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许多年里,很难重忆我是怎么走到瑞丽边境的。
一个离家出逃的人,心是荒凉而又落寞的,就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一路上,
我常常跟一些野狗狭路相逢,我们总是能从最初的敌视渐渐变成友好,我们都能
在很短的时间里认出对方,看出彼此是一路的,然后互相礼让着各走各的道儿。
经过城市和村庄的时候,总能从某个角落里传出香港电视剧《霍元甲》的那
首"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的歌,片子里的那种前面有刘海儿、后面长及脖子
的" 锅盖头" 也流行于城市和乡村的年轻人中……
我经过一家乡村理发店的时候,也剪了一个" 锅盖头" ,在落荒中莫明地显
示了一次流行。
夜里,住在廉价的小旅店里,总能在床头桌尾翻出由美女做封面、里边充斥
着鬼魂、色情、奇案、秘闻一类低级趣味的书,而如我一般飘泊无着的人群,又
有多少高级的趣味可言呢?只好以低级抚慰处在低级里的身心,然后翻身睡去。
不求做个好梦,只是睡去,是" 昏睡百年,从此别再醒" 的睡去。
大年三十,除夕夜,我躺在瑞丽边境的一家小旅馆里,听着远近人家辞旧迎
新的鞭炮声,嗅着窗外年夜饭的喷香,不禁泪流满面……
我思念母亲,思念故乡,思念小慧,思念华子,也思念故乡那条倒流的河水
……而人生,倘若也能倒流,就会有无数人的人生被改写了。总说人生是一条河
流,但人生真的是一条无法回还的河流啊!
故乡那条倒流的河或许暗藏着某种隐喻?它想诉说的又是什么?没有人愿意
追问一条河为什么……
我于落泪伤心中进入梦乡。我梦见自己在一座山中掘到了金矿,那些金灿灿
的金子将一个受苦的穷孩子的眼睛刺得生疼。我将口袋里装满了金子,我要把它
们送给我的母亲,还有小慧和华子……
有人把我摇醒了。可我不想离开我的金子梦。
进来的是安丽,这家小旅馆的年轻老板娘。安丽笑着说,做什么美梦呢?嘴
都快咧到耳朵上了,饿着肚子过年还挺美呢!是不是没钱吃饭了?起来起来,没
有钱也得过年啊!
窗外的阳光金子一般照进来。安丽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放在桌面上的阳光
里。我的满身都浴着阳光。我想,那梦里刺我眼睛的,一定不是金子而是阳光。
安丽说完,扭身出去了。
我坐在窗前的阳光里,背着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地吃着大年初一早上的这顿
饭。我忘不了梦里的那些金子,我在心中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儿来,
混成一个有钱人,有朝一日好衣锦还乡……
这个年,其实就我跟安丽两个人过的。
谁过年不回家呢?
只有无家可归的人。
我问安丽,你的家人呢?
我当时真是深浅不知地问了一句我最不该问的话。
安丽一听我问到她的家人,本来笑得正灿烂的一张脸,一下子晴转阴了,眼
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有些翻脸不认人地说,你眼睛瞎了,没看见就姑奶奶我一个
人吗?
大过年的,我平白被她抢白了一场,心里不畅,就自顾自回房收拾东西准备
离开。
不一会儿,安丽又阴转晴地推门进来了。
她看见我在收拾东西,眼圈又红了。她说,怎么了?脸皮还挺薄!我还没说
什么呢,你就受不了了?还男人呢!怎么,这就走啊?你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
往哪儿走?
我说,我已经把房钱给你了,我不欠你的钱。
安丽说,哟!瞧瞧你这心眼有多小,你以为我是来跟你讨钱的?我问你,大
过年的你往哪里去?你准备喝风还是吃雨呀?要不,就吃泥土?你走吧!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低声叹了一口气说,我想让
你留下,如果你很讨厌我,那你就只管走……
一个女子,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边境上,我有些不忍心就这么走了,所以我
选择了留下。
我帮安丽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后来,附近住着的人告诉我,安丽的父母都是毒贩子,是最早被政府镇压的
那一批……
第一次听到" 毒贩子" 三个字,我的心里陡地生出某种畏惧。甚至对安丽也
生出异样的目光,觉得她是一个毒贩子的女儿真是太可怕了。
其实安丽长得挺好看的,年龄只比我大两岁,但脸上比同龄人多了几许岁月
的沧桑和风尘。那皆因是她的身世造成的。想想,一个年轻的女孩,无依无靠,
用父母以前留下的一点钱,到边境这么一个荒僻的地方开一家小旅馆,都是什么
样的人住这种小旅馆呢?一个女孩子得担多少男人不必担的心呢?
我的内心是同情安丽的。但是,我的感情又令我无法接受与安丽的贴近。我
能看出安丽待我有一份特殊的情。或是因为在这样的一个年节里,我的降临,仿
佛是命运之手的一场撮合,让两个年轻而孤寂的心有一个相互的依托。
可是,那个时候,我满心都装着小慧,而且,无论男人女人,都是世俗的,
如果小慧是安丽,安丽是小慧,我会选择谁?我的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安丽的,她
是这么样的一个无知识无文化的落荒女子,而小慧是正规的大学毕业生呀。我并
没有把自己看成是跟安丽一样没文化的人,我自以为我是家庭生活贫困所迫造成
的。而如果反过来替安丽想,安丽不也是被生活所迫吗?从某种意义上讲安丽比
我还要悲惨。
其实,横在我跟安丽之间最主要的一个心理障碍,还是安丽的父母是毒贩子!
贫困人家里走出来的我,秉承着传统的道德理念,我怎么可能跟一个毒贩子
的女儿好上呢?即使是短暂的好,也是不可以的。
虽然我跟华子他哥一起倒腾过罂粟壳,可是,在我的概念里,罂粟壳不可能
跟毒品相提并论。
安丽待我的好我都心知。她看见我的衣服破烂,就悄悄给我置了一套新衣服。
我白天如果干活累了,晚上她肯定就给我炖土鸡汤喝,我长这么大从来没那么滋
润过。可是,我不可能就图人家这一份滋润而赖着不走。男人,是不可以躺在女
人创造的安乐窝里吃软饭的。况且,我的骨子里一直都有一种强烈的欲念,梦想
着有朝一日要成就一番大事业。虽然我并不知我的大事业是什么,但是,我总是
于迷茫中仿佛看见未来事业的影影绰绰。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不确知的未来,
有着那样一份不确知,一个人才会不停地朝前奔……
过完年,小旅馆里开始有了生意。我想我没有理由再住下去,我必须得走了。
安丽好像早有预知,她找到我说,我知道你想走了,按说,我没理由拦着你,可
是,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又没个目标,你走到哪儿是个头儿呢?去干什么好
呢?依着我,我给你个建议。
你看外面,咱这小旅馆的对面,从前那儿有一个修鞋匠,外地来的,在这儿
修了好几年鞋,因为他是这儿惟一的修鞋匠,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找他修鞋。后来,
一个雨天,一个生意人走到这儿发起高烧,可是,生意人那天恰有一单很大的生
意成交,他若不能按时去,到手的钱就泡汤了,没办法,他就将那个修鞋匠招叫
来,说,我看得出来你为人厚道,我信你。他大胆地把那单生意交给了修鞋匠,
让修鞋匠代他去……
那笔生意做成了。20万块钱装在一个麻袋里,修鞋匠冒雨背回来,一分不少
地交给那个生意人。
那个生意人为了报答修鞋匠,离开小镇时就动员他一起走。起初修鞋匠不肯
走,那个生意人向他保证,一定会让他成为一个有钱人。修鞋匠说,我现在温饱
无愁,就挺好的,有多少钱算有钱呢!生意人说,你一定要信我,我会让你过上
你想都想不到的好生活,我说话算话,我不会害你的。修鞋匠不知道" 想都想不
到的好生活" 到底是什么样,最后他决定跟着生意人去见识见识。
临走时,修鞋匠把他的那套修鞋工具搁我这儿了,让我给他保管着,保不准
哪一天,他混不下去了,还回来做他的修鞋匠。而那个修鞋匠一直没有回来……
我明白安丽的意思,她是想让我接过那套工具,就在她的门口做个修鞋匠。
我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一个修鞋匠。可是,就在安丽跟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
我的眼前一下子就浮现出我妈纳鞋底时,那双被针扎得满是鲜血的手。我想我妈
只能借助自己的一双手,养活我们,而我可以借助修鞋的工具。我应该先把自己
养活下去才行。
生存是第一需要的。我的确应该听从安丽的话,先解决生存,先立住脚,然
后再从长计议。
安丽看我一直不说话,以为我羞于干修鞋这活计,就策略地说道,要不然,
你帮我管理旅馆,我去修鞋。告诉你,我要是修鞋,肯定比你生意好。
我笑了。我说,你带我去看看那套修鞋的工具吧。
安丽也笑了。安丽说,那么,你答应留下来了?
我冲安丽点点头。安丽高兴得眼泪都流下来。
我知道,安丽是真心喜欢我。
而我自己心里明白,我留下来一点也不是为了安丽。可是,我必须得承认,
安丽就仿佛是冥冥之中让我路遇的第一个贵人,她一直就在我的前路,在瑞丽这
个边境小旅馆等着我。那一套修鞋工具也是为我准备的,单等着有一天我的到来。
我不信命,可是,冥冥之中,仿佛真有某种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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