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当我说,李林,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时,外面突然狂风大作、阴云密布
起来。天空一下子就黑透了。狂风透过窗纱将竹帘吹得啪嗒啪嗒地响。屋子里的
一切似乎都受了那风的影响被掀动起来。于黑暗中和外面的风哗哗啦啦地呼应着。
而我跟李林,就像两座在海浪中默然不动的孤岛,默然地遥相对立着。
暴雨就夹在这深黑的风云里盖住了这个世界所有的声响。
它们像李林说话的前奏。
“说来真得话长。”这是李林的第一句话。“小时候,我和我的表兄都住在
东堂子的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里有枣树、香椿树、核桃树、杮子树,还有几棵古
槐和一棵开着粉红色香花的大榕树。房前屋后种着我叫不上名来的花和草,我父
亲还在后边的院子里种了黄瓜、豆角、西红杮什么的,夏天热的时候,我们就在
大榕树底下的荫凉里玩耍,晚上就躺在树下面听大人给我们小孩子讲故事。一边
听一边透过花和树叶的间隙望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那一幕又一幕真仿若是童话一
般的美丽……
可我们都不知这童话有一天会被打碎。大榕树下的空地成了批斗父亲这个反
动学术权威的舞台……后来父亲就是在那棵榕树上被活活吊死的。我们也被永远
地赶出来了。而那个院子里的树都被砍伐做了盖房的木料……
或许你对这些丝毫也不感兴趣,可是那是我童年抺也抺不掉的梦。我在国外
的那些年,几乎天天梦里都能梦见那棵榕树和榕树上空的星星和月亮。
回国后,医院对我们这些归国的青年人格外照顾,各方面的待遇都从优,在
住房极其紧张的情况下,把最好的新知楼先分给了我们。可是,住在一模一样的
如同火柴盒的房子里,让我更加怀恋小街小巷里的四合院。所以每当结束一天的
忙碌之后,也无论是风天雨天,我总是喜欢独自一个人,在胡同的小巷子里走走
转转看看……可即使我天天在胡同里走走看看,我仍然是被童年记忆分割出来的
另一个人。”
“所以,你才买下了现在这个小院?”我问话的时候,才发现雨不知是在什
么时候停的。风也住了。云也散了。天光透着青淡再次照进来,我和李林,彼此
都可以不在黑对黑里注视了。
“我买下了这样一个我热爱的所在,你刚才进来的时候一定也看到了,我种
了我喜欢的树,而唯独没种榕树……
我依然会去附近的巷子里散步,这似乎已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小巷里不但
有往日生活的气息,更透着一种温暖和温馨。那些古旧的大门和门口的石墩,那
些从低矮的平房里透出的灯光和在房顶上走来走去的老猫,那些坐在胡同口和街
两边树下的老人,他们是你能看得见的历史和沧桑……
我常常想,我现在居住的四合院,过去,或许是某一个王爷住过的吧。派出
所保留着的户口底簿上,这院子原属于一个1914年出生的老太太。和老太太排在
一起的是她的孙女儿。夜里,我时常梦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梦里,不确定哪一
个是那个老太太,她的面影在梦里像是用水团成的。那些固体般的可塑的水,常
常在刹那间流散一地。当然,这往往是我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的时候,才会有的影
像。这样的时候,我会半宿半宿地失眠,我会趴在红漆的木窗格间的玻璃上,看
院子里破碎的不可收拾的月光。月光里飘动着从枣树上、槐树上落下的叶子,她
们像这静夜里的游魂,和我前呼后拥着。房顶上,黑灰的瓦片上,时常立着孤独
的老猫,它一动不动地和我对视着,最终是它把我逼退,退进深黑的夜里,然后
倾听夜深处天簌一般的寂静。我至今一直坚信,寂静是有声的。寂静里发出的声
响,就像是从你生命的壳里发出来的。你闭上眼试试吧,一准就听见了声音的脚
步在生命的区间里走走停停着……有时候,猫有意搞破坏,在你陶醉在静的不能
再静的时候,它就“喵”地一声,用怪声怪气的声音将你的陶醉和这全部的寂静
一并撕破……那时,天将放亮,胡同里开始有了杂杂沓沓的各种声响,它们喧喧
腾腾地像天上泼下来的洪水,由远而近,淹灭了夜里的一切。你会怀疑“静”倒
是白日里的一个梦。它被几步之外的繁华一衬,便显得极不真实。而街口那张老
人的脸又常常似在向我证明着生命感受里的一份真实,那老人永远是一个姿势一
个表情坐在临街的门洞口。看不出他的年龄,更看不出他的思想,而他的目光似
又是穿透了所有的繁华和寂静的。如果说繁华和寂静是城市生活里的两层空间,
他身在的已然是繁华和寂静之外的另一重了。
繁华也是长了脚的,它们的步子像风一样的密集,仅仅是一夜间,这整条胡
同,这胡同里的每一个四合院,这四合院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响起了繁华的声音。
唐,我总怕第二天一睁眼,这整条胡同和胡同里的四合院就没有了,它们全
被繁华拆了。而你要知道,有一样东西是繁华拆不走的,那就是被繁华死死压住
的寂静。我想把寂静藏在心底……
可是,令我没想到的是,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这一切都被破坏了。我确乎
感到有一双罪恶的眼睛,一只满带着血腥的手,一个游魂一般的人,在我的背后
盯牢了我,且像影子跟定我……”
“你是从什么时候感觉到的?”我知李林的话就要进入正题了,所以忍不住
问。
屋子已自然地黑下来了。我们都没有起身去开灯,甚至,坐在黑暗中的我们
俩个,似乎比以往更能看清对方,我们之间,敌意尽消。那消散全无痕迹,就像
月光散落在水面上那样,它们是融为一体的那般消散。虽然我们的谈话还没结束,
虽然,我还尚不知那个凶手他是谁,但我在心里已否定了李林的嫌疑。可是,我
想知道那个躲在李林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李林说:“不瞒你说,唐,第一起案子案发的时候,我刚从那个胡同走过不
久。我在蔡元培的故居那里站了很长时间,那一带已经拆迁得差不多了,四周都
是施工的工地,好在还留下了蔡元培住过的那个小院。虽然我知里边什么都看不
到了,但,就像一个人走了多少年,而历史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消弭。
而事后,当我知道我走过的地方曾发生了杀人案,我并没有觉得那跟我有什
么相关,我只是觉得心痛,为那些安静的胡同和小巷,在我的记忆里,平静祥和
的小巷里从未发生过这么恶劣的案子。我觉得小巷留在我心中的美好也正在一点
一点被侵害。
可是,当我得知那第二起小巷杀人案发生的地点和时间恰恰又是在我离开不
久后,虽然我在心里认定这只是一种巧合和偶然,但我又不得不怀疑这种巧合和
偶然。为什么偏偏都是在我经过的地方,又差不多相差没多久的时间里发生了那
样的案子?而且,是用刀子刺入右肺……凶手是在暗示什么?时间、地点、手段,
都附合我,一个职业医生干的?
后来我想我是多虑多疑了,我又没跟任何人结仇生怨的,人家何必要那样做
呢。所以,我依然如故地到巷子里去散步,虽然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案子的发生,
但潜意识里我总觉得他还会出现,人的本性总爱追根究底,我也一样,我希望能
在他又一次出现的时候抓到他……
直到那一天,我在我住的这条胡同口碰到刘柳……
当时刘柳并没告诉我实情,她只是说,有一个变态的人把她吓死了。我信已
为真。直到叫姚尧的那个女警察遇害,我终于明白,一切都不是巧合和偶然,因
为,那一天,在那个女警察遇害之前,咱们两个在相邻的那个胡同里遇到过,而
就在那之后,我转游到那条胡同,我记得我曾告诉你我有些闹肚子,在女警察遇
害的那个时间,我就在隔壁的男厕所里……”
“李林,我看见了你离去的背影!”我说。
“是的,唐,我像一个逃兵一样的逃了。虽然,我那么迫切地想抓到那个总
尾随着我,且好像总想把罪恶嫁祸于我的那个家伙,可是,到了真格的时候,我
无法使自己勇敢和英勇起来。”
“在手术台上,你不一向沉着,镇定,果敢,自信吗?”
“不错,那是因为我是医生,我清楚我面对的一切。也许换了你,你一定冲
过去了,因为你是警察。而我不是……”
“那么,你在男厕所都听到什么了?”
“唐,让我说老实话,我其实什么也没听到,没有恫吓,没有喊叫,没有搏
斗。我步进男厕所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想,就在我迈步准备蹲身的刹那,一种不祥
的预感和紧张细细密密迅疾地爬满我身体的各个部位。当医生的,对有些东西是
极其敏感的,比如,血液,即使眼睛还没看到,鼻子也没有嗅到,而周身的皮肤
已先于眼睛和鼻子感知到了。还比如,刀子在人的肌肤上划过,你或许听不到声
音,可是我能感到刀子在人肌肤里经过的深浅和快慢。那时候,我感觉的可不仅
仅是刀子划过肌肤,而是刀子的利刃对生命的凶狠刺穿……
我在那一刻恐惧了。我意识到女厕所一定发生了什么,我想冲过去,可是我
的腿脚一概不听使唤。我挪不动半步。然后,我听到一个人的脚步的离去,再然
后,我听到了一个人踦上车子远去的声音……
唐,其实,一个人坚守正直和正义是很不容易的事。我在那个人走之后,仍
想到女厕所那边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我不敢。我怕这正是那个人期望的,
我怕我去了,而那边的确发生了什么,可就是跳到黄河里,洗也洗不清了。虽然
此前,我那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和隐在暗处的那个人是谁……”
“然后你为了自己的清白,不得不放弃了良知和正义,选择了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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