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星期
如同狂风卷着平静的湖水,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突然地,被一种奇怪的消息
而掀起波浪了。先是,不知道是谁传来了这消息,跟着便传来传去,随后便扰乱了。
谁都觉得这消息包含着无数危险性,仿佛眼巴巴地瞧着将要开花的炮弹似的。
人心是等于冬天枝头的残叶一般地在紧张的热血中惊颤着。
谁都不能料定那将要发生的是一些什么事情。大家都怀着一个鬼胎,脑子中象
电流似的只闪着:国民革命军——三民主义——打倒军阀——有钱的都应该杀——
共妻——
这时的一切是剧烈地在动摇,在趋向到一种恐慌的混乱的状态。消息还刚刚传
来了一天,街上的行人便少了;入了夜,到处都是黑魆魆的;路灯要灭不灭的;显
然不是一个县城,只象墓。
第二天,绅士们和财主们便不约而同的下乡去,悄悄的躲起来了。年轻的小姐
们和少奶奶们也不敢浓施脂粉,而且缝起粗布的衣衫,仿做平民。太太们是一听到
消息,便非常精细地把各种首饰埋到地板下。有产阶级的家庭是特别弥漫着恐怖的
空气。
风声是一天一天的紧了。常常象天空的霹雳似的传来了可怕的警报:不但许多
人共一个妻,而且无数女人都赤条条的在街上游行,以及……这些传说是越传越荒
诞的。
于是粮食生起影响了。米仓渐渐的空起来,米店只准每个人拿一个小口袋,买
一升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关起城门来开火,所以火头师父便老早把城外的河水
挑满了所有的水缸。那些家里有水井的人家,也担忧着“绝水”便立刻把平常不很
关心的井口做了盖,看守囚犯似的把它锁起来。可是谁都不能免掉的是盐——这东
西却恐慌了,并且每天在官盐局门口,为着争先买盐的缘故而压倒许多人。市面便
如此的纷乱了。最先是纸票跌价,限制着兑现,银“袁老头”不见了,随后连铜子
也希罕起来。于是这城里便满街满巷地站着丘八,子弹一排排的捆在身上,刺刀在
灰帽上发光,到夜间便大声大声的叫喝,要口号,惹得满城的狗子都在乱叫……
在城墙两边,又贴出师长的告示了,特别在“重惩不贷”的字旁加了朱砂笔的
红圈,而且,在当天的下午,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象灯笼似的挂在城门洞中间,引了
不少人的仰望,至于有几只黑色的鸟儿在那缩短的颈项边打旋。
告示是连续地贴出来。新的人头的血也连续地滴到石板上。黑色的鸟儿越来越
多。最后,一队队的丘八们哑声的走上城去,又抬上许多沉压压的木箱子,和一尊
黑狗似的大炮。
城门便关了一边。许多丘八站立着,有的背着马刀,有的执着红缨的长铣,常
常把镜子和刀子一横,盘洁进城的人。
时局的趋势是越趋到严重了。这一天,商会接到师长的火急的公函,说是在十
二小时之内,必需着实筹备三十万元现款为治安费,所有的店铺都关起门了。街道
上来来往往的尽是穿灰衣灰帽的人,他们是三个五个一群的,只想窜进人家去。可
是那些印子屋的大门都钉着铁皮,挡得实实的,枪根都捶它不开,因此在那些低小
的木板屋的人家,便无法抵抗地出没着灰色人的影子。在麻阳街上,一个老婆子就
跟着丘八跑出门来,眼泪婆娑地在咒骂着“吃汤圆的”!同时,三元豆腐店的老板
娘正在地板上躺着,光着腿,不能动弹……
在丘八们最自由行动的这一个晚上,一星期以来的混乱和恐怖所等待的那事变,
便发生了。枪声不断地响了一整夜。响得连狗子都不敢大声叫。子弹在黑夜里奔流
着,宛如纵横不定的流星一样。到了东方发白,这些细长的火条子才慢慢的,减少
去,枪声也慢慢的停止了。但刚刚一停止,又开始响着,还加上大炮的声音,象山
崩。许多屋子被震动着。瓦上又重新沙沙作响,这样一停一响的连续着,打了三天
两夜。
这时的许多马鞍墙都通了大洞了;几家余剩的茅屋还在冒烟;流血的人依样躺
在街上。
城里的丘八终于退却了。在晨曦微微地笼罩着沉寂的县城,他们便悄悄的开了
东门,又抬着许多沉重的木箱子,把几个“用过”的女人丢在空的师部里,大家踉
踉跄跄的走了。到下午,那城外的先锋队才开进城里来。
枪声完全平息了。火灭了。慢慢的冒烟的茅屋也折倒了。死尸也收拾了。
城门又敞开着。城门边站了十来个比较不同的兵士。一面青天白日的旗子悬在
城门洞上,随风飘扬着。
陆陆续续的又进来了好些队伍,他们的帽子都戴得很歪了,子弹带都是空的,
枪枝挂在身上,大家都现着奋力争斗之后的疲倦。有许多人都只穿着一只草鞋……
在这些军队的中间,一群穿中山服的青年也夹着进来了,他们好象刚吃饱睡足
的样子,活泼泼的,立刻把挟在胳臂下的好些标语,象香烟广告似的到处贴着,贴
得把这个县城里换了个新鲜的气象。另一伙人便分开去打店铺的门,打不开,便从
门缝中,塞进几张传单去。并且有几个站在街心上,拿着话筒子,在那里大声的演
讲。许多人同声的高唱着《国民革命的胜利歌》。
不久,这城里的秩序便重新恢复了,店铺一家家的开起门来,街道上的行人也
发现了。接着许多火头师父都把水桶子挑出城外去。
这时演讲的人更多了。只隔几步路便有一个青年,站在板凳上,拿着话筒子,
使劲的吆吆喝喝。先是谁都不敢走拢来,不久便围着,而且一个两个的增加了。刚
刚听着的时候,大家都现着一个惊奇的脸。多半的人都不明了那话筒子的作用,只
觉得留声机上的喇叭,却又放在人的嘴巴上,并且所响出来的声音都不大懂。只过
了两天,而这些听众的程度便增高了,常常在话筒子底下,响应的高声嚷着:“国
民革命万岁!”“打倒土豪劣绅!”以及“王天心那小子就是土豪!”……
然而土豪和劣绅,却早已闻风,通通跑掉了。经过了纠察队的几次搜查,才抓
到三个劣绅两个土豪。这五个人物便使得市民大会成为非常的兴奋。全市的民众都
好象快要疯狂似的舞蹈着,嚷着。那临时执行委员也鼎沸着热血,一条条的宣布着
土豪和劣绅的罪状,最后向民众征求意见的问:
“你们说,该杀不该杀。”
“该杀!”
土豪劣绅便这样的结束了。但天天都有人告发某某是劣绅某某是土豪,以及某
某土豪或劣绅躲在什么地方……
接着一切的事情都进行得很快而且非常的顺利。只在一天工夫,便成立了商民
协会,农民协会,工人协会。第二天妇女协会也成立了。于是在满街上,都潮水似
的拥着穿短衣的人,头上舞动着白旗子,唱着歌。并且有一排特别的兵士,很矮,
身体却非常的丰腴,脸孔嫩得象小孩子似的,每人都拿了一把剪刀,跑到人家屋里
去,一看见女人,不问青红皂白,按着就剪下髻子,使得太太奶奶们都仿佛失了贞
操似的哭了,一直到第二天才明白原来不是丘八,而是一些从军的女学生,在大街
小巷上,便到处丢着圆心式的,S式的,辫子式的,各种各样的乌油油的髻子……并
且那些旧式的,没有油香,只有些柴火气味的髻子,也满满的装了两个箩筐,从城
外挑进来了。过了一天便把这些髻子收拢来,在土地庙里,陈列着,开了一个羞耻
展览会。
所发现的一切事情都是新鲜的。天空几乎被白布蔽遮着。墙上和电线杆上都贴
满了标语。大家都有他自己阶级的口号。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传单。全城是旋转于
暴风雨之中似的进行着各种运动——农民们掮着种种农具在游行着,工人们也搬着
他们所工作的器具,火头师父们拿了锅铲,老妈子们扔着抹布,……
疯狂的举动继续了两个星期。
这一天,正是第二次市民大会筹备会的开幕,非常意外地,各处指导员都不出
席。在当天的晚上,许多人都听到很坏的风声了。夜间,纠察队便添了岗位,而且
不住的巡行着。第二天天亮之后的风声突然紧了起来,传说敌军已经反攻到某处,
离城只八十里,俨然那炮弹就在眼前幌着。
立刻,宣传队便出发了,许多青年又到处站在板凳上,非常用心的在话筒子里
大声说了好些。同时新的标语和口号又贴了出来。辟谣的传单象鸽子似的在空中乱
飞。
然而第二天女学生军便悄悄的开走了。天黑之后,纠察队便秘密地在戒严着。
过了一天,拿话筒子说话的青年也稀少了。再过一天,农民们和工人们都找不到他
们协会的指导委员。最后只留下一些纠察队在城里维持着治安。
于是,跟着,在夜里三点钟,无数炮火便密密杂杂的飞进城里来了。轰坏了许
多屋子和烧掉几家店铺之后,城门被打开了,那从前的灰衣灰帽的丘八,便挨着挨
着,象无数蚂蚁,又象大海里的凶浪似的,不断地卷进城里来,把所有的空街道都
塞满了。他们都挤着去打开店铺和人家的门……
这数不清的丘人都得到各种满足之后,他们的师长才睡在轿子里抬进了城里,
并且抬进了那个大屋子,便把“国民革命军执行委员会”的匾额打下来,重新贴上
“全湖讨赤军第二十师师部”的红纸条,立刻下了一个命令——于是城门又关了起
来,挨家挨户的搜捕共产党。这一天便一次象宰羊似的宰了一百多个,还留着三十
多个剪发的年轻女人分给弟兄们……
城门是这样的一直关了三天。
第四天的城门开开了。城门洞中变了模样,几乎每一块城砖上都挂着人头,血
腥的气味随着风吹满了城里。
在城墙上,躺着,脱得精光的,圆圆的乳头上流着血,把砍下的头塞在小肚子
下,而且被金色的太阳照耀着,分明地显露着白的丰满的肌肉和许多血污。
几个丘八便在这些平肩的女尸之间散着步,那尖尖的刺刀一幌一幌地在灰帽上
放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扫校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