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色矇眬。街灯在春雨的潮雾里像裹了细纱的女子的背影。傍晚至午夜,我
常徜徉在胡同和巷子的幽深里。我出院之后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我的后背痛依
然像住院之初那样折磨着我。我甚至常常在夜间看到自己的右肺上有许多难看的
爬行动物们不停地爬来爬去,后来,有一头巨大的病象倒伏在我的右肺上,它压
得我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它的腿似乎无法直立行走了,它痛苦地注视着我,
我难过无法扶它起来,只能无助地用手揉一揉右肺,我一向以为所有的痛抗一抗
就能过去的,这一次却不然。我不知什么时候能捱过这一劫。
李林说你不应这么急就出院,得了肺炎的人,要是第一次治不彻底,来年复
发的可能性极大。我无法再在医院里呆下去,因为在我住院期间又有一女子被杀。
被杀的地点也是在一个胡同里,距离大街大概有50米左右,依然是从女子的后背
刺进右肺,那女子依然是向前走了几米远,倒在一个小卖部的门外了。只是时间
上跟我遇的那次有了区别,是傍晚7 :30分左右,那个时间,许多住家都在看新
闻联播。这一个女子和上一个女子一样,死的无声无息的。
直觉里我感到那只藏在暗处的罪恶的手还会再杀人。开始是我和乔一条街一
条街、一个胡同又一个胡同地走啊走。后来,我们自己也觉得两个大男人这么走
啊走的有些怪,所以,我们分开了,各走各的。乔说:“这回你再遇一个抱住你
的,别那么迟钝了。”我说:“要不,我扮成女的你跟着我?”乔笑着说,“那
被刺的可就是你了!”我说:“反正我的肺也不好,他要愿意刺就刺吧!倘若牺
牲我一人,幸福千万家,我也值了!”说完,我们往一个胡同的两个方向走,走
着走着,可能是我们的心,都被刚才我们自己说的话给触动了,所以我们几乎是
不约而同地回转了身:“对呀,咱们为什么不跟领导申请个女诱誀呢?”我们几
乎是在同一时间冒出了相同的一句话。
姚尧是我自己从警院即将到基层实习的女生里挑的。第一眼我其实并没有看
上姚尧,我看上的是一个叫刘柳的女生。刘柳的身高和长相接近被刺的两个女子,
我心里确定了刘柳以后又怕还有比刘柳更好的更合适的被遗漏了,所以我又用目
光在那一群女生的脸上过了一遍。在所有的热烈目光的交错碰盏中,有一双特别
的目光让我回眸停驻:她在一群女生里一点也不显眼,皮肤略显黝黑,是那种非
常健康富有光彩的黝黑。我在意的是那双眸子,深黑而又明亮,像一潭深水宁静
而暗含波澜。男人,是愿意纵身跳进这样的深潭的。而这令我怀有纵身欲望的深
潭回应我的却是无动于衷的一种漠然。那种漠然大大伤及我的自尊,我说:“就
是你了!叫什么?”
她说:“奇怪,你怎么会选我?你一开始选的不是刘柳吗!”
“牛柳?我说你说的是铁板牛柳吗?那不是一道菜吗? 我怎么要一道……”
乔制止了我,因为那个叫刘柳的女孩已经被气哭了。
乔挑了刘柳。
“我说姚尧,你怎么就判定我开始选的是刘柳呢? ”
姚尧瘦瘦弱弱的身影在风中摆着。她就要往小巷的深处去了,我忍不住问了
这个我一直想弄明白的问题。她回眸笑了一笑轻声说:“因为我的眼睛比你的还
毒。”
我说:“你说得对,我最后就是被你的眼睛杀伤的。”我想说,倘若她能把
那个凶手一眼就给杀伤了,那就算我没白被她杀伤一回。
我在她的后面不即不离地跟定她。夜复一夜,我生了心疼她的心。雨天,我
会买一把伞,四下里看看没人,迅速地从一墙角处现身递给她,她说:“吓死我
了,我还以为那个凶犯又出来了。”我说:“你得记着,凶犯是从后面尾随上来
的。”姚尧不以为然地说,“错,你何以见得凶犯一定就是从后面上来的呢?难
道他不会在你的前面等着你?或是像你一样,冷不丁地从旁闪现出来?怨不得你
老找不到凶犯呢,你的思维限定了你,你让那个凶犯钻了空子!他要是再杀人,
你还是找不到他。”
我喜欢姚尧的就是这一点。你关心她她也不领你的情。她的天性里怀有一种
忤逆和对抗的性情。你正着跟她说话,她会站在你话的缺口处,拿来与你说的相
反的佐证来对付你,而且她还总是能语出惊人。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也许
是无意,但日后的确启发了我。
下一回,我会在她的前方一个不显眼的路边站定,看着她走近我。我在想,
我要是罪犯,我这么着等待我要杀的目标向我走过来,那个目标,她会注意到我
吗?她会有所警觉吗?她能意识到我是她的一个危险吗?如果她已有所警觉,如
果她已意识到了危险,还会发生那么从容不迫的谋杀吗?根据现场的勘查表明,
受害人均无反抗和搏斗的迹象。那么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受害人才无一点防备之心
呢?而且,那尖刀是近距离从后背插入右肺的,假如凶犯真的是从后面尾随而来,
走在前边的人,对自己身后的动静会更加警觉的。
她看见了我,笑着斜睨着我说:“这么快就改变破案思想了?也许你说的完
全对,那个凶犯是从背后尾随的。我远远就看见你站在这儿了,有像你那么傻的
凶犯这么站在这儿等我的出现吗?别忘了,女人,对路边闲站着的男人可是充满
警惕的!”
“那,如果我是你的一个熟人呢?你的恋人?或是情人?我是不是就可以这
样揽住你的腰或是肩,相偎着一路走,然后……”
“趁我不备,用事先准备好的一把尖刀刺进我的……,这像电影镜头。现实
里这也太恐惧了吧?这样的恋人和情人,下辈子我宁愿做牛做马也不想摊上!哎,
你说,他为什么非得扎人家的肺呢?你说,这要是扎不好,扎偏了,那会……?”
“因为他懂得,他专业,他了解,他,不可能扎偏吧?可是,那个妓女和那
个打工妹,她们没有丝毫的关联……”
“凶杀一定要有内在的什么联系和因果吗?如果他是一个心理有病的人,一
个变态狂,逮谁杀谁呢?你看美国的许多大片,不都是表现心理变态导致的无因
果犯罪吗!”姚尧看我皱着眉,以为我看的大片不及她,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我说:“我不跟你这种小孩一般见识,这样吧,念你如此辛苦的份上,作为
奖励回头我带你看看我的电影库吧!”
这是我一个人的领地,我不知为什么要向姚尧敞开。
“在胡同里根本看不出,这小院这么深呀!”姚尧站在院子里有些惊诧。
我说:“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一个1904年出生的老头。”
“小的时候,爷爷跟我说,唐,等爷爷死了,就把这院子留给你。你猜我怎
么说,我说,爷爷,那你什么时候死啊?”
“你小时候就这么坏!”姚尧笑。
我引领着姚尧穿过院子,走进我的还不曾有外人来过的领地。
“哈,这个小放映机也是你爷爷留给你的吗?”
“不,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
“留的意思是?他们,他们都走了?”姚尧一手抚摸那个16mm放映机一边谨
慎地问我。
“走了!但是,他们留下了我!你看,我留下了什么!”
我把一块蓝丝绒的帏布拉开,露出齐墙高的一壁的电影胶片和DVD 光盘。
姚尧惊讶地张大了嘴,她说:“唐,我梦见过这个地方,我一个人坐在这个
位置,反复看一部……”
“总不会是这一部吧?”放映机的那束光聚在银幕上。
“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和梦里竟是一模一样的……”
从姚尧震惊而迷茫的眼神里,我却乎已知我跟姚尧彼此的这一幕,不是梦境
也非巧合。如果人有前世,或许我们真存过某种缘?
那一刻我恍如隔世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那一个端坐在放映机前的女子她是
谁?
我看着姚尧发呆发愣。
从姚尧一向淡漠不羁的眼神里,我看见了隐在一个女孩子内心深处的柔软和
温情。
姚尧就像是一株带刺的玫瑰,那刺原是为了保护玫瑰的。仅防我这种人去采
撷。果然她没给我采撷的机会。只听她装作尖酸刻薄地说:“唐,百年以后,这
些,你打算留给谁呀?”
我清了清嗓子,学我爷爷的腔调说:“嗯,嗯,等我死了,我就把它们全给
你!”
我看见姚尧略带忧郁的笑。
我说:“哎,你怎么不问我什么时候死啊?”
姚尧转过头来复又露出她那一副不驯的神情盯着我说:“我觉得先死的肯定
是我,所以我才不问。”我有些愣怔,一时不知姚尧何以说这样的话。所以才会
出现很尴尬的一段静默。
姚尧也觉出了尴尬,她打趣地说:“这里的气氛,只适合一个人。两个人,
就有点紧张。我说的不是房子不够大,我指的是弥漫于你这屋中的一种静默。”
“你来之前,我这里可从没人来过。所以我没觉出啊。”
为了缓和这种静默。她装作打量这屋子其它的地方。
“这么一大排书架啊?”她转身看见了身后的那一大架子书。她走到书架前,
用手抚摸着那些书,顺手抽出一本书来,一翻,从书页里掉出一张照片来。
我伸手要去抢那张照片,却让姚尧抢了先。
“这么好看的女人?谁呀?我怎么好像见过她似的呢!她长得有点像……”
“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能见过呢?她是我妈。我爸说,我一岁的时候,她
跟一个放电影的跑了,我没见过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问的。”姚尧像做错了什么事,很乖顺的样子向我
赔不是。那一刻我觉得我是爱上她了。她一定是我一直要寻要等的那个人。要不,
她怎会在这样的偶然里,将我生命的底里一下子给翻透了呢?在她之前,不曾有
人翻动过。
“那这放映机?”姚尧就是姚尧,她知道你痛,她还不肯放过你,还要让你
痛说革命家史。
“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它一直跟随着爸。”我也不知那是爱,是恨,还是…
…一种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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