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相信在某些时候,我们的思想并不受我们大脑的支配。在看到王尛的死亡
之前,我的思想好像一直受着唐的支配,就像相声里的逗哏和捧哏,我总是那个
处于配合和附和地位的角色。在我们彼此做搭档的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于被指
挥被支配,这缘于我对唐智力和智慧的崇拜和信任。
早年实习的时候,我和唐一起被分配到一个乡派出所。派出所背倚着山,山
角下还有一池碧蓝的湖水,山青水秀,仿佛仙境般的一个地方。我们常常跟湖里
的鱼一起游泳,游累了就倒在有树阴的草甸子上睡大觉。
我们睡大觉的时候,离派出所不远的村子里发生了一起投毒案,一家三口都
被送医院抢救,女的死了,男人和小孩子活了。
根据检验的结果,投毒无疑。可是关键的问题是毒投的有蹊跷。当日中午,
一家三口都是吃的同一锅面,只不过,男人和小孩子吃的量少,且有程度不同的
呕吐,所以才有跟女人的生死之差;可是令人弄不懂的是,放在笸箩里的生面条
有毒,碗里没吃完的熟面里也有毒,可煮面锅里的面汤却没有毒。
按照我们的思维习惯,如果一个人给生面条里投了毒,那么煮面的过程中,
面汤里也必然会被污染上的。那么吃饭的碗里有毒也就顺理成章了。这是一个完
整的不可分割的关系链条,现在,这个链条里出现了断链,它使所有人都陷在了
这个断链里不能自拔。
唐说乔:“这案子有点意思! 我喜欢破这种有意思的案子。”
云山雾绕里的一堆人就都白眼看唐。
我把唐从一堆人的白眼里拽出来说:“唐,人家当这么多年的老警察都愁眉
不展的,咱一个小实习生,别不知天高地厚的。”
唐说乔:“我觉得他们可能陷到一种定式里了。老警察固然经验丰富,可是
经验有时也限制人的智慧和思维的超常发挥能力。犯罪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正常
思维的产物,所以,我们也得沿着非正常的逻辑去推找。乔,跟我走,我们去那
个现场看看去。现场比开会更有说服力。”
我被唐牵着去了那个现场。低矮的院落,土坯的房。贫穷写在你一眼望得到
的所有地方。站在院外,可以看见院里的一切。笸箩仍在院落里的一角,孤零零
的。笸箩里的剩面,一副无辜的样子,干巴巴地晒太阳。屋里屋外,因为女主人
的死,一下子失却了人气。
唐坐在面锅旁陷入沉思。面锅里的面汤上凝着一层面皮,就那么薄薄的一层,
使人无法看到面汤浑沌的真相。矮墙外人影绰绰的,在屋子的阴黑处,那些人影
也显得浑沌而又模糊。这时只听唐说:“乔,我怀疑这屋里的男主人。”
我说:“你凭什么怀疑人家?就凭人家没死?别忘了人家呕吐物里也有老鼠
药!”
“他的呕吐物里要是没有不就更糟了吗。这就是我怀疑他的第一点。这家的
男主人,出于某种目的,他想害的对象就是他的老婆。可是他又不能把自己暴露
出来,他要扮成很无辜的样子,就像门外那些晒在太阳地儿里的面条。苦肉计什
么时候都有人用。为了保全他和他的儿子,他不可能一点风险都不担。”
“那你怎么解释生面里有毒,熟面里也有毒,而为什么面汤里却没有毒呢?”
“这很简单,他是在面煮好后投的毒。这样可以万无一失。也就是他可以在
他老婆吃的那个碗里多投,而在他跟儿子的碗里少放。以确保他跟儿子无恙。他
这样做了之后,仍怕自己有嫌疑,便想若是投到生面条里,就可以把范围扩大到
卖面条那个环节里,怀疑的圈子就从他们家一下子扩出去了。而他忽视了面条要
经过锅煮,只要经锅煮,那面汤里也必有毒物。所谓的百密一疏,其实常常是只
存一疏,没有什么百密。面汤,就是这场犯罪里的那一疏!”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奸情。你查一查,从古到今,几乎所有的投毒,都缘自奸情。在中国广大
的农村,这是最简便易行的一个方法。因为,老鼠药这种药到处可以买得到。而
且几乎家家都有。”
唐分析得有道理。我想不出比唐更严丝合缝的推理解释。我就是从这个时候
开始佩服唐的。然而,当我们走出那个院落,再回身朝院子里看的时候,唐又用
新产生的一个推理,部分地代替了刚才的推理。
他说:“乔,还可能有这样一种情况,你看那个笸箩,它就挨着院墙,谁伸
手都可能把老鼠药投进面条里……”
我说:“唐,这有点经不起推敲,那面汤怎么解释?”
“乔,你听我说完呀。我的意思是,这家的男人可能没有嫁祸于卖面条人的
那种智商,他只是往盛到碗里的面条里投了毒,做出同归于尽的思想准备,然后
再想法死里逃生,比如少吃或是人为呕吐;而笸箩里的毒另有人投,他估摸这个
点钟家家都在做饭,而且,在院墙外,也能看见这家人正在做饭。只不过那人并
不知人家已经煮过面了。这个毒,是独立存在于笸箩里的,它跟屋里的那场投毒
有一个时间差。它并没有派上毒害的任何用场,但,它却搅扰了侦查的视线,使
所有人都陷在平白无辜的面汤里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拘这家的男人,自然就会
寻到另一个投毒人!”
最后,那个案子,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就试着按唐说的去办。审讯男人颇费
了些劲儿,男人除了问他的老婆活着没,其它话一句不说。是唐提出来先不告诉
男人他的老婆已死这件事,唐说不让男人知道才好对付。后来,唐让男人老婆的
妹子穿着姐姐死时的衣服从男人可以看见的屋门外面一闪而过,给男人一种错觉
:那就是他的老婆还活着。他所有的顽固都在那个身影的一闪间土崩瓦解了。
然后,寻着男人交待的口风,正如唐的第二种推断一样,查到了另一个投毒
的:是与男人的老婆一直有奸情的邻家的男人干的!唐独特的办案思路震动了我
们实习所在地三山五岭的警察们,那是唐刑侦生涯的起始和开端。
那一年,大部分的人都分到了基层派出所,只有唐和我,被分到了刑警队。
我知道,唐是藉着完全靠个人智慧和推理推出来的那宗投毒案。而我是沾了唐的
光。
这么多年来,如果说唐是光,我就是他光里的影子。我们形影不离的。而更
多的时候,他是我的思想,我不过是唐的行动。说白了,就是唐的四肢。我从未
怀疑过他的思想他的智慧。可是,当我看着躺在白单子上的王尛,我突然感觉到
一种虚空、一种不真实。我甚至忘记了案子的来龙去脉。我不知,唐是怎样将一
个案子终结至躺着的这一个死人身上。
我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了。
这个叫王尛的人,他存在过吗?现实里到底有没有这个人?谁引领我来见这
个人的?不,他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的死。死,就像是一个木偶,或是一具蜡
人,它们不能说明什么。
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唐。我怀疑唐?我不知这是不是我的思想,抑或是那个
已死的叫王尛的人假借了我的思想?这是我在这一刻之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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