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我常常这样问自己,我是谁?就像一个精神病患者。精神病其实就是一种自
以为是的高级白痴。有时候,它又等同于一个智商非常高的人,也就是说,智商
高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讲也是精神病里的一类,他们的思想都是和正常人不一样的。
这两种人看起来殊途,但往往又是殊途而同归。
正常人在大雾中行走,是依据生理触角视力做出判断和选择,而非正常人依
靠超凡脱俗的想象,想象这东西并不是谁的脑子里都有的,想象的好处是不费吹
灰之力就可以超越大雾直达澄清。而澄清之后呢?在澄清之后的阳光里,想象有
时一片空白。这就是想象的苍白和缺陷。它在阴影中生长,无根,也无色。长到
超过我们智力的极限,这超越有时是帮助我们,有时,却是毁灭我们。
现在,有一个问题死死地系结在我的大脑里,我为什么要把那把刀子放在唐
的那个贮藏间里?那是我的别出心裁?还是我的脑子在某一时刻进了水?谁都有
脑子进水的时候,而我不该在这么重大的问题上出现偏差,谁出现偏差谁就将被
淘汰出局。淘汰出局的滋味就像是从高楼上坠下去,你无力回转什么。
我好像就是从高空中正在往下坠落的那个人。可是,我是谁?
这问题就像是从我的血脉里不断滋生的植物,一旦生出就不再脱落。我无法
从根本上铲除它们。
除非我被消灭。
我怎么可能乐意被消灭呢?没有人愿意被消灭。就是动物,也是在消灭同类
或是异类中求得生存。消灭是在力量与力量的较量中相互作用的一种结局。肉体
意义上消灭一个人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一件事,而要从精神和意志上将一
个人摧毁却是难上加难。
可是,唐做到了。
所以我恨唐。
我所做的一切就是让唐也尝尝这种滋味。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如我预想的那般,唐陷进了空前的绝境。
以我对唐的了解,唐的聪明绝非一般人的小聪明,唐的智慧也绝非一般人的
小智慧。所以,与唐这样的高手斗,要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就干脆甘败人家下风。
既使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又有谁愿与警察较真?连顶尖级的犯罪高手和势利雄厚的
黑社会老大也要敬着警察三分,最不济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因为,从广泛
意义上来说,警察是一个国家的专政工具,任何一个个体的警察,他都不代表他
个人,你不能把任何一个警察当成零件从整套的工具里拆开来对付,那等于说,
你不是在跟一个警察过不去,而是跟整个工具过不去。谁硬跟工具过不去谁不就
是傻瓜一个吗?一个警察,一生要把许多人送进去,没听说有谁谁谁出来后就跟
那警察过不去的。因为,大部分人都明白,警察只是在司他的职,警察捉罪犯,
就像猫逮老鼠,天职而已。任何一个警察个人,跟他们都是无仇无怨的,有许许
多多的人,他们重新做人后,跟把他送进去的警察成为了好朋友这种事常有。这
年头,千万别树敌,而且千万别跟警察树敌。化敌为友才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道理上我都明白,可是情感上,我无法让自己放过唐。别看我在平日生活里一副
与人无争的样子,骨子里来讲,其实我这人生来就不愿甘败给任何人的。这一点
在其它事情上表现得不很明显,而在唐跟我之间,这一点被我发展到登峰造极的
地步。这就是唐的悲哀也或许正是我自己的悲哀。
想毁一个人,就必先得跟踪这个人。跟踪和反跟踪,是敌我双方惯用的伎俩。
这是那年,我在离金门最近的大嶝岛休养时跟走私和偷渡的人学会的。在那以前,
我约定俗成地以为跟踪是警察的专利,当那些走私和偷渡的人跟边防派出所的那
些官兵们玩跟踪和反跟踪游戏的时候,它一下子调动了残存在我生命里的全部积
极性。我对跟踪这件事产生了空前的热望。跟踪是为了全面了解和掌握对方的活
动规律和特点,了解你要跟的这个人的习性,弱点,缺点,然后,从弱点处击破
对方。而我则不然,我的高明在于,我跟踪唐,是为了找到唐的最突出的优点,
然后,以唐的优点为突破口,化一个人的优点为弱点,达到击败唐的目的。其实,
从哲学的角度来讲,一个人最大的优点恰恰会成为一个人致命的弱点。
唐的优点其实有很多,把那些优点摆起来,犹如一副图案很新奇很特别的多
米诺骨牌,你从中抽出任何一块都不足以把唐全盘彻底毁掉。我喜欢看多米诺骨
牌。我喜欢看推倒多米诺骨牌。我尤其喜欢起着毁灭作用的最根本的那第一块。
藏在唐这副多米诺骨牌里的第一块是什么?
应该说,唐天生就是一个干刑警的料儿。许多刑警,他们是按部就班地破案,
破案是他们的工作。一个人,一旦把你所从事的职业当作工作,那工作也就像一
枚新鲜的草莓,久而久之便失却了新鲜。唐不同,唐把破案当作一盘棋,下棋是
唐的乐趣。唐也不是对所有的棋局感兴趣,唐喜欢破没人破得了的残局。下棋的
人,经常会被残局难住,许多人会知难而退,可是,唐对这样的棋局着迷。一个
人,把一件事当作乐趣去做,没有做不好的,乐趣就像是一件事物的保鲜膜。可
是,一个人,对一件事物,一旦到了着迷的程度,大脑或许就像冰箱里的冷藏层,
如果温度被调得过低或过高,思想要么被冻伤要么会发热从而失却了冷藏的意义。
通俗地讲,一个人对一件事物达到了着迷的程度,久而久之他会失去冷静的判断。
而一个好的刑警是必须要时时刻刻保持头脑的清醒和冷静的。
偶然的一天,我看到了街头那个设棋摊的人。我发现,无论谁和他下棋,无
论他们选择红子还是黑子,与他对弈,都必输无疑。我纳闷,红方和黑方,就像
两军对垒,两军都是一个变数,两方中的任何一方都存在输赢,那么下棋的人有
什么诀窍使得万千的变化不离其宗呢?我开始研究街边设棋摊的那个人,为什么
他总能立于不败之地呢?这不败契合了我心中的某种欲念,看得多了,我悟出了
其中的奥妙:每个棋局都存有定式,摆棋摊的人总会设法走成定式,定式既设棋
摊人所遵循的那个宗。宗是不可改变的,是千百年来先人留下来的棋谱,没见过
的人,再高的高手,顶多走成和棋,一般的人,即使你看上去他是非常占优势的
那一方,其结果还是必输无疑。这让我想起老电影《地雷战》和《地道战》,民
兵摆了什么阵,鬼子不知,民兵心里明白。要么鬼子别进村,进来,肯定就走进
民兵事先的阵里,陷进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我的脑子一直就停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这个词里。不是我反动,我首
先声明我挺恨鬼子的,这是国家仇民族恨。让所有的入侵鬼子都淹死在人民的汪
洋大海里也不能解心头之恨。可是,我的脑子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开了一个
小差,鬼子和民兵,就像棋盘上的黑子和红子,设摊的人即可以让民兵摆鬼子不
知道的《地雷战》,也可以让鬼子摆民兵不晓得的《地道战》,无论是鬼子还是
民兵,陷到不晓得又不得不跟进的境地里,都是一个败。那么,我和唐,我们两
个,不也像这棋盘上的红黑两方吗?如果说唐是红方,我是黑方,怎可见得唐就
是铁定的赢家呢?
如果说,我一度败给过唐,那么,我现在想赢一回唐。我要跟唐玩一场游戏。
我要像设棋摊的人那样从容不迫地玩儿。
我的初衷本是恨唐的,因恨唐而生出报复唐的心。可是,我观棋之后忽然明
白,一个人,你做任何事都不可怀有报仇雪恨的心,它会像火山喷发时的熔浆,
熔掉你所有的思想和智慧。即使你报了仇雪了恨,最后能怎么样?我去过五大连
池,我看见了火山喷发过后的那种黑色涂炭。我知道火山是地壳运动过程中的一
种发泄,它是不可控制的,所以发泄之后它空留下涂炭。而人则不同,人是可以
控制自己的仇恨自己的愤怒的。我不愿以后有人看我的时候就像我那时看黑色涂
炭的那种感觉。如果把一个人按境界分,报仇雪恨便是做人境界里最低俗的。你
看那个设棋摊的人多平和多大度多从容呵,他的平和大度和从容是针对任何人的,
相信即使与他分外眼红的仇人坐在他的对面,他的心里也仅装有棋局而无其它。
真正的大赢家就像那个设棋摊的老者一样物我两忘且与自己热爱的事物合二为一。
我努力希望自己做一个这样的人。游戏是那样吸引和刺激着我,这吸引和刺
激远超过我内心对唐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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