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恶行并不会像一枚勋章、一块纹身或疤痕一样磨损的。
★我们来想象一张渔网,上面有数百根线织成的经纬网,还有连接的数千个
网结。
任何一个网结可能都是有趣的,但是,如果你提起这个结,其他所有的结都
会随它一起动起来。它们都是内在地相互连接在一起的,除非理解这些结周围的
原则,否则你就无法明白其中的一个结。这就是心理学特别有趣的一个原因。这
有点像拥有一张三维的地图,而你在其中旅行和穿越。
★杀手的行动并不总是一成不变的,有时候,环境也是不同的,也不允许人
重复以前的活动,或者,一个受害人也有可能通过她所说的话或者所做的事情而
使事件发生改变。同时,杀人者在两次谋杀期间也慢慢增强了信心,而这个信心
也会对他的行动产生影响。
★人们常常会在自己的生活当中寻找触发因素,但是,任何决定或选择,无
一例外都是众多细小的事情及其影响积累起来做出的,这些涓涓细流汇集在一起,
因为偶然的因素就形成了决定。
★每次我都看到他们的内心,看到数以百计的人、海洋一样的人,他们被强
暴、谋杀、虐待和毁灭,每次我都明白在某个地方,还有某个人将继续伤害别人。
他有可能坐在什么地方,回味自己的所作所为,仔细品尝它,并在细细的把玩中
获取快感。他是真实的人,他就在某个地方等待着,最后,他的冲动会再次慢慢
增强。任何时候我都无法预先知道这样的事情何时发生,但我确信,除非有人阻
止他,否则他会再次杀人,一次又一次地杀戮下去。
……
这些文字,它们散布在唐刚刚看完的一本书里,那本书的书名叫《辨读杀手
》。
唐认为,一本书,所含精神原素的价值,就像一枚果子里所含维生素的价值,
每个人汲取的都是自身所缺的那一部分。唐以为自己就像一个缺铁性贫血的病人,
他在咀嚼这些文字的时候,就像在咀嚼他体内极其需要补充的大枣、菠菜、木耳
一般。
除非理解这些结周围的原则,否则你就无法明白其中的一个结。
唐的目光反复停留在这句话上。结?结周围的原则?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用手臂死死缠结着他的那个妓女、打工妹、姚尧、还有
李林、王尛……他们作为案子的一个结,又一个结,待在他们各自的位置上。可
是,他觉得他遗漏了很关键的什么。
是什么呢?结?还是结周围的原则?结的原则是什么?结周围的原则又是什
么?他觉得他在这句话里无法找到答案,于是,他继续往下读:
这有点像拥有一张三维的地图,而你在其中旅行和穿越。
问题就在这里了。唐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他找到了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问
题。
我为什么一直觉得别扭,原因就在此。唐对自己说。我面对那个系列杀人案
的时候,就像一个指挥员面对着一个平面地图而不是三维地图,我把我看到的点
和线平面地连结起来,然后,我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远远地站在地图的外面审视
那张图那些连线。
那么,我在哪儿?我应该站在这个位置吗?我是局外人吗?我怎么可能是局
外人呢?我应该是在妓女站的那个位置的前边。只要我曾在过那儿,我就是其中
的一个结。可是,我即没在结的位置,我面对的那张图上也没有我,那么,我不
就成了整个案子的一个漏洞了吗?
就像一个点数的人,自始至终把自己漏点了?
第一起案子的发生当时,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择清自己。这就决定了我的心
态不能像以往面对所有现场那样坦荡。我极力站得离案子远的地方审视案子,因
为我知道案子不是我干的,所以我私自把自己解离了那个现场,也就是说,我作
为一个结从一开始就被自己解散了。
也像那个站在地图面前的指挥员?忘记了他和地图不是在后方的指挥室,而
是就在战斗的前沿。他在整个的指挥中把自己身在的战场给忽略不计了?可是,
他难道没想过,他和他的指挥室就是图上的一个目标!
唐像被电击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他现在才明白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
误。这错误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就像一个外科医生,他给成千上万的人做手
术,他面对的那些手术都发生在别人身上。他从来不会设想有一天,自己就是那
个躺在自己的手术台上等着自己给自己开刀的人。唐以为自己跟那个外科医生很
像。他只想到他是一个警察,警察面对的一切现场都是别人的而不会是自己的。
他就是倚照这样的逻辑,冷静,客观,成功地破获了许多的大要案。
每一起案子都在扑朔迷离间,而破案子就像是在翻越一座又一座迷离破碎的
山,富有挑战且永不会出现重复的路径。侦查员都喜欢按自己认定的路径攀爬寻
找人生破碎的一脉又一脉。没有人会想到自己就是一条路径,一座山。当我们是
一条路径的时候,我们站在自己的路径上便无法看清自己了,当我们是一座山时,
我们很难翻爬和逾越自己。所谓旁观者清当事者迷。
唐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是谁使我从旁观者变成了当事者?我的这种变里充斥
着的是偶然呢还是某种故意?如果它是我人生命运里的一场变故,那么造成这场
变故的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自己的身上开刀寻找到病灶的藏匿点,技术上并不难,难的是精神和思想
上的承受力。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拿自己开刀,找到隐在生命里的那个结。只有先看清自己
的结,才能找到我和所有的结的内在联系。我要找的那个人,他一定会是我周围
或是其中的某一个人周围的一个结。
唐觉得他需要像清理屋子那样清理一次自己了。可是,当他决定清理自己的
时候,简直不知道从何下手。
他把他从前录过的带子转到初始,那里边记录着从前的日期,生活的局部及
其片断。他知道它们帮不了他。他只是藉着它们,找到回忆的某个端口。
带子缓慢地以它自己的速度不慌不忙地走着。他的记忆像窗外那一树的麻雀,
它们从不同的方向和时间出发,聚在他大脑此一时刻的枝枝杈杈上,叽叽喳喳,
各自诉说,叙说不停。谁说了什么,他一概听不清楚。他的脑子简直会被它们给
搞炸了。他挥一挥它们,它们就散去了,散到他也不知的各处。
一切又回归安静。
只听见带子在机子里沙沙沙沙的响声。那响声极像是地底下的某只虫子撕咬
什么发出的。某一种生活,它们也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存活着,那带子里的生活,
旧时的一种,虽可观看却已成记忆,已成为一种不可触摸。它们是过去了的,但
永不会从你的生活里退出。就像这样的一只发出沙沙响的虫子,在你生活的底处
发出撕咬的声响……
机子的沙沙声就是在他的不着边际的回忆和想象里停止了。屏幕上出现了黑
屏。像突然的断电。
他以为是停电了,刚要起身去证实,沙沙声又起,画面再次重现。
可能是带子本身有点毛病。他想。他把带子回倒了一截,想看一下带子出现
黑屏究竟是怎么回事。
又到了黑屏处。他发现,那不是带子的毛病。好像是曾经被关机了。可是,
他不记得他关过机啊?
还是像断电造成的。
带子继续走。又出现了一次黑屏。然后又是画面重现。
他看了一些留在画面上的日期,是他刚装上监视器不久的时间,他真的不记
得他关过机。以前他总是快速地过看一遍,没注意如此细微的变化。
这变化使他有一种不安。
他反查那个日期,以确认这一带是否停过电。
反查的结果是供电局的供电记录上没有停电记录。
肯定没有停电。
如果没有停电,那黑屏又极像是因断电而造成的,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他
这儿的单独断电,然后复又恢复?
除非……?
唐不敢往深里细想,但他决定就从他的这些带子入手,细细地梳理一遍自己
的生活。
他把他从前在室外拍的也拿出来,一盘一盘,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过筛子,
于唐来讲,他也不知到底想从那里筛出什么来,可是,不把它们过一遍他心里着
实地不踏实。
画面上有一只风筝在飘。那是跟他隔着两个胡同住着的一个老头放的。老人
的风筝是这一带天空上的一个固定的风景。只要不是雨天雪天大风天,老人准坐
在临街的马路旁放他的风筝。风筝都是老人自己扎的,每过一段时间他就换个新
风筝在天上飞。也许飞翔是老人的梦想。
他曾站在院子里很耐心地拍过老人那徐徐上升着的风筝。
当他沉浸在回忆里,这时,画面中,在风筝上升的某个高度,一个光点很耀
眼地在画面里晃动。他的目光被那光点所吸引。他把画面放大放缓,眼睛定定地
看着那个光点发呆。
那个光点,怎么恰好正对着他的镜头?那是来自正对面的一个光点。
他跑出屋子,抬头向着正对面遥望,他判断扑入他镜头里的那光点的高度应
该是在六米上下。
他的小院的前方是几条胡同,胡同里都是低矮的平房。再过去就是一条大马
路,要说六米左右高度的除了马路对面的那栋楼房,这周围……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远处的那栋楼房。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他在很小的时候曾
看过的一本日本推理小说。那本小说,他在当年读完之后就忘记了,从来没有再
出现在他的记忆中,就像被阻在了记忆的某个死角。可是,就像开闸放水,水是
哗一下子扑进他的眼里的。那个小说里的故事就像记忆闸门的一次放水,那些情
节像水中的泡沫,不停地在他的眼前飞溅。
在一栋居民楼里,住着一个单身女子,有一天,那个女子突然就从她自己所
住房间的窗户坠楼而死。警方初步认定女子是跳楼自杀。
可是,其中的一个警察对此有疑问。他认为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因为没有证
据,他无法说服其他人信服他。
他决定一个人调查此案。
那个女子所住的楼前面是一个地铁站口,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上下地铁的人从
楼前经过。一个主意在他脑子里产生。
他走进了那个女子所住的房间,打开灯,把窗拉上,让灯光从帘子里透出去,
就像那个女子还活着时一样。然后,他拿着一个望远镜躲在窗帘的后边,观查来
来去去的行人。
许许多多的行人都是脚步匆匆的,他们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急急地赶路。
有那么一天,人群之中,只有一个人,在匆匆中停下脚步,向亮着灯的这扇窗里
张望了一下。很短的停驻和张望,然后,他就闪身汇进人流里了。
躲在房间里的警察从望远镜里捕捉到了那个男人的与众不同。
第二天,在相同的时间,那个男人又出现在地铁站口,他又抬头朝着窗子张
望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
警察认定那个杀害女子的凶手就是这个停下来向着这扇窗张望的男人。因为,
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会注意一扇陌生小窗里的灯光是黑着还是亮
着。应该黑着的房间里为什么会又亮了灯?只有凶手会关心这个问题。这也就是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匆匆地赶路,而为什么凶手停下来驻足观望,因为他不明白那
里边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不会是那个女的又死而复生了吧?
那个人果然正是凶手。
他不知为什么记忆大开方便之门让他重忆这个故事。或许是那个光点使他产
生了联想吧。那个光点,难道也是一个望远镜?或是一个相机?一个摄像机?它
们的镜头都会产生这样的光点,他为什么单单会想它会是一个望远镜呢?
而且,他觉得很滑稽的是,他的境地跟书上的情形正好相反。书上所写拿着
望远镜的人是一个警察,而被望远镜监视的是一个凶手!
是不是潜意识想告诉他:我是警察,却莫明地被监视了!自己的一切都在那
个人的视线里?
那个人,如果用望远镜窥视他,就不难知道他房门的钥匙的所在。他常怕自
己没带钥匙进不了家,所以钥匙临出门就往门框上一放。那个人,他潜进来过?
那黑屏是他进屋前先把电闸拉了造成的?那个人他知道这屋里有监视器吗?他到
我的房子究竟都干了什么?
那么,那个监视他的人是谁?为什么要监视他?难道是凶手?
一切都是冲他来的?
那么,那个人的动机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呢?
★人们常常会在自己的生活当中寻找触发因素,但是,任何决定或选择,无
一例外都是众多细小的事情及其影响积累起来做出的,这些涓涓细流汇集在一起,
因为偶然的因素就形成了决定。
《辨读杀手》中的被他咀嚼过的一段文字,它们水一样流进他苦思的渠沟里,
它们在他的大脑里形成新的渠道,那渠道流经他的从前并贯穿他的现在和以后…
…
那光点是唐心里的一个腻歪,他不可能坐视那个可疑的光点不管。
这是一栋老楼。外观上已经很破旧了,内部就更破旧,没有人会注意这样的
一栋楼,楼里会住着什么人。
光点应该是从最西边的顶层六层发出来的。那间屋子的房主几年前就去了国
外,没有人跟他们有联系,邻居只知道有一个单身男子在这儿住着,但没有人见
过他的面。屋里也没有什么动静,一向很安静。有时安静得就像没有人存在。所
以根本不知他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而且,住在楼房里的人,没有人关心
谁的存在和不存在。
一个单身男人?在泛泛的想象里,唐觉得那人好像是一个抽象的影像,在他
的大脑里变幻着,也像是无数块云彩,它们飘来飘去,托着无数人的脸、眼睛,
鼻子,嘴巴,碰撞着,重新组合着,没有一张完整的脸能让他辨出一份熟悉。
唐想他必须首先要找出那个住在对面楼群里的神秘的单身男人监视他的触发
因素。他,和他之间,是因为偶然的因素使得那个男人形成了这样的决定?还是
必然的因素?若是必然的因素,哪一个当警察的没有打击处理过人?跟警察结愁
结怨的人也不是没有。
他在他的脑子里过电影,从小到大,他认识的人,接触过的人,尤其是当警
察以来,经他手侦破的案子,抓捕的犯人,犯人中被枪毙的除去之后,那些被判
刑的,谁是长刑,谁是短刑,谁还在服刑,谁应该已经出来了……
唐想不出个所以然了。
他开始躲在他的屋子里用望远镜窥望那栋楼的那间屋子。他期望在那个人走
上阳台或是站在窗前的时候,他能有机会辨一辨那张一直躲在暗处的脸。然而,
那间屋子白天晚上都是黑着的,没有灯光从任何的缝隙里泄出来,好像那屋子从
来就没有人住似的。
可是,他总觉得一定有浑浊的人气在里边浮动。所以他一刻也不让自己的眼
睛从望远镜里离开……
不知是因为眼睛盯久了酸涩而产生了幻觉,还是他真的看见了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是变了形了,仿佛是在月球上飘浮不定着,但是,那张脸让他产生的联想
却使他大吃一惊!
那是一个被他遗忘了的人。就像他在一片庄稼地里看到了一棵坏草,它长得
跟那些庄稼苗没什么区别,可是,他凭一种感觉认定它的确是一棵坏草。他盯住
了那棵坏草准备把它拔掉,可是,那棵坏草在某一天却自己消失在一片泥里,他
失去了把它从泥里翻找出来再把它从泥里拔掉的兴趣和欲望。然后,他迈过它,
一路走下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一棵在他心里早已死掉的坏草!
其实那是唐潜意识里的一张脸。当唐意识朦胧地看着那张模糊的脸时,犹如
一个久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间看见地缝裂开,一道强光刺开了所有的黑暗。
因为光来得太强太突然,旋即,他的世界再次跌进黑里。
可是,在那同时,他突然觉得,有一条路在这黑暗之中隐约闪现……
那个他意想不到的人,真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就在他的身后不远,
跟他一起行走在那条隐约闪现的路上……
唐已明白一切。他在想:除了那个人,还有谁能干得出这一切呢?那个人,
他最早的动意应该是杀掉我。可是,那个人,后来又改变了主意,改变主意的主
要原因就是要折磨我,让我陷在生不如死的境地里,然后,就像那本书里说的:
他有可能坐在什么地方,回味自己的所作所为,仔细品尝它,并在细细的把
玩中获取快感。他是真实的人,他就在某个地方等待着,最后,他的冲动会再次
慢慢增强。任何时候我都无法预先知道这样的事情何时发生,但我确信,除非有
人阻止他,否则他会再次杀人,一次又一次地杀戮下去……
唐感到万分的悲痛。因为那个妓女,那个打工妹,还有姚尧,都是因他而死
的,是替他死的,是他死的一种垫背。因为他的没死,她们一个一个地死去了。
以后,说不定还会有谁因他的缘故而再死。他不能再任由那个人这样下去了,他
如果能早认识到这一点,就不会发生那么多惨案,就能避免她们的死。
还有那个叫王尛的小伙子,他没能让他死去的灵魂得到安息。
他就是阻止那个人的人。
他要阻止那个人。
只有他能阻止那个人。
只是这阻止来得有些晚。
但他决不会任那个人罪恶累累地再继续杀戮下去了!
是该了结的时候了。
一切的一切,都该做个了结。从前的,还有那从前的从前……
唐每天握着他的望远镜朝着一个地方望。他已从窗帘的后边走出来,他就站
在他的院子里,明目张胆地望,无所顾忌地望。没有人知道唐到底怎样想。唐好
像很确知自己在做什么。因为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是那样的从容不迫。如果那个房
间里的那个人,也像唐一样手里正握着望远镜在窥视唐,那么,唐的一切都会尽
收眼底。碰巧了的话,光点还会碰到光点。唐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是否被那个人碰
上,唐近乎有点故意地专门想叫那个人知道似的。
唐就像一个身背着沙漏的人,把属于自己的仅有的时光全部装在了沙漏里。
那些金子一样的时光的细沙正在无声无息地消逝着,唐全然不管也不计算它们的
得失。
终于有一天某一时刻,一个光点跟他的光点撞上了,火花一样地在空中闪了
一下,然后,迅即地不见了。唐在心里不为人知地笑了一下,因为那正是他所要
的。
自那之后,唐突然就从这个城市消失了,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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