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的手机短信里保留了两条信息。
其一是:首都北京,千里病风,万里菌飘。望长城内外,人心慌慌,京城上
下顿失吵闹。吃板蓝根,服维生素,欲与萨斯试比高。无宁日,看口罩手套,分
外畅销……
其二是虞美人新编:萨斯病毒何时了,患者知多少?小楼昨夜又被封,京城
不堪回首月明中,粮油蛋菜应犹在,只是不便买。问君还有几多愁?最怕当成疑
似被扣留……
我想,不会有人像我一样,将非典时期的这些短信还保留在手机里。我之所
以保留着,也绝不是怀有什么非典情结。所有的人都期望那场灾难,风一般刮过
我们,风一般永久地消失,不留痕迹,也永不要再回返。我们对灾难的态度总是
唯恐避之不急。遭遇了便希冀彻底的忘却。就像我们曾经的创处,伤愈之后,我
们谁也不希望有疤痕留在那里。
我是为了纪念姚尧。
那是姚尧在遇害之前发给我的。是姚尧在这个世界活着时的最后的信息。它
们就像一个休止符,将一个人从此隔在生死两端。那一定是她在行走在胡同里的
时候,或是,她在厕所里往出走的时候?接到了某个人发给她的信息,她觉得好
玩,顺手就发给我了。姚尧给我发信息的那个时间,跟她被刺间隔没有几分钟。
一个人发信息的时候是全神贯注的,那个时候,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掌中指间。
她一定是全然放松着,一边走,一边发送……
对于凶手,那是多么好的下手机会呀。这一刻的凶手一定认为他自己是幸运
的。幸运是一个多么好的词啊,上帝一定搞错了,而且一错再错地降临给那个凶
手。如果真有上帝,我要当面质问他,幸运这样的事儿,干吗不降在好人的头上?
我常常凝神看着这两条信息发呆。我不敢想象姚尧遇刺时的情形。可是,它
们时不时地跳跃在我的面前,让我陷在极度的慌恐中。
我似乎是在姚尧走了的那一夜间,从一个女孩子成长为一个女人。那是一种
心理的成长。像一叶知秋那般。一叶,站在层林尽染的秋天里,目睹沧桑和落寞,
目睹青春谢幕。人生的不幸,伤痛,离愁,别绪,怀恋,悼念,连同莫测之生死,
它们全都凝结在第一场秋霜里,覆盖灵与肉。那是一种突降的覆盖,它们冰冷无
情。
有一些情感,它们就像冻疮之后的那种刺痒,抓挠人的心。
每个周未,我都好像是难奈那种刺痒而不得不去看姚尧的妈妈。那时,逊已
被找回并被送往了国外……她一个人倍党孤单,看见我她就想起姚尧。想起姚尧
就不免伤心落泪。我陪着她做在夕阳夕下的窗前,看那日落的风景。
夜幕完全降下来之后,她会在我看不见她流泪的时候,轻声说:“你要是姚
尧该有多好。”
我说:“您就把我当成姚尧好了。”我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想到唐,唐的面影
一闪,仿佛夜的帷幕严丝合缝地拉上了。我感觉万物和我便一下子跌进彻底的黑
里。
我其实更愿和唐消融在同一的黑里而不是被那黑分隔在两面。是不是在我的
潜意识里,我是那么期待取代姚尧在唐心中的位置?我难道是为了唐才来安慰姚
尧的亲人们吗?那么我是多么的心地不纯啊!我怎么可以这样呢?这想法像水漫
过堤岸,漫过我心灵所能承受的限度。我强迫自己疏离唐。在单位里,我甚至不
理不睬唐,以证明自己对唐情感的清白。在对待唐这件事上,为了表现自己的轻
松,我甚至同着唐在的场合给李林打电话,我在电话里故意甜言密语,公开和李
林约会。可是,我在打电话的时候,是那么在意唐的态度和表情!唐在意我。我
看出来了。他虽然没有看我,但,他留意了我的电话,好几次,他都是欲言又止。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跟我表示。
我在伤害唐。我想不出除了伤害唐我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解脱我心中的痛楚。
而当我跟李林见面的时候,我的内心失落极了。我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李林说:“你是不是病了?”
我说:“我可能是太累了吧!”
李林说:“要不要出去玩?我有一个好去处……”
我连问那个好去处是哪儿都没问就说:“好啊好啊去散散心呼吸呼吸新鲜空
气……”而我在答应李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要是唐对我说我们一起出去玩去
吧该有多好。我肯定就不会像对待李林这样漫不经心。
我大张旗鼓地宣扬我要去休假,生怕大家不知道似的。而在我内心,我是生
怕唐不知道。我一方面下决心要把唐丢到脑后,而另一方面,我又真的怕失去唐。
我被准了假。那不是我期待的。我更希望休假的事儿泡汤,那样,我给自己
找到了不去的借口。回绝李林的借口。
下班的时候,我没有见到唐。我知道,明天,假如我跟李林走了,那么,我
跟唐之间,连一丝微渺都不存在了。
城市下班的车流和人流,像无数条大河里的水,混杂在一起,交错着,朝着
不同的方向涌动。我不知道我的方向,我任随任何的涌动把我带走。可是啊,我
仍然希望在人群之中找到我愿意与之心心相融的那一滴。那是唐。
唐不在人流里。
我把自己交给道路。随便的什么道路。只要能承载此刻沉在苍茫中的我。
我不知我正走在音乐的背后。一群人站在音乐的前面。是半圆的人群。我看
着自己的脚尖走过音乐和人群的时候,忽然就被音乐里的某种东西给绊住了。我
不得不驻足,不得不回身。音乐没有什么特殊的,是一首老歌:《边疆的泉水清
又纯》。可是,它就是让你想哭。那个演奏音乐的人,心里含着悲情,那悲情力
透音乐感染着每一个即将走过的人。
那是一个肓孩。你看不见他的目光,他的目光里也没有你。他在用音乐跟人
交流。他的脸上也没有悲情。那么音乐是他的心灵之声。我往他面前的纸箱里投
了钱。有许许多的女人,都给他的纸箱里投了钱。而站在前面的男人们,没有一
个人,向小孩子伸出怜悯的手。唐不在他们中。若唐在,唐不会像他们。
我再一次地联想到唐。唐是我心中的悲情。小孩子不认识唐,也不知我心中
的悲情,所以,我比小孩子还要有理由哭。
我含着满心怀的悲情走在落日的余晖里。余晖?博尔赫斯的一首诗就叫《余
晖》。
日落总是令人不安/ 无论它浮华富丽还是一贫如洗,/ 但尚且更加令人不安
的/ 是最后那绝望的闪耀/ 它使原野生锈/ 此刻地平线上再也留不下/ 斜阳的喧
嚣与自负/ 要抓住这紧张而又奇异的光是多么艰难,/ 那是个幻像,人类对黑暗
的一致恐惧/ 把它强加在空间之上/ 它突然间停止/ 在我们觉察到它的虚假之时
/ 就像一个梦破灭/ 在做梦者得知他正在做梦之时。
我用钥韪开启我的门。我的心已在开启之前就绝望到底了。这时,我背后的
声音说:“刘柳,如果,我想让你留下来,你,能不能留下来,不走?”
是唐的声音。我不是在做梦吗?
我回身看见了唐。就像看见了我心中那束奇异的光。我的泪找到了它的河流,
它们哗哗地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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