
“给多少授课费?”马香瑶最关心钱的问题。
“1 万块,和你一样。”左藤作出承诺。
“我去跟他说。”马香瑶心头一喜,她将有两万块大洋了,这可是一辈子也花
不完的钱。
姚飞飞见马香瑶出来,赶紧上前拉住说:“香瑶,你怎么会在这里?快跟我回
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马香瑶甩开他的手:“什么来不及了?”
“晚上演出啊!”
“演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是左藤商社的艺术教师,不是韶华戏班的艺人
了。”
“你胡说什么?这是什么地方?日本人开的商社!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你
不要上当,误了抗日救国的大事!”
“姚先生,你的话说远了。”左藤插嘴道。
“你是谁?”姚飞飞质问。
“我是左藤,我们请马小姐来只是教我们的职员学习中国戏曲,并无他意。如
果你愿意,也欢迎你来任教。”
姚飞飞没有理睬左藤,拽着马香瑶就走,边走边说:“香瑶,什么也别说了,
快跟我回去化妆。”
马香瑶挣脱开姚飞飞的拉扯,站下说:“我不会回去的。左藤先生付给我1 万
块讲课费,你要来了我们就能挣两万块,演郑世昌的破戏,挂头牌,也挣不到几个
钱。是左藤先生让我知道了我马香瑶是个角儿,我值这么多钱!”
姚飞飞气得指着她的鼻子骂道:“马香瑶,你是狗屎,在我眼里一钱不值!”
“你敢骂我?姚飞飞,念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我不跟你计较,从今以后,你
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走吧,永远不要来找我!”马香瑶说完扭身走
了。
“香瑶,你要还记得自己是个中国人,你就给我回来!”姚飞飞对着马香瑶喊
道。他见马香瑶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几步追了过去。但是他的手没有抓到马香瑶,
粗壮的门卫看到了左藤使的眼色,闪身站在姚飞飞面前,接着当胸就是一掌,将姚
飞飞打了出去,摔倒在3 米开外的地上。没容他爬起来,门卫跃过去,猛踢他的肚
子和前胸。这个家伙是个柔道高手,对付姚飞飞如同老鹰抓小鸡。
姚飞飞倒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他撕心裂肺地喊:“马香瑶,跟
我回去,香瑶啊!”
马香瑶听着姚飞飞被踢打的声音,脚步停了一下,但随即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
向里走去。左藤等人都进了商社,只留下粗壮的门卫胳膊盘在胸前,脸上挂着冷笑,
注视着嘴角流血,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的姚飞飞。车夫老黄上前扶起姚飞飞,姚飞飞
连连咳嗽,吐出一口鲜血来。
“姚先生,我送你去医院吧?”老黄将姚飞飞扶到黄包车上问。
“不,去申江戏院。”姚飞飞有气无力地说,他的胸口像要爆炸一般。
“去什么戏院?你这样怎么唱戏?你伤了内脏,再唱会要你命的!”老黄拉起
黄包车,“听我的,去医院!”
“香瑶已经对不起郑班主了,我不能再对不起。求你了,老黄,快送我去戏院!”
姚飞飞喘着粗气说。他的嗓子眼儿淹着一汪血,待他说完后,他的嘴变成了血的喷
泉。
郑世昌站在申江戏院门口的台阶上左顾右盼,焦虑不安。天色暗了,观众快要
入场了,马香瑶和姚飞飞却还没有踪影。睡醒午觉后,他得知马香瑶一直没回来,
姚飞飞出去了两个时辰,心里有些不安。他叫过徐海问他将包银的分配比例转告马
香瑶没有,徐海说已经转告,而且马香瑶用“这还差不多”来表示自己的满意态度。
时针已指向下午4 点,不能再等下去了,在离开小洋楼时,郑世昌吩咐罗瑞英和高
小菊带上马香瑶和姚飞飞的戏服,
在郑世昌的头顶上拉着一条宽大横幅,上书:大型抗日新剧《怒吼的松花江》
隆重献演。他旁边是一块巨大的海报牌,上面有韶华女子戏班激情献演字样和马香
瑶、姚飞飞的大幅照片。徐海从戏院里面急匆匆出来:“世昌,他们还没回来吗?”
郑世昌摇摇头说:“让小菊做准备吧。飞飞的戏靠后,他不来我就上。”
“真没想到这两个人会来这一手。”徐海气愤异常,“早知道真不该安排他们
演A 角。”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去后台盯着,别影响大家的情绪,我再等等。”郑世
昌虽然焦虑却保持着冷静。
徐海去了后台。不大一会儿,俞元乾从里面走出来,对郑世昌说:“观众可以
入场了,我们在门口迎接一下。”俞元乾和郑世昌站在戏院大门的两边迎接观众。
王处长和小张子走过来。王处长高声说道:“俞老板,郑班主,你们可为抗日立了
一功啊。小张子,记着明天给他们发一张嘉奖令。”
“是,处座!”小张子喊道。声音之大,引得进场的观众纷纷侧目而视,王处
长在大家的注目礼中倒背着手,挺胸抬头走了进去。
阿标带着阿钟走了过来。俞元乾上前一步迎道:“标哥来了,快请进!”阿标
横出一句话:“俞老板,谁敢捣乱你告诉我,我把他的尿包捏碎了。”
俞元乾笑道:“标哥,您来了,谁还敢捣乱?”
阿标转头看见郑世昌对自己怒目而视,抬腿走了过去:“郑班主,伤好点了吗?”
“多谢你惦记,该记住的事我不会忘的。”郑世昌回敬道。
“小子,我告诉你,你算错了一笔花账!看你排了一出抗日戏,这次我饶了你。
别再惹我,下次就不是脑袋破了!”阿标说完走进了戏院。
阿标的话让郑世昌心里陡升疑团,也许这笔账真算错了,阿标要是糟蹋了彩云,
彩云就不可能参加义演了。白长起既然已经骗过自己,为什么不会接着骗呢?糟蹋
彩云的人如果不是阿标,那会是谁呢?他浑身一激灵,起了一身冷汗,不敢往下想
了。
陈涛来到后台,找到徐海问:“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
“马香瑶和姚飞飞到现在还没来。”徐海只好坦承相告。
“马上演出了,两个主角不在,这不是乱套了吗?”陈涛大为震惊。
“已经安排小菊顶替马香瑶,世昌顶替姚飞飞了。”
“世昌的元气还没恢复,成吗?”
“不成也没办法,救场如救火!”
“世昌在哪儿?”
“还在门口等。”
“去叫他!”
徐海跑到门口,低声对郑世昌说:“你该去化妆了。”郑世昌失望之余最后望
了一眼街上,他突然看见一辆黄包车飞奔而来。到了戏院门口,车夫老黄大喊:
“来人啊,车上是戏班的姚先生!”
郑世昌一个箭步冲到车前,姚飞飞已经坐了起来,挣扎着要下车,他用微弱的
声音问:“郑班主,戏还没开场吧?”
郑世昌听出他的声音不对,忙问:“飞飞,怎么回事?香瑶呢?”
“她得了一场暴病,来不了啦!”姚飞飞拽着郑世昌的胳膊下了车。
“姚先生被日本人打了。”车夫老黄说,“马香瑶去了左藤商社教戏,姚先生
去找,她不肯回来,日本人还把姚先生给打了。”
“快去医院!”郑世昌扶姚飞飞上车。姚飞飞挣脱开郑世昌,向戏院里边走边
说:“我不去医院,我要上台!我要在台上为香瑶谢罪!”
“飞飞,你这样不行,先去医院,你的戏由世昌来演!”徐海劝道。
“戏可以由世昌来演,但香瑶的罪由谁来谢?”姚飞飞说着,趔趔趄趄地向戏
院里冲去。
大幕徐徐拉开。姑娘们站在一侧齐唱:“松花江日夜流淌,像母亲的甘甜乳浆,
浇灌着肥沃的土地,滋润着美丽家乡。长白山松涛激荡,像父亲的坚强臂膀,呵护
着人间仙境,守卫着故乡宝藏……”
唱腔一起,剧场的气氛便凝重起来,拉开了一幅铭刻在白山黑水的惨烈画卷。
郑世昌在高小菊上台前,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期望和嘱托尽在不言中。高小菊
的情绪完全沉浸在剧情中,在台上忘我地表演着:“秋萍我已没了清白身,愧对远
方心上人。可恨禽兽百般蹂躏,问天地谁把我的冤仇伸……”
观众在聚精会神看演出,坐在包厢里的丁香悄悄地抹上了眼泪,赵局长的拳头
攥得嘎巴响。陈涛和范总编坐在一起,俩人相互一望,彼此把悬着的心放下了。坐
在观众席里的渡边对剧场的氛围作出判断,《怒吼的松花江》首演肯定成功了。
姚飞飞已经化好妆,坐在后台一角,闭着眼睛慢慢运气。他腹痛如绞,戏服里
汗如雨下。郑世昌关切地问:“飞飞,能上吗?”姚飞飞点点头:“放心吧,郑班
主。你去忙,不要管我。”郑世昌确实忙,因为他的心一直揪着,小菊表演到位,
让他的心稍安一些,还有罗瑞英、裘百灵没上场,她们表演如何还是个未知数。轮
到罗瑞英上场了,她扮演的是秋萍的恋人,从国外留学回来的谢强。郑世昌用目光
鼓励她,罗瑞英点点头,踩着音乐上场了:“万里路远隔重洋,赤子心留在故乡。
日夜思念不曾忘,白山黑水松花江……”俊朗的扮相,清亮的嗓音,顿时激起观众
的掌声。
剧情发展到秋萍投河自尽,姚飞飞和裘百灵扮演的老夫妇颤巍巍地上场了。姚
飞飞声音高亢,动作到家,丝毫看不出有重伤在身,只听他唱道:“她被日寇所蹂
躏,为保清白投了江。阴阳两隔同一人,怒火熊熊烧断肠。我恨那!”一声恨搅动
他满腔血,他做了几个大幅度动作,才将喉咙里的一股热流压了下去。
裘百灵扶住姚飞飞道白:“孩儿他爹,江边风大天寒,我们回家吧。”
姚飞飞推开裘百灵的搀扶,背对观众依然使劲唱道:“恨天不降霹雳劈禽兽,
恨地不喷火焰烧豺狼,恨我年老体迈扛不动枪,恨我不能唤回我儿叫爹娘……”他
终于涌出一口鲜血,晃了晃倒在台上。
姑娘们合唱道:“呜咽的松花江在哭泣,失去家园的人到处流离。铁蹄践踏累
累尸骨,战火烧焦黑色土地。……保家园要拿起枪,好男儿要上战场。中国人誓死
不做亡国奴,且看那狂涛巨浪松花江。”
徐海发现了姚飞飞的异常,让小马赶紧拉幕。在大幕徐徐拉上的时候,观众掌
声雷动。郑世昌冲上戏台抱住姚飞飞:“飞飞!飞飞!”
姚飞飞睁开眼睛,鲜血已把他的胸前染红,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郑班主…
…能把我最后的声音留在戏台上……我死而无憾了……”说完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在姚飞飞去世的当天夜里,地下党在申江戏院经理室召开了紧急会议,吸收郑
世昌、俞元乾参加。义愤填膺的郑世昌要去烧了左藤商社:“姚飞飞就这样死了,
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烧了左藤商社,为飞飞兄弟报仇!”
“干掉左藤,以命抵命!”徐海也异常愤怒,晚上的演出可谓惊心动魄,一波
三折,让第一次执导大型剧目的他头悬利剑,心挂一线,直到观众全体起立击掌鸣
谢,他才长舒一口气。
“我跟你去,能干掉几个是几个!”小马渴望血与火的战斗。
“干掉左藤,烧了左藤商社不难,问题是干掉一个会来第二个,而且并不能达
到揭露敌人、教育人民的目的。”陈涛分析道,“这件事发生在我们公演的当天,
决不是巧合。香瑶为什么在这一天去了左藤商社?显然是针对公演来的。如果公演
第一天就开不了场,后果不堪设想!”
“日本人的目的没有达到,还会用别的办法来捣乱,以后要格外小心。”范总
编说。
“世昌哥,跟姐妹们说一下,不能单独上街。”罗瑞英想到了姐妹们的安全问
题。
“戏还要不要演下去?”俞元乾问。
“演,必须要演下去!”郑世昌坚定地表示,“我不会向日本人屈服的,也不
会被吓着的。”
“世昌,你的身体行吗,腰伤还没有完全好吧?”陈涛关切地问。
“没问题,有飞飞兄弟做我的榜样,无论如何我都会坚持下来的。”郑世昌的
心中升起一种使命感。
“老范,姚飞飞死亡的消息明早见报吗?”陈涛问。
“要见报,不仅如此,我们还要以申城文艺界的名义为姚飞飞举行公祭活动,
揭露敌人阴谋,激发民众的抗日情绪。”范总编说出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申江日报》在头版刊登了姚飞飞去世的消息,通栏标题是:《怒吼
的松花江》首演成功,戏班艺人姚飞飞吐血身亡。左藤让真美子把报纸送给马香瑶,
马香瑶接过报纸看了眼标题,突然向外冲去。她冲出大门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
背后抓住了,脚步突然停下了。天地茫茫,她不知道脚下的路在哪里,她还能去哪
里。片刻之后,她手中的报纸悄然滑落,在姚飞飞昨天倒地的地方打着旋,翻卷着
飞上了灰蒙蒙的天空。她的眼泪撞击着眼眶,终于没有流出来。一直跟在她后面观
察的真美子,轻轻走到她身旁,挽起她的胳膊。
公祭活动是在姚飞飞去世的第三天举行的。左藤将刊登着“姚飞飞先生公祭活
动公告”的报纸推给马香瑶:“马小姐,中国有句俗话,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和姚
先生也算不是夫妻的夫妻,姚先生不幸辞世,你不想去祭奠一下吗?”
马香瑶轻叹了一口气,她没有眼泪也不敢流眼泪,眼泪都在夜里流走了。姚飞
飞去世后的这几天,从外表看她的教学活动在正常进行,但实际上,无论是唱腔还
是唱词,都是错误频发。姚飞飞如同她心灵倚靠的一棵大树,她无论做什么,都是
为了两个人的将来幸福,当这棵树轰然倒塌时,她的心灵没了倚靠,如一只断线的
风筝,不知飘向何方。她将姚飞飞送给她的金戒指缠上了黑线,以此来表达对姚飞
飞的哀思。她没想到左藤会让她去参加公祭活动,对左藤的提议,她以鞠躬来表达
谢意。
左藤、渡边、真美子站在商社窗口后面看着马香瑶坐上黄包车走了。渡边不解
地问:“社长,公祭是对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挑衅,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还让她去参加?”
“让她去祭奠姚先生,表现了我们的仁义。更重要的是,她是挡箭牌,射向大
日本帝国的箭要射在她身上!”左藤冷笑道。
“她要不回来呢?”真美子问。
“除了这里,她已无处可去了。”左藤判断道。
公祭现场设在申江戏院。“日月无歌叹英年早逝,天地有情存梨园忠魂”的挽
联挂在戏院大门两侧,姚飞飞怒目圆睁,静静地躺在门厅的花丛中。韶华戏班的全
体艺人臂戴黑纱、胸别小白花,排列在姚飞飞遗体两侧。琴师张和琴师王坐在一旁
拉着悲伤的曲调。
罗瑞英站在门外向来人发放小白花。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手持小白花缓缓走
进灵堂,将手中的白花放到姚飞飞的身旁。申城各大媒体的记者有的拿着相机拍照,
有的拿着采访本采访参加祭奠活动的各界名人。
一身素服的马香瑶从黄包车上下来排进队伍。罗瑞英将小白花递给马香瑶时一
愣,她没想到马香瑶会来。马香瑶眼含泪花,对罗瑞英的吃惊没有任何表示,和其
他人一样,缓缓向门口走去。当她出现在门厅里的时候,引起戏班姑娘们的一阵骚
动。郑世昌用眼睛和手势制止了她们。马香瑶三鞠躬后,上前把小白花放到姚飞飞
身上,目不转睛地望着睁着眼睛的姚飞飞,突然掩面而泣向外跑去。郑世昌示意大
家不要动,他自己追了出去。
郑世昌在黄包车旁拦住了马香瑶:“马香瑶,你给我站住!”
马香瑶低头道:“郑班主,谢谢你为飞飞所做的一切。”
郑世昌强抑激愤:“你告诉我,日本人为什么对姚飞飞下毒手?”
马香瑶吞了吞眼泪说:“不要难为我,飞飞的在天之灵已经安息了。”
“他能安息吗?难道你没看到他死不瞑目吗?”
“对不起,我得走了。”
“马香瑶,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几个记者围过来,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请问马小姐,你为什么突然离开韶
华戏班?”“马小姐,是不是因为你投靠了日本人才导致姚先生惨死悲剧的?”
“你能不能为姚先生的死出庭作证?”
马香瑶犹如被狂风暴雨袭击,她双手掩面,冲出记者的包围,急步跨上了黄包
车。在旁边观察的陈涛对小马吩咐道:“跟上她。”
马香瑶在江边下了车,跪在江边烧纸,当风把纸灰吹向江面,她掩面大哭,肩
膀抖动良久,才摇摇晃晃起身离去。小马跟踪她到左藤商社,见她下车后走了进去,
才返了回来,向陈涛报告马香瑶确实进了左藤商社。
当天下午,数百名青年学生聚集在左藤商社门口,抗议日本人残害中国同胞。
左藤打电话给租界当局,请求派巡捕驱散示威人群。租界当局赶紧向申城警察局求
援,电话打到赵局长那里却没有人接,巡捕房派出的几个巡捕面对群情激昂的中国
学生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鸡蛋和石块投向左藤商社那扇黑色的铁门。
赵局长不在办公室的原因,是因为他在丁香和青莲的陪同下,亲自祭奠姚飞飞
来了。他本是个正义人士,但因身份特殊,这种场合不便出席,可架不住丁香和青
莲的劝说,只好换上便装来了。
青莲的出现让郑世昌大感意外。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目光随着她的移动而移
动。他有无数的话要对她说,可肃穆的场合不允许他有任何冲动,加之青莲一直搀
扶着赵局长,让他焦急而无奈。青莲对他却视而不见,甚至在赵局长和他握手,道
声“节哀顺变”时,她只是低眉垂立,连看他一眼都没有。他想追出去,却被白长
起赶上两步,抓住他的手,泪眼婆娑,倾诉满腹悲伤。让他打消追赶青莲的念头的
是小菊的眼神。在白长起和他握手时,他无意转了下头,被小菊眼中流露出来的东
西灼了一下,她的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像是鼓励他,又像是阻止他,无论如何,从
小菊眼角坠落的两滴晶莹的泪珠变成了一副镣铐,锁住了他的脚,他只好眼睁睁地
望着青莲渐行渐远。
青莲本来在孟庄找到了她心中渴望的世外桃源,美丽的田园风光,淳朴的农家
生活,还有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驱散了郁结在她心头的寒意,带给她无限的惬意。
农家饭让她胃口大开,在张妈家镶在门框上的那片镜子里,她不仅看到久违的光泽,
而且发现腮下变圆润了。她追问张妈,她是不是胖了许多,张妈只是含笑地告诉她,
粗茶淡饭不会让她长多少肉的。
张芸和张亮带她去放鸭捉鱼,她跟茂林媳妇学做针线活,张妈都没有反对,当
她提出要和茂林哥学耕地时,张妈坚决不同意。但她是小姐的身份,她想干的事张
妈拦不住,看着她赤着脚,高卷着裤腿,扶着犁在田里歪歪扭扭劳作时,憨厚的茂
林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多年的晨功使她有早起的习惯。在离张妈家不远的地方有座小山坡,山上绿草
茵茵,花开遍地,上百棵树木错落有致地散落其间。在晨风习习,鸟儿低语,霞光
初露时分,她每每来到这里,舒展拳脚,开嗓亮音,顿觉身心俱爽,好似被泉水洗
过一般。张芸和张亮呆呆地看了两天,终于忍不住,央求她教他们学唱戏。青莲让
张芸问村里的孩子们,愿不愿意一起学,张芸飞奔而去,用了一个上午就找来了12
个孩子。于是,青莲就成了这群孩子的教头,每日清晨在小山坡上训练她们。除了
戏功之外,还有识字,乐得孩子们的家长跑到张妈家,说她请来了活菩萨。
青莲在离开申城时,订了《申江日报》。邮差不能保证每日送,但隔三差五青
莲也能收到报纸。她对自己为什么订报纸说不清楚,本来想是一刀两断,但报纸却
让她藕断丝连。《怒吼的松花江》公演的消息就是她从报纸上看到的。那天晚上,
她独自来到小山坡上,在明月星光下徘徊,郑世昌毫无阻碍地回到她的心里:“世
昌,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乐园。我要在这片土地上看花开花
落,草长莺飞,让孩子们在我的梦想中一天天长大。世昌,你就忘了我吧?”
张妈知道她的心思,寻到小山坡,叫她回去吃饭。她泪流满面地说:“世昌他
们排的新戏今晚就上演了。”
“小姐,别苦着自己了,去城里看看郑先生吧?”张妈心疼地说。
“我何尝不想呢?想见他又怕见到他,离得越远越想见,离得越近越怕见。”
“明天就让茂林套车,送你进城。”
“演出该开始了,应该会成功的。”她没听张妈说什么,而是把心里的祝愿送
给了清风明月。
她想让世昌忘掉她,实际上是她忘不掉世昌。思念的潮水如海潮一般,一波退
下,一波又起。姚飞飞的死为她提供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她要去祭奠姚飞飞,
毕竟在一个戏班里共过事,不是去看望世昌。为了避免自己失态,她特意说服干妈,
搬出干爹一起走进了公祭现场。在走进门厅的一刹那,她已经牢牢地盯了世昌一眼,
就这一眼,已让她的思念之情得到极大满足,所以她才拢住一颗如烈马般狂跳的心,
冷静地从世昌面前走过。
白长起看到青莲纯属意外。他告别郑世昌,追出门外,青莲已和她的干爹、干
妈上车走了。上次在小洋楼撞见郑世昌而没遇见青莲之后,他又跑到青莲租的地方,
发现已人去楼空,青莲从他眼前消失了。没想到在这种场合又见到了她,让他心卷
狂澜,他至少知道了青莲还在这座城市,他还有机会得到她。
白长起心情愉快地回到大华戏院。门房交给他一封信,他打开之后一看,愉快
的心情一扫而光,原来是唐记者给他送来了敲诈信,信的题目是“姚飞飞死亡真相。”
这封信要是见报,他想不成为汉奸都难。如果他带着一副汉奸嘴脸在申城抛头露面,
不出几日肯定会暴死街头的。他带着唐记者的敲诈信来找阿钟,当初是阿钟给他出
的找记者约马香瑶的主意,解铃还须系铃人。
阿钟看过信,道出了唐记者的真实用心:“姓唐的这小子想趁火打劫!”
“要1 万块大洋,分明是要买我这颗人头!”白长起恨得咬牙切齿,却不知如
何是好。
“白老板,你帮过兄弟,我也帮你一把,这事交给我处理吧。”阿钟把信收到
自己兜里,他指的帮他一事,是除掉阿杜一事。
“处理完了,把唐记者的信再还给我。”白长起不想留什么把柄在别人手里。
“放心,我办事讲究干脆彻底,不留后账的。”阿钟一语双关地说。
“我想出1 千块大洋了断这件事,最好让他离开申城。”白长起提出他的想法。
“钱我替你出,你上次帮我处理了阿杜,我还没回礼呢。”阿钟豪爽地说,显
出他的江湖义气。
阿钟雷厉风行,送走白长起后就给唐记者打了电话。半小时后,阿钟将车停在
大都会娱乐报报馆门口,满面春风的唐记者走出报馆,拿着一叠稿子来到汽车跟前,
弯腰问驾驶座上的阿钟:“请问是白老板派来的吗?”
阿钟带着礼帽和墨镜,客气地点点头说:“是,请上车吧。”
“带来多少钱?”
“不是你开的价吗?1 万块!”
“不要法币,要银元。我这篇稿子能要白老板的命,他的命不止1 万块,我还
少要了呢。”
“你把所有手稿都拿来了吗?”
“连草稿都拿来了。”
“没人知道吗?”
“这种交易怎么能让人知道呢?”
“上车!”
“你把银票给我就行了,我就不上了。”
“钱就在后备箱里,1 万块大洋你拿不动,我帮你送回家。”
“那就太谢谢了。”唐记者兴高采烈地钻进了汽车。
阿钟开着汽车,按照唐记者的指点,七拐八绕,天渐渐黑了。唐记者兴奋地谈
论着他的梦想,他要把1 万块大洋换成美金,当一名自由记者,去世界各国旅游采
访,让他的采访和拍的照片登上全世界的主流媒体。阿钟在他说得来劲时,忽然提
醒他脖子上有条虫子,叫他不要动。唐记者伸直细长脖子僵住了,要阿钟帮他把虫
子拿走。阿钟的一只大手如钳子般抠在他的两腮之下,唐记者的眼珠差点冲出眼眶,
直到断气,铁钳子才松开。阿钟开着车沿着江边跑了十几分钟,黑漆漆的夜已见不
到人影。他停下车,抱下瞪着眼珠子的唐记者,说了句“小子,去旅游吧”,将他
抛进江中。唐记者为自己的无耻和贪婪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过了两天,白长起来到百乐宫找阿钟,阿钟说唐记者已出国了。白长起想要回
那封敲诈信,阿钟信誓旦旦地说唐记者当着他的面给撕了。白长起充满狐疑地盯着
阿钟问:“真的撕了?”
“不仅撕了,我还让他吃了呢。不能白给他钱,是不是?”阿钟表演得十分到
位,实际上那封敲诈信他已经藏好,说不准将来什么时候能用上。
白长起不再说什么,只要唐记者走了,别和阿钟闹翻,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为
表示谢意,他要了一瓶路易十三,叫来两个舞女陪他饮酒,闹得天昏地暗,临走时
丢下1 千块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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