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如此,我必须调整我的原计划。
那个打工妹是随意撞在我的改变了的计划里的,她不是我精心设计的范畴。
我纯粹是想用那个打工妹的死来掩盖我精心设计的第一起案子。作案手法、作案
方式、被害人遭袭部位全都一样,让它们看起来像一个变态杀人狂所干下的,而
且还会有第三起第四起……属于警方惯用语里所说的系列杀人案。这样唐就可以
自动被排除嫌疑,我之所以让他先从第一起案子里择出来的用心是,只有如此警
方才可以启用唐来破案。我决计让唐在一条死胡同里走到天黑……
只有让唐在不自知里把案子破到斜道上去,警方才会重新审视和怀疑唐。那
时候,唐于无意间把案子破错了的这一事实,就变成了将侦查视线引入歧途的一
种故意,那时候的唐才叫真正地有口难辩。
唐在住院期间,我密切关注警方所采取的应对措施,他们的确是在按我预想
的思路往下进行的,他们在各个胡同里都布了便衣,随时准备抓现行。我能一眼
就睢出来那些傻傻的便衣警察装成各种样子在胡同里转游,反过来讲,除了警察,
谁没事老在那儿瞎转游呢?而我这个时候还没有找到新的兴奋点,我不妨放警察
的鸽子。
这期间我最关心的还是唐以及唐身边周围的人,医院里很好混进去,我有时
甚至就在唐的病房外面观察唐,这是唐和警方都不会想到的。跟唐住在同一个病
房的那个叫王尛的小伙子就是这样进入我的视线的,其实当初我看见那个小伙子
的时候,只感觉心里一动,但那动是模糊的,是全然不清晰的一种动。就像一个
作家在心里,在脑海里,捕捉只能意会无法言说的某种灵感,作家确信那灵感迟
早会成为创作的一个新的源泉和动力。王尛于我,就像作家一意想捕捉到的那个
灵感,他虽含着不确定性,但我坚信他迟早会为我派上大用场。所以,那之后,
我在王尛身上所下的功夫比唐还大。
他不喜欢医院里的伙食,晚上常常去医院外面的那个小酒馆里去吃点饭,偶
尔,也会喝一点小酒,我知道他常去的那家小酒馆,所以便也常常一个人坐在那
里喝点小酒等他。渐渐的,我们从见面点个头,到隔着几个桌子互相打个招呼,
到两个人凑到一张桌子一起喝酒,再到相熟如哥们一样,其间的过渡看上去十分
的自然,我后来还随手带着希区柯克的几本书去,我跟他大谈希区柯克的悬念电
影,他禁不住跟我要求借那些书看,这正中我的下怀,我便慷慨地说:“我已看
过好几遍了,你拿去看吧,不用还我。”
他出院的那天我跟上了他。我本以为他会回家,可是,他在大街上漫无目的
的乱转,一直到天黑,也没见他走进任何一个小区的任何一栋房子。我猜他可能
有某种隐情或麻烦,便装作是巧遇,我说:“嘿,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医院治不好我的病,我自己要求出来的。”
我说:“那你没治彻底怎么行?”
他说:“什么好不好的,我也不在乎,凑合活着吧,能活几天算几天。”
我说:“大小伙子,又没什么大病,至于这么悲观吗?好了,晚上要是没事,
我请你去喝酒吧?”
我们一起进了一家川菜馆。可能是因为心情郁闷和烦躁的原故,他的酒喝得
急而猛。不一会就喝多了,酒一喝多话也就多了,他说:“我是跟我妈大吵了一
架出来的,我妈那人特别神经质,可能是因为我爸出车祸时受了刺激,再加上又
进入了更年期,屁大点小事她都可能给你吵吵的翻了天,实在令人受不了。”
我说:“你为什么事跟你妈吵?”
他说:“其实真没什么大事,我吧,喜欢抽象雕塑之类的活计,自己一个人
鼓捣着玩呗。我这次想把我的参展作品做成一件珍惜生命这样一个选题,但必须
得买大量的刀具,因为我的展品完全要用刀具来完成。我吧,平时还有个嗜好,
就是收藏各种刀具,打小起就开始收藏。我妈对我这点极为不满,他老说我这是
不务正业不学好,你说,我又不用刀子去杀人,有什么不学好的?所以我们的小
磨擦一直没间断过。”
“这次,我妈看到我不但不思悔改,还明目张胆地大量地往家里买刀具,她
蓄积在心里的多年的怒火来了一个总暴发,她不但把我的刀子扔得满世界都是,
还扇我耳光,并且歇思底里地跟我吼什么,如果我还要在家里继续待下去,就必
须把所有的刀子扔了,如果,我要刀子,那么她就跟我一刀两断,断绝母子关系,
让我滾出家门,从此永远不要再回去……”
我说:“老人吗,生完气就过去了,你还真犟着不回家?”
他说:“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我住院都是用的化名,就是不想让她找到我
……”
我的内心,再一次被一种莫明的兴奋激荡着,我不知,是不是所有的犯罪者
都如我这般的好运?就像一个手气好的简直挡不住的人,摸一轮是好牌,再摸一
轮还是好牌,摸到最后,那牌竟好得不能再好!也像一个中了头彩、又中了头彩
的人,你怎么才能掩饰住你内心的惊喜和激动呢?我的全身产生了一种颤栗,我
的手不能自持地微微地抖着。我控制着自己的内心,好像很为他着想地说:“要
不这样吧,我那儿还另有一套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你要是没住的地方,就暂时
住那儿,等老人消了气,你再回去……?”
我知道王尛他不可能拒绝我的安排,除此,对于他,还有好过这样的安排吗?
我把王尛安顿到了我跟前妻曾经生活过的那栋房子。我让他安心在那儿住着,
我说我会帮他买他雕塑需用的所有刀具。他可以一直住到完成了他的雕塑作品。
王尛:“一定是我前世修行的好,要不,怎会碰到你这么好的人!”
我对他微微一笑。
他不知我笑里的含意。我也不可能告诉他我不是好人。所谓的好人和坏人,
实在是人对人的太相对的一种认识。
他哪里知道,我在他跟我谈他的身世他的收藏刀具的那个嗜好和被他妈妈棒
散了的雕塑时,我的大脑就像一台进入自动修正程序的电脑,它快速地修正着原
计划中有欠缺不完美或是不明了的那些部分。
当我独自一人行走在城市的春夜里时,我真不知是该感谢上帝还是苍天!王
尛,他简直就是上帝或是苍天赐给我的。我想,人类的思想如果是流水,那么,
它沿着一段沟渠向前流,它明了它身在的沟渠,但不一定明了那未经的。未经之
途是我们不好预想也无法把握的,即使预想,你也真得不能企望它们能与你预想
的完全相吻合。遇到沟壑,水毫无选择,水必然的纵身跌进去,水在跌入深渊的
过程里慢慢地蓄积自己,直到满溢,它才有继续向前流动的资本。思想的流程更
是险象环生,它其实也像水一样,无法规避即成的流程,但它可以在蓄积里进行
新的调整。调整之后,我已确知我的思想一路乘风破浪正驶向彩虹的高处……
有一首歌里唱道:我相信在彩虹的高处,有某一个地方,蓝鸟愉悦翱翔,鸟
儿们穿越彩虹高处,可是为何,独独我不能……?
我羡慕穿越了彩虹高处的那些飞鸟,我一直就梦想能做那样的一只飞鸟。我
为何不能做到?我能。我似乎已经隐约看见了自己那对待飞的翅膀……
我耐心地等着唐出院。这期间,我常去看王尛,给他送去必须的生活用品,
并跟他一起制作那尊题为“珍惜生命”的雕塑。我在跟王尛一起动手制作那尊雕
像的时候,心里边平静极了,我甚至忘记了我是谁?在干什么?我是多么愿意跟
一个完全不知我底细,又对我心怀感激和信任的人永远不存戒备地待下去,一直
待到人生的尽头……
可是,我最最受不了的,就是底细这两个字眼的刺激。
底细,就像一池清水的下边藏着的污迹,一旦生成,你就很难把它们清除干
净。
生活中,它等同于我们通常所说的短处。因为,如果你没有短处,一生都清
清白白干干净净,也就无所谓底细不底细了。可是,任何一个人,无论你多么的
圣贤,你都不可能清白透底没有污点。一旦有了污点,哪怕一丁丁点,它也足以
污染你的一生。因为那污染是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就像你在餐桌上吃饭,菜
汤溅到了你的身上,是你自己不小心把菜汤溅到身上的?还是其它原因?这都不
重要,重要的是你洁白的衣服被那油渍所浸,你用什么清洁剂也不可能让那一块
洁白如初。你可以扔掉那衣服,可是,你无法扔掉的是衣服被污的那一份懊恼和
气极败坏。而正巧就有一个人看到了你发生的那一切,世界之大,能看见你把衣
服弄脏了的人不多。那是你的机缘还是你衣服的机缘?你扔掉了衣服,可你无法
扔掉那双曾盯视着你发生那一切时的一双目光。
还有一种情况,你没有扔掉那件衣服,你遮遮掩掩地穿着它。一个人,他从
你的遮遮掩掩里猜测你怀疑你,因为他的眼睛仿佛有某种透视的功能,他能隔着
许多的东西透视到你内部的那点污迹。这个人,比那个直接看见了你的人更令人
厌恶。
唐就是我憎恶的这一种人。我知道,其实即使没有唐这样的人,即使没有人
看见你也没有人怀疑你,无论你把那件衣服扔了还是穿着抑或是藏起来了,你都
确知你曾经把你一件洁白的衣服弄脏了。你自始至终都不会再从那种闹心里解脱
出来。
没有人想故意把衣服涂抹脏。脏了这件事的发生情形有很多种,无论是哪一
种原因造成的,都不能再挽救衣服被污的事实。
衣服的被涂抹只是我的一个借口,我想说的其实是生命的被涂抹。生命的被
涂抹比衣服的被涂抹要悲哀得多。我是无数次在心里假设生命也如一件衣服那样
该多好啊,污了可以再换新的。生命,对于我们每个人只有一次……
我知道我没有机会重新来……
后来,我一直嘲笑自己,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可伤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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