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左藤的一个电话将白长起召到办公室。左藤的办公室有100 多平方米,铺着墨
绿色地毯,靠北朝南摆放着宽大的紫红色办公桌,办公桌后面的北墙上悬挂着太阳
旗,西墙上贴着占据半个墙面的申城地图,南墙上对称斜挂六把军刀,从屋顶正中
垂下的枝形吊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渡边将白长起带进左藤的办公室,冲左藤敬了个军礼:“左藤大佐,白局长到
了。”
左藤坐在椅子上,双臂支着桌子,像个A 字,扫了一眼白长起:“坐!”
白长起点头哈腰,诚惶诚恐地坐下了。左藤开门见山地说:“白局长,坂垣司
令官已任命渡边中佐担任军官俱乐部主任,你要协助他把俱乐部办好,你的明白?”
白长起被说蒙了:“啊?这个……”
“我说过的,要将百乐宫改成军官俱乐部,有问题吗?”左藤捕捉到白长起游
移的眼神,追问道。
白长起想起来了,在亲善酒会上,左藤是提起过这件事。他以为左藤不过是说
说而已,没想到左藤真要办。对日本人要办的事,不能用犹豫来搪塞,他马上表示
道:“请您放心,没有任何问题!”
“美酒和女人,大大的!”
“大大的!”白长起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他嘴上说着,后脊梁骨却冒出了冷
汗,愿意让日本人蹂躏的女人上哪去找呢?
“吆唏!”左藤刀子般的目光在白长起和渡边的脸上飞快地打了个来回:“我
希望军官俱乐部尽快开业,具体问题你们去商量吧!”
渡边打了个立正:“嗨矣!”
白长起只剩下点头的份儿了:“好的,我们去商量。”
白长起回到办公室就给阿钟打了电话。阿钟像被鬼追似的跑来了,表功般地说
:“百乐宫的乐队和保安我都找好了,现在就缺舞女了。”
“左藤要的就是女人,没有舞女,要乐队和保安有个屁用?”
“中国舞女不愿意和日本人跳舞,外国舞女都跑到租界去了。”
“不管会不会跳舞,只要是女人,你就给我找来。找来之后再训练都行,不能
无米下锅!”
“这样就简单多了,不行我就带人上街去抢。”
“你他妈的少给我惹麻烦!花钱雇,只要能让日本人高兴,花多少钱都行。”
“是!”阿钟明确了自己的任务。
夏三不识时务地问:“局座,这么说百乐宫以后就不归我们了?”
“百乐宫以后叫日本军官俱乐部,你说归谁?”
“肯定归日本人,那还用说吗?”阿钟说。
“归日本人,那日本人给钱吗?”夏三不开窍。
“给个屁!能伺候好日本人就不错了。”白长起愤愤不平,但又毫无办法,他
终于感到了当傀儡的无奈与悲哀。
郑世昌按照约定来码头为赵局长和丁香送行,没想到遇见了青莲。青莲也感到
很意外。道别的话说过,赵局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拉着泪流满面的丁香进了验票
口。
“彩云,走走吧!”郑世昌提议道。他坚持叫她彩云,因为在他的心里只有彩
云而没有青莲。他的声音听上去平静而正常,但内心早已波涛汹涌,使他难以自制。
青莲长叹一口气,本想收住的泪水却如断线珍珠,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用行动
表示了同意,离开码头,沿着江边走了起来。
风从江面吹来,吹乱青莲的一头秀发,吹乱她的心。上次的不辞而别是她的无
奈之举,她对幸福的渴望已被关在心灵之门的外面,她无力推开用几千年岁月铸就
的大门,她的心已变成一朵在溪边静静开放的小花,只想在晨风暮色中慢慢凋谢。
“彩云,无论怎么样,我都会等你回来的。”郑世昌说出他不可更改的决定。
“我求你放过我,把我忘记,只当世界上没有我这个人了。”青莲也吐露了心
声。
“怎么可能呢?如果可能的话,我何尝不想?”
“不说这些了。师妹们都好吗?”青莲转移了话题,再说下去除了苦涩还是苦
涩。
“都好,我们排演了《花木兰》,很成功。你呢,还住在张妈家吗?”
“孟庄已经被鬼子占了,我和张妈带着几个孩子逃到城里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住呢?”
“我们已经找到了落脚之地,在江南茶馆演出,吃住都很方便。”
“江南茶馆的老板我认识,是兴隆客栈的侯老板,人很精明,你要小心别吃亏。”
“他现在指望着我,不会亏待我的。”
“改天我去看看。”
“不用看我,看看我的学生吧,你要觉得哪个有出息就挑走。”
“你要能带她们一起过来就最好不过了。”郑世昌表露出热切期望。
青莲沉默片刻,决绝地说:“世昌,古人不是有句话吗,哀莫大于心死。我的
心已经死了,你不要再有什么奢望了。”实际上她在想,她没有为世昌守住身,一
定要为他守住心,她要用一颗纯洁的心,祝愿世昌找到没有被玷污的女人。
郑世昌无奈地望着滔滔江水,远处传来汽笛声,青莲的心似乎真的要离他而去
了。
阿钟知道如何给日本人办事,3 天之后,他就向白长起报喜来了,说一切准备
就绪。白长起通知渡边,一起到百乐宫去验收。
渡边的想法不一样,他不是来验收,而是来接管。他挎着军刀,带着8 个日本
兵,耀武扬威地踏进百乐宫。白长起跟在旁边。要论职务高低,渡边比白长起低多
了,但从架势上看,只带着夏三和阿钟的白长起,怎么看都像是奴才。
舞女和保安各站一排。渡边在保安面前站住,问白长起:“他们什么的干活?”
“保安!”白长起回答道。
“保安?打扫卫生吗?”
“不是,他们是负责保护客人安全的。”
渡边一皱眉:“这里要由日本军人来守卫,保安通通地不要。”
白长起立即对阿钟说:“遣散保安,这里要由日本军人接管。”
“是!”阿钟点头应道,他对保安们宣布:“各位,这里不需要你们了,都走
吧。”
保安中有要钱不要命的,阿钟的话刚说完,怪调就出来了:“就这么把我们打
发了,多少也得给点钱吧?”其他保安纷纷附和:“我们不能白干!”“是啊!”
“多少给点遣散费吧!”
渡边气得一瞪眼睛,掏出手枪对着领头要钱的保安就是一枪,这位保安应声倒
地,其他保安魂飞魄散,拔腿就跑。白长起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枪毙人,早已吓
得呆若木鸡。
舞女们看着倒地身亡的保安,惊叫着缩成一团。渡边收好枪,指着乱成一团的
舞女吼道:“八嘎!统统地站好!”
夏三像是见过世面的主,他上前招呼道:“都站好,听皇军训话。听见没有?
不想死的就他妈的快点站好!”在他连说带骂中,舞女们哆哆嗦嗦地重新站好,吓
得不敢抬头。
“八嘎!抬起头来,脱掉你们的上衣!”渡边吼道。
舞女们惊恐地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动手,面对凶神似的渡边,浑身筛糠一般乱
抖。
“你们找死啊,快脱!”阿钟知道不脱的后果,瞪着眼睛喊道。
“你们是要脸面还是要命?想活命的就快脱。”白长起不希望再死人。
有个短发舞女勇敢地站了出来:“你们找我来是跳舞的,我是为给孩子治病才
答应来的。别的事我不干。”
渡边一挥手,两个日本兵上来将她拉到渡边面前。渡边一把撕开她的上衣,她
挣扎着大骂:“小日本,王八蛋!”渡边抽出军刀向她砍去,短发舞女一声惨叫,
肚子被划开,五脏裹着热血滑了出来,拽她的两个日本兵一松手,她倒在自己的血
泊中。
“为日本军官服务是你们的光荣。我数三下,谁要是不脱掉上衣,她就是下场。
一!”渡边提着滴血的军刀喊道。
舞女们互相看看,流着泪开始解衣服。
“二!”渡边举起屠刀。
舞女们的衣服纷纷落在地上。
渡边忽然仰天大笑。白长起的脸被笑得惨白,而夏三干脆尿了裤子。
日本军官俱乐部霓虹灯闪烁,日本舞曲在舞厅里飘荡,日本军官们搂着中国舞
女在跳舞,让罪恶的生命享受片刻的欢娱。一个服务生托着酒杯走进渡边和白长起
的包厢。渡边举起酒杯:“白局长,为军官俱乐部的成功开业,干杯!”
“干杯!”白长起和渡边碰杯。忽然,他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抬眼
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进他的眼帘,原来身穿舞裙的马香瑶正陪一个日本军官跳
舞,她用仇恨的目光狠狠盯着他,使他产生了被蛰的感觉。白长起赶紧垂下眼帘,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吴市长陪着坂垣和左藤,在几个军官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军官们都停下来鼓掌
致意。渡边和白长起赶紧起身迎接。渡边敬礼:“司令官阁下!左藤大佐!”
白长起连鞠三躬:“坂垣司令官,您好!左藤大佐,您好!吴市长,您好!”
坂垣点头回礼,渡边请他们入座。坂垣向军官们摆摆手,示意他们接着玩儿。
舞曲变疯狂了,军官们搂着舞女狂跳起来。坂垣满意地笑了:“吆唏!”
和马香瑶跳舞的军官强吻她,马香瑶东躲西闪,军官野性发作了:“八嘎!”
他伸手将她的舞裙撕开,一把攥住她的乳房。马香瑶不由尖叫一声。
坂垣看到了,对渡边说:“让他们去房间,想快活的统统去房间。”
渡边来到马香瑶跟前,用日语对军官说:“坂垣司令官命令你带她去房间。”
军官向坂垣敬礼:“谢谢司令官!”坂垣微笑着举杯回礼。军官拦腰抱起马香
瑶,向舞场后面的房间走去,马香瑶边走边挣扎。渡边对军官们说:“坂垣司令官
命令,想快活的统统去房间,跳舞的留在这里。”军官们纷纷抱起舞女向后面的房
间冲去。舞厅里充满舞女们的尖叫声。
刚才舞女们还像风中摇摆的花儿,转眼就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她们的尖叫
让白长起头皮发麻,像在锯他的神经,差点让他崩溃。坂垣笑眯眯地说:“吆唏!
白,这里我的很喜欢,我敬你一杯!”白长起赶紧回过神儿来,举起酒杯:“谢谢,
我敬您!”
坂垣一口喝干,放下酒杯问:“你的夫人为什么没来?”
白长起满脸陪笑道:“回司令官阁下的话,我夫人身体些有不舒服,病了。”
坂垣点点头:“哦……你夫人是个中国美人,她让我想起我的女儿,我非常喜
欢她,我要请她吃饭。”
白长起点头哈腰地:“承蒙司令官阁下垂爱,不胜荣幸,不胜荣幸!”
吴市长举起酒杯:“坂垣司令官,左藤大佐,我代表全市市民,为军官俱乐部
的顺利开业,敬你们一杯。”说完将杯中酒喝干。
坂垣、左藤只是举了一下酒杯就放下了。左藤关心起戏院,问道:“白局长,
你的大华戏院什么时候开业?你知道,我是中国戏剧的爱好者,坂垣司令官也是。”
“左藤大佐,现在找不到戏班,一时半会儿还开不了业。”白长起老实答道。
左藤有些不高兴:“白局长,我们需要戏院、影院、茶馆统统开业,这是没条
件可讲的!”
“是,请您放心,我会办好的。”白长起连忙答应。他刚说完,忽然吃惊地站
了起来。原来是马香瑶提着手枪,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刚才日本军官将马香瑶抱
进房间,扔在床上想强奸她。马香瑶乘他裤子脱到半截时,一脚蹬在军官的下身。
军官受此袭击,只好弯腰致意。马香瑶跳下床,抓起军官放在桌子上的手枪。她的
举动完全超出军官的想象力,他不相信她敢开枪,突然绷直身子逼上来。马香瑶在
他扑上来的一刹那扣动了扳机。军官扑倒在她身上,血溅了她一身。
马香瑶将枪口对准了白长起,悲愤地喊道:“姓白的,你害得我好惨,我要杀
了你!”
白长起的脸都吓白了,他故作镇静地说:“香瑶,你别胡来啊,有什么事都好
商量。”
马香瑶又把枪对准了左藤:“还有你,用1 万块骗了我,我杀了你!”
枪响了,渡边对准马香瑶的后脑勺扣动了扳机,马香瑶一头栽倒在地,眼睛瞪
得大大的,又是一个死不瞑目。白长起跌坐在沙发上,低下头不敢看马香瑶的眼睛。
坂垣怒骂一句“八嘎!”气哼哼地走了。左藤和吴市长也跟着走了。
渡边让两个日本兵拖走马香瑶,白长起跟他商量,马香瑶的尸体由他处理。渡
边同意了。
白长起做了一件让夏三匪夷所思的事。他让夏三把马香瑶的尸体背到自己的局
长办公室,亲自给她擦洗干净,换上一件紫红旗袍,又出钱买了上等棺木,将马香
瑶埋在了姚飞飞的坟墓旁边。夏三跑前跑后却不敢问,因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白
长起始终面如死灰,一言不发。料理完马香瑶的后事,白长起大醉一场。
坂垣在军官俱乐部开业时听白长起说他夫人病了,让渡边陪着,亲自登门拜访。
白长起在自家见到司令官像见了鬼,吓得脸色煞白,不知他们所来何意。
渡边举起手中的礼品,说明来意:“白夫人身体不舒服,坂垣司令官特来看望。”
白长起赶紧让坐:“坂垣司令官,请!”
坂垣不用请,已经走向裘百灵。裘百灵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坂垣进来时她已
放下报纸站了起来。坂垣托起她的右手,轻轻一吻,问道:“白夫人,你的身体怎
么样?”
裘百灵不习惯这种西方礼节,抽回手,转身就走,被渡边拦住:“八嘎!”裘
百灵吓了一跳,忙躲在了白长起身后。
坂垣骂道:“八嘎!”
渡边赶紧立正鞠躬:“嗨矣!”
坂垣转头望着裘百灵问:“白夫人,没吓着你吧?”
裘百灵惊恐地摇了摇头。白长起为缓和气氛,拽着百灵的胳膊说:“百灵,听
话,快陪司令官坐一会儿。司令官说你像他的女儿。”
“吆唏!”坂垣点点头,期待地看着裘百灵。裘百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
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终于让坂垣开恩了:“白夫人,你的休息,我们不打搅了。”
说完就向外走去。
白长起躬身相送,忍不住擦了把脸上的冷汗。等他送坂垣回来,裘百灵已缩在
沙发上快虚脱了。
“百灵,你怎么了?”
“给我药!”裘百灵求救似的说。
夜晚是中共地下组织活动的时机。在夜色的掩护下,只见陈涛、郑世昌、罗瑞
英、徐海、小马在迅速地张贴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抗战必胜!”“中
国人不做亡国奴!”的标语如地火一般在墙上燃烧着。
忽然,由远而近地传来摩托车的声音。陈涛冲大家一挥手,大家赶紧藏在路边
的树墙下。3 个巡逻的日本兵骑着跨斗摩托车驶过来,他们发现墙上的标语,停下
车开始搜寻。陈涛抽出枪对小马和徐海示意,确定好各自的射击目标。3 个人同时
站起来开枪射击,3 个日本兵应声倒下。枪声在寂静的夜晚异常清脆,随着陈涛一
声“撤”,人已不见,只有清凉夜风在抚弄着鬼子尸体。
日本鬼子开始疯狂的报复,在故意保留的标语下屠杀中国人,一排排中国人倒
下了,鲜血溅满了标语,在墙上留下黑红色的痕迹。
在地下党的组织下,申城举行了罢工罢市罢课游行,人们打着写有“保障生命
安全!”“抗议宵禁!”“抗议日军滥杀无辜!”的横幅走上街头,群情激愤,大
声呼喊“中国人团结起来,不做亡国奴!”的口号,抗议传单像雨片似的从空中纷
纷扬扬飘下。
游行队伍经过坂垣师团司令部,坂垣站在窗前,眯起眼睛往下看,似乎在欣赏
什么表演。
左藤在一旁请求道:“司令官阁下,请下令开枪吧!”
坂垣摇摇头,他不希望占领地血流成河。他离开窗口说:“和平游行在我们占
领的每一座城市都发生过,他们喊累了,自然会回去的。我们要搜捕的是指使他们
走上街头的人。这些人在哪里?你要把他们找到,对他们开枪,明白?”
左藤打了个立正:“嗨矣!”
坂垣冲左藤摆了摆手:“你去办吧。”
“嗨矣!”左藤杀气腾腾地走了出去,直接去找白长起了。
白长起正在办公,左藤带着两个日本宪兵走了进来,吓得他赶紧起身迎接:
“左藤大佐!”
左藤盯着白长起,咬牙切齿地说:“白局长,这座城市有人反抗皇军,对这些
人我们一律格杀勿论。”
“是是是!谁敢反抗皇军谁就得掉脑袋,这是没跑的。”
“你说,谁在反抗皇军?”
“这得让警察局去查。”白长起心里清楚,肯定是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在反抗日
本人,但他不能说出来,这是捅马蜂窝的事,他当然能推就推了。
“韶华戏班很值得怀疑。”左藤对他的提议不感兴趣,把马蜂窝拽给了他:
“你身为社会局局长,是管戏班的。你去给我查清楚,韶华戏班到底有没有共党分
子。现在只有共党分子敢反抗大日本皇军,查清楚了,通通地杀掉!”
“是,杀掉!”白长起机械地回应道。
“我等你消息!”左藤说完带着两个日本宪兵走了。
白长起赶紧跟出去送,这种礼是少不了的。等他回来,脸上已挂上了一层冷汗,
他跌坐在沙发上,满脸的表情都是大祸临头时的绝望。
夏三凑上来:“局座,怎么查啊?”
“不用查我也知道!你看韶华戏班演的戏,《怒吼的松花江》咱不说,那个时
候日本人还没进来,现在敢演抗蕃名剧《花木兰》,这不是跟日本人叫板吗?敢跟
日本人叫板的,你说除了共产党还有谁?”
“那就赶快报告左藤吧,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跟咱们没关系。”
“没关系?你把共产党出卖了,共产党能放过你?脑瓜子压脖子,你嫌沉了?”
“局座,我不是在为您着想吗?您说,不出卖他们,左藤这边怎么交代?”
“现在还不能完全肯定韶华戏班里就有共党分子,你先派几个弟兄去监视韶华,
看看戏班的人常和什么人接触。”
“是!”夏三明白了自己的任务。他的骨子里喜欢热闹,这比蹲在办公室里养
肥膘强多了。
“要派生面孔去,不要打草惊蛇,有什么情况直接向我报告。”白长起叮嘱道。
“明白!”夏三不得不打消亲自出马的念头。
郑世昌犹豫再三,还是经不住对青莲的思念,来到江南茶馆门口。茶馆门口立
着牌子,上写:著名艺人青莲小姐携花蕾戏班盛情演出。
他侧耳听听,里面传来了一个女孩儿的唱戏声。“她真在这里!”他的心忽如
脱兔蹿了起来。“是进还是不进?是打搅她还是不打搅她?”他犹豫不定,在茶馆
门前徘徊起来。
在他徘徊的时候,有两双眼睛在盯着他。一双是跟踪他的密探,这小子见郑世
昌到了门前不肯进,已经大胆设想到江南茶馆是共产党的秘密联络站,郑世昌来回
溜达,是在故布迷魂阵。另一双眼睛是侯老板的,他站在门里打量低着头的郑世昌,
等郑世昌一声叹息抬起头的时候,他推门出来了。
“哟,这不是郑班主吗?快请进!”侯老板是生意人,见面就是100 度的热情,
这是做生意的基本功。
“侯老板,久违了!”郑世昌只好打招呼。“这个青莲小姐真是那个红遍申城
的名伶吗?”
侯老板撇着嘴笑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里面请!”
郑世昌跟着侯老板进了茶馆。密探也掉头走了。
青莲和孩子们正在台上表演,俩人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郑世昌坐定后,青莲就
给了他一个漂亮的亮相,茶馆里顿时掌声四起。郑世昌仔细数了一下,彩云一共带
了10个孩子,孩子们的戏算不上精彩,只有一个孩子比较突出,要说最累的就是彩
云了,她为了留住茶客,隔不了多久就要上台。难怪茶馆里几乎座无虚席,原来花
的是茶钱却能看到申城最好武旦演的戏。
郑世昌坐了有一个时辰,见彩云并无下来见他的意思,他也不便打搅,就起身
悄悄离去了。侯老板把他当成尊贵的客人,送到门外。郑世昌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问道:“侯老板,如果我派几个艺人来搀和着演,你看怎么样?”
“这个……好是好,只是本店太小,所赚茶水钱刚够支付青莲的花蕾戏班……”
侯老板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
“我不要钱,免费给你演!”
“太好了,韶华戏班的名声现在是如雷贯耳,我当然求之不得!”侯老板一向
喜欢天上掉馅饼的事。
“那就说定了?”
“等等,”侯老板看事情习惯用生意人的眼光,做这种赔本买卖,郑世昌是不
是另有所图?否则解释不通。“郑班主,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有那句话,天下没
有免费的午餐不是?”
“侯老板,我不是给你送免费午餐,我是要帮青莲。她天天这样唱,你不觉得
她太辛苦吗?”
“明白了!你要还她上次给你送钱送房的人情,那我就不便阻拦了。”侯老板
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又做了善事,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白长起把双脚架在办公桌上,听夏三的汇报。夏三故作神秘地说:“局座,事
情有眉目了。我派出去的密探回来报告说,郑世昌去了江南茶馆。”
“去干什么?”白长起把身子直起来等待下文。
“不知道。”夏三摇头说。
“不知道?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郑世昌他确实去了趟茶馆。”
“我知道他去了茶馆,我问的是他去干什么了?”
“哦,对了,他在门口转了半天才进去。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去茶馆谁不是推
门就进,还用在门口转悠?”
“你派去的人是不是暴露了?”
“应该不会,否则郑世昌就不会进茶馆了。”
“走,去看看!”
“局座,您要去哪啊?”
“去江南茶馆!”
到了江南茶馆,白长起一看门口立的牌子就明白郑世昌在门口转悠的原因了。
夏三像发现了新大陆,大呼小叫:“局座,您快看,青莲!”
“我看到了。”白长起浏览了一遍牌子上的字,心里放倒了五味瓶。这个让他
魂牵梦绕的女人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事前他居然毫无所知。那个依附在他身边的裘
百灵,虽然也有漂亮女人所拥有的一切,但他对她,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只有
山呼海啸的情欲。对他来说,一个青莲抵得过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只可惜,他既不
可能拥有世界上的所有女人,也不可能拥有青莲。他现在所能占有的只有纸人似的
裘百灵。
“局座,我们进吗?”夏三问。他又补充说:“如果能把青莲的花蕾戏班弄到
大华去,大华不就可以恢复演出了吗?而且有青莲这个金子招牌,肯定能火起来!”
“有了青莲,夫复何求?”白长起一声三叹,迈步进了茶馆。
青莲带着几个孩子正在台上表演。侯老板将他们迎到茶桌旁,茶点伺候上,刚
要离开,被白长起一把拽住:“老板,麻烦你叫青莲下来,就说她师兄白长起要见
她。”
“青莲不陪客人。有那句话,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说的就是青莲小姐!”侯老
板说。
“废他妈什么话?局座叫你去你就去!”夏三耍开了威风。当了局助,当然要
威风八面。想当年在古代,县太爷出行还鸣锣开道呢,他一个局助怎么说也不比县
太爷的官小,耍耍威风算个屁。
侯老板没再说什么,直接去了后台。张芸此时正在台上表演,她的唱腔、扮相、
动作有模有样,活脱脱一个小青莲,白长起给了掌声。
白长起的请求被青莲拒绝了。侯师爷担心他们闹事,从后台回来时就让伙计出
门找巡捕了。他来到白长起的桌旁,弯腰轻声说:“白局长,青莲小姐说她没有你
这个师兄,谁也不见。”
“她真这么说吗?”白长起不相信地问。
“我就是骗我爹也不敢骗您啊。”侯师爷信誓旦旦,小眼睛烁烁闪动,如月下
猫眼一般。
白长起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攥起杯子使劲砸在桌子上:“混帐!她
要不来见我,我就把江南茶馆停了!”他没料到青莲在她家不给他面子,在公共场
合同样也不给他面子,在外人眼里,青莲不过是个戏子,而他是堂堂的大局长。戏
子驳了局长的面子,局长焉有不勃然大怒之理?
茶客们纷纷扭过头来。茶客的目光无疑刺激了白长起,他对夏三吼道:“你去
把她给我拽过来!”
夏三要去,侯老板却变了脸色:“白局长,这里可是租界,我奉劝您最好别在
这儿胡闹。”
“租界怎么了?我是局长我怕谁?”
夏三想说“我是局助我怕谁”,但看到两个印度巡捕像两只黑熊似的冲过来,
流氓的随机应变本性使他锁住了喉咙,身子自觉往后一退,让出了空挡。两个巡捕
抓住白长起就往外拖,在巡捕的眼里,大发淫威的白长起与捣乱的流氓无异,所以
动作一点也不温柔。
夏三见自己暂无危险,站在原地解释道:“巡捕先生,你们误会!”
一个巡捕瞪着牛眼问:“Are you his company ( 你们是一伙的吗) ?”
夏三问侯老板:“他说什么?”
“他问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侯师爷翻译道,接着吓唬说:“我要告诉巡捕,
你们是一伙的。”
夏三急忙摇手:“不是,他是他,我是我。”
夏三临阵变节让白长起大怒:“夏三,关键时刻你敢背叛我?”
“局座,您误会了,我要是被抓了,谁来救您啊?”夏三有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那你快去,找吴市长来交涉!”
“Go( 走) !”两个巡捕一声吼,押着白长起就走。
夏三早没了局助的威风,像耗子一样溜走了。青莲从后台走了出来,看着白长
起狼狈的背影,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高小菊正在收拾厨房,徐海走了进来,直接就约会:“小菊,下午有事吗?我
想请你去看电影。”
高小菊有些意外,好像藏在心里的秘密被人突然揭开,不由脸罩红云,停下手
中的活计,有些口吃地问:“请……请我看电影……为什么?”
“一是感谢你在我生病期间无微不至的照顾,二是嘛,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高小菊的心扑扑乱跳,怕知道又想知道。
“看完电影我告诉你!”
他们看的是明星影片公司拍摄的《马路天使》,周璇扮演的女主角小红深深打
动了高小菊,走出影院,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
“对不起,让你不开心了。”徐海道歉道。
“谁不开心了?我只是觉得影片太感人了。”
“你要是演电影,不会比周旋差的。”
“徐导,你干吗拿我开玩笑啊?”
“小菊,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在苏联学的是电影导演专业,给你们排戏是赶鸭
子上架。等赶走了日本鬼子,我还要做电影导演,我一定找你来演我电影里的女主
角。”
“我哪能演电影啊?”
“你当然能!你没发现你长得很漂亮吗?”
高小菊没说话,情绪似乎低落下来。俩人走到江边,在一条长椅上坐下。徐海
望着高小菊的眼睛问:“想知道我心里的秘密吗?”
“不,我不想知道!”高小菊猜到他想说什么,连忙阻止道。她怕秘密公开后
她会失去他。
“可我想让你知道!小菊,我爱你,你能接受我吗?”徐海终于说出久藏心中
的话。小菊早已走进他的心中,让他品尝到爱的甜蜜。长期的革命斗争生涯,锻造
了他铮铮铁骨,却也给他留下了似水柔情。当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时候,罗瑞英
鼓励他向小菊表白。
高小菊没有作出他想象的反应,羞涩也好,吃惊也好,甚至拒绝也好,都没有,
只是长叹一口气,望着江面说:“红颜祸水,命中注定。”
“你说什么呢?这是封建思想,你怎么还信这一套?”
“我不能不信,因为我就是祸水。”
徐海一听就急了:“小菊,你不要糟践自己,像你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是祸
水呢?”
‘你不了解我的过去,我也不想说,我只告诉你,我没这个福份,不配接受你
的爱!”
“你过去怎么了?我来戏班这么久了,没见到你和过去有什么瓜葛啊!再说了,
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我都不会在意的,因为我爱的是现在的你!”
“等你了解了我的过去,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为什么?”
“不要逼我,我不想回到过去!”小菊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你必须告诉我,因为你要让我相信,你拒绝我的理由是成立的,否则我怎么
能够放弃对你的感情?”徐海抓住高小菊的肩膀,一定要知道她心里的秘密。
夕阳西下,已是晚风荡开暮色的时刻,高小菊不想让花木兰带着悲伤上场,拂
开徐海的手,起身道:“我们该走了!”
郑世昌考虑了两天,决定把彩云回来的消息告诉高小菊和罗瑞英。这天晚上演
出回来之后,他把姐妹俩叫到自己的房间,说出打算让她们去江南茶馆义演的事。
“如果不去帮她,她回累垮的。”他担忧地说。
“让青莲姐回来不就行了吗?”高小菊说,“大家住在一起,高高兴兴的,有
什么不好?”
“是啊,我明天就把彩云姐给找回来。”罗瑞英说。
“该说的话我早已说过,她不回来说明她还不想回来。”
“那我们就去吧!”高小菊表示道。
“没问题,让姐妹们轮着去,保证每天有人就是了。”罗瑞英说。
“好,那就说定了。这事是我跟侯老板定的,彩云她还不知道,她要是问起来,
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如果她不同意,就按侯老板说的,你们去演戏是还她上次给
咱们送钱送房的人情。”
“哥,你说什么呢?跟青莲姐用不着这么生分,我们姐妹再次同台演出,怕是
她高兴还来不及呢。”高小菊心地善良,凡事习惯往好的一面想。
“但愿如此吧!只要别让她太累,我就心满意足了。”郑世昌对心上人的关切
之情溢于言表,不过在小菊听来却有些心酸。
正说着,徐海忽然闯进来。小菊不接受他的理由是他所不能接受的,过去发生
的事情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对小菊的情爱已如狂涛巨浪,不搞清楚小菊的过去,他
无法心安理得地面对小菊,更无法面对自己,他希望在郑世昌这里找到定海神针,
好让自己涛平浪静。
“哥,我回去睡了!”高小菊瞄了一眼徐海,猜到他可能是来打听自己过去的,
起身要走。
“小菊,你别走,我必须要知道你的过去,明白你到底为什么拒绝我。”徐海
挡住小菊,转向郑世昌:“世昌,我喜欢小菊,但她拒绝了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小菊,你怎么能拒绝徐导呢?”罗瑞英首先就不明白了,她一直看好他们之
间的关系发展。
“因为我不配!”高小菊坦承而自卑地说。
“小菊,你怎么会这样想?”郑世昌质问道。
“哥,我不这样想又能怎么想?从小我就把你当作我的男人,当我知道了你和
彩云姐的感情之后,我明白了今生今世我们之间有缘无份,所以当戏班被人欺负时
我才决定卖身相救。徐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接受你吗?因为我曾经入过洞房,
还杀死了我的丈夫!我是个有命案的人!”高小菊说得声泪俱下。
郑世昌一把扳住高小菊的肩膀说:“小菊,我一直没告诉你,黄昌来不是你杀
死的,是他听说你跳江之后,去江里追你,自己淹死的!”
“哥,你说的是真的吗?”高小菊不相信地问。“我给师傅烧纸的时候碰了他
一下,他就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黄老板说我杀死了他儿子。”
“这个黄昌来有癫痫病吧?”徐海问。
“对,就是这种病!”郑世昌肯定地说。
“小菊,黄昌来有这种病,入洞房的时候没犯吗?”罗瑞英问。
“那天晚上我知道了师傅吐血身亡的消息之后,一直哭到后半夜才趴在桌子上
睡了一会儿,天亮就去给师傅烧纸了。”
“那黄昌来呢?”罗瑞英问,她要问出个究竟,也不知为什么,她心里一直固
执认为她的菊妹妹还是清白之身。
“他做了一回男人就睡觉了。”
“做男人?”罗瑞英吃惊地问。这和她的想象完全不一样,徐海的心也咯噔一
下,在那个女人贞操大于天的年代,即使有崇高信仰的人,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
“就是他亲了我一下,然后就合衣睡觉了。”
“啊,这就算做男人了?”罗瑞英笑着捶了小菊一拳:“小菊你可真行!”
郑世昌和徐海也都笑了。高小菊没笑,她瞪着一双泪眼问郑世昌:“哥,你为
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件事?”
“我不想让黄家的事再伤你的心,所以就一直没告诉你。”郑世昌解释道。
“没想到这件事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压力!”
高小菊捶打郑世昌:“哥,你真是的!”
“小菊,你说的过去就是这些吗?”徐海问。
“这些还不够啊?本来我以为再也不会对谁动感情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爱
上你。我想把这种美好的感情锁在心里,伴我一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但是我没
做到。”高小菊对徐海说,阴影被驱逐了,她觉得心变成了一只快乐的小鸟,唧唧
喳喳,要振翅欲飞了。
“小菊,幸亏你没有做到,要不我上哪儿去找像你这么纯洁美丽的姑娘?”徐
海不管不顾,激动万分地说。
“老徐,我这个当哥哥的,今天可正式把小菊交给你了,你可不许欺负他。”
郑世昌郑重其事地说。
“放心吧,小菊再也不会受委屈了!”
罗瑞英悄悄拉了一下郑世昌:“世昌哥,我还有点事要跟你说。”郑世昌会意,
和罗瑞英走出房门。
徐海一把将高小菊搂在怀里。高小菊热烈回应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巨大眩晕
感将她淹没了。
吴市长把租界当局的照会摔在白长起的身上:“你看看,这是租界当局的照会!
你一个堂堂大局长到租界的茶馆闹事,丢人不丢人?”
“我是为大华戏院的开业找艺人去了,只摔了一个茶杯,巡捕就过来抓我了。”
白长起辩解道。他刚被吴市长保释出来,在接受吴市长暴风雨般的羞辱。
“你以为是在华界,可以由着性子为所欲为?那是租界,你能随便去闹吗?”
“我这不是在给日本人干事吗?”
“你别拿日本人做幌子,日本人没让你去租界闹事。”
“我辞职不干了!”白长起突然作出这个决定。社会局局长除了头衔好听之外,
什么好处都捞不到,还要战战兢兢地给日本人做事,不如一身轻松,只做个怎么自
在怎么活的帮会老大。
“可能吗?除非你想死。”吴市长一刀断掉他的后路。
“为……为什么要……要死呢?”白长起的思维短路了,嘴也结巴起来。
“你去问日本人吧!我只告诉你,不想死就得干下去,而且只能干好不能干坏。
日本人要是不满意,对不起,责任你还得自己担着。”吴市长像个心怀鬼胎的贼人,
讲着上了贼船后的感受。说着话,他又给了白长起一记闷棍:“左藤问我大华戏院
什么时候开业,我告诉他快了。快到什么程度就看你白局长了,别让日本人失望,
日本人不喜欢失望这种情绪。”
白长起心情郁闷地回到家,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翠端上茶,白长起喝
了一口,烫得一吸溜嘴又吐了出来:“妈的,你想烫死我啊!”
坐在她对面的裘百灵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白长起恼怒地瞪着她,忽然脑
袋里灵光一闪,也跟着笑起来。他的笑是一声声的干笑,笑得裘百灵毛骨悚然:
“你笑什么?”
“我发现你是我的救星,我能不笑吗?”
“救星?你什么意思?”
“青莲是你的师姐吧?”
“是,也是你的师妹。”
“她不认我这个师兄,但还认你这个师妹。你去江南茶馆找她,求她带着她的
花蕾戏班来大华戏院演出,要多少钱都给,只要她能来。”
“她既然不认你这个师兄,你就是把大华戏院给她,她也不会来的!”
“所以才要你出面。我把大华给你,你们姐妹情深,只要你开口求她,她就会
给你面子。”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来大华呢?”
“我看她在那个小茶馆唱戏太憋屈了,她有那么大的名气,怎么能在那种地方
唱戏呢?”
“也是,那我去找她说说看。”
“我给你写转让书,大华戏院从现在起就是你裘百灵的了。”白长起从沙发上
跳起来,乐颠颠地去了书房。
裘百灵来到江南茶馆时,青莲正在后台化妆。一声“青莲姐”,让青莲回过头
来。
“百灵?”青莲赶紧起身,给裘百灵搬过一把椅子:“来,百灵,快坐!”
裘百灵坐下,看看狭窄的化妆间,皱起眉头问:“青莲姐,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唱戏?”
“这不挺好吗?现在兵荒马乱的,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青莲笑着说。
“哎,百灵,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长起告诉我的。我来是想帮你一把。”
“你帮我?”青莲疑惑地看着裘百灵。
“是啊,我想请你带着花蕾戏班来大华戏院演出。”
“是白长起让你来的吧?”
“这和他没关系。他把大华戏院已经转让给我了,你看,这是他写的转让书。”
裘百灵说着拿出白长起写的转让书。
“百灵,姐姐谢谢你,但姐姐不能去!”青莲坚决地说。
“为什么?”裘百灵不解地问。
“因为我不想给鬼子和汉奸演出。”
“鬼子和汉奸?那华界也有别的观众啊。”
“是有别的观众,但白长起让我去大华,绝不是为了别的观众,他是要向日本
人买好,我不会给他这个面子的。”
“青莲姐,这里不适合你!”
“大华更不适合我!你告诉白长起,让他死了这条心吧,别再打我的主意。他
蒙你可以,但别想蒙我,我不会上这个当的!”
青莲正在慷慨激昂,高小菊忽然走了进来,百灵吓了一跳,青莲也吃惊地打住
了话头。
“青莲姐,我哥让我来的。百灵也在啊,真难得一见。”高小菊被爱情的阳光
雨露滋润,人变得热情大方了许多。
“你哥让你来的?来干吗?”青莲充满疑问。
“来陪你唱戏啊。我哥怕你太累了,让你的师妹们轮流来陪你唱戏。”
青莲的心头滚过一阵热流,对世昌的关怀她无法拒绝:“一个大男人哪来那么
细的心思?既然来了,你就上台唱吧,别把我比下去就行。”
“青莲姐,瞧你说的,恐怕能把你比下去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谁说的?我那个叫张芸的学生,将来肯定比我强。”
裘百灵见她们说得热闹,起身告辞道:“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走什么走?百灵,我们姐妹一场,你难道连句话都不想跟我说吗?”高小菊
拽着百灵的胳膊说。
“小菊姐,登报声明和戏班脱离关系,不是我的意思。”裘百灵低声说。
“我们猜出来了,是白长起捣的鬼,他要把你的后路给断了。”
“百灵,你就不能离开他吗?”青莲问。
“不能。”裘百灵痛苦地摇摇头说。
“为什么?”青莲和小菊几乎同时问。
“因为我染上了毒瘾。我现在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你们认识的那个百灵已经随
着俞松一起死了。”
“百灵,毒瘾不是不能戒掉的,只要你下狠心就行。”青莲说。
“百灵,跟我回去吧,回到姐妹们中间,大家一起来帮你戒掉毒瘾。”高小菊
真诚地说。
“小菊说得对,离开毒源,你就能戒掉毒瘾。”
裘百灵踌躇起来:“世昌哥和姐妹们还能要我吗?我和戏班已经没关系了。”
她对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也充满了憎恨,只是世道太无情,让她与毒品相伴,
苟且偷生。
“百灵,在我们心里,你一直就是我们的姐妹,你要能回来,你不知道大家会
有多高兴呢!”高小菊热情地说。
“真的吗?”裘百灵含着眼泪问。过去那虽苦犹甜的戏班生活,是她打发寂寞
生活的良药,她常常靠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在梧桐树叶上读着戏班留
给她的回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