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两年里,我一直在想,文妮就仿佛是我人生的一场美梦。因为太美了,以至
于总让我感到一种不真实。我真的见到过一个叫文妮的女子吗?我真的娶过一个
叫文妮的女子为妻吗?我是不是生过一场大病?文妮和我的那场婚姻皆是那场大
病中的痴心妄想?可是,那个叫林妮的小女孩在叫我爸爸,她不是文妮跟我的爱
情结晶吗?她的眼睛、鼻子,还有那张圆圆的小嘴巴,以及她看着我时清澈的眼
神和微笑,都是文妮留在我心中的永远也抹不去的一种复制……
还有我的岳父岳母,他们更是常常陪着我伤心落泪。
我想,我的心伤得很深很重,就像一架机器,受到了毁灭性的重创和打击,
一时无法修复,即使假以时日修复了,也不再是从前那架性能完好的机器了。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让被毁过的东西恢复如初。
再次站在屋门外面的我,一定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心是冷灰淡漠的,脚步是
懒散不羁的,目光也是瓦灰黯然的,对一切都失去了青春的冲动和热情。
我漫无目的地散着步。我好久没有出屋了,身体虚弱极了,我需要呼吸一下
山里的新鲜空气,需要恢复一下体力。虽然不知道再活下去的意义,但是,活着
的人还得活着,走一步算一步地活着吧。我这样想着,一直走出好远,走到了一
个半山坡上。
我至今仍无法忘记,站在那面半山坡上的感觉就犹如突然掉进了另一场梦境
里:那漫山遍野的罂粟花开得美艳无比。从前,M 国的山中一直就种有罂粟,只
是,我从来没想过罂粟花的美艳与我有什么关系。因为在我的心里,文妮的美是
那种清纯得可以盖压群芳的美,所以没有什么美再可以入我心……
而现在文妮离我而去了,那些罂粟花便乘虚而入,满目满心地占据了我。我
在那种散发着某种无可抵御的盈盈的美艳里有些飘飘然,有些醉眼迷离,有些神
不守舍。
在罂粟花泛滥的美艳里,潜在我人性里的某种放纵和随波逐流仿佛一下子释
放出来了。
我身不由己地走进那大片大片的花的美艳里。花的美艳汇成一条河,打着欲
望的漩涡,使我身陷其中,不能自拔。我从此迷失了方向。我被一点点地侵蚀,
我被一点点地消融。当我像泥土一般倒伏在罂粟花的脚下,已然成为它的一个新
奴……
我看见了从前跟我一样困苦的那些人,他们都盖起了洋房洋楼。他们怎么就
一夜暴富了呢?起初,他们是否也是跟我一样陷在这一片花海里,找不到拔身而
去的道路,然后便是" 花自飘零水自流" 了?
其实,我想错了,没有人想拔身出去。毒品买卖在这里,就像华子和他哥在
我们故乡小镇开的小卖店一样平常。
从前,我勤勤恳恳地满足于自己力所能及的那些小本生意,现在,我再也没
有兴趣了,那些一点一滴的积累无法让我产生兴奋。而周围的许多人,他们终日
兴奋得眼睛放射着绿色的光焰。那是动物本能的一种贪婪的光焰。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试图寻找一条途径,使自己进入那种绿色光焰里,
突然有一只手拉了一把,我就进去了。就像狼能嗅到狼味,狗能找到狗迹,终于
有人找到了我。
那个人就是带我进山准备采伐柚木的杨根盛。
自从那次山中分手,我跟杨根盛一直再没见过面。他说,我一直等着你走出
那件事。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而且是跟着我一起进山……
我苦笑着摇摇头。我说,那不关你的事。
他说,林生,我一直想让你跟我一起做点事情,一是为了补偿你,另外,说
实话,我觉得你将来是一个能做大事的人。你这个人心细,沉稳,又很聪明。我
其实一直想找你这样一个人,大家一起做点事儿。
我说,我现在一点心情都没有了,我能做什么呢?
杨根盛说,那你就跟着我,先看看,什么时候想做,什么时候再做都不晚。
不想做,就只当散散心,心情好了再作别的计议。
我以前只知道杨根盛家很有钱,也很有势力。但我不知道到底怎样有钱有势。
当他带着我来到他的家,我才知道,他的哥哥就是M 国某个县的县长杨根茂。
杨根盛的侄儿瘦根我以前见过几面。那天我去他家的时候,正赶上瘦根送一
个客人出来。那客人走路一颠一颠的,眼睛看人不是正着看,是从下往上那么挑
着看,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瘦根看见我,就对杨根盛说,叔,要不就让林生跟
我们去办这件事?
杨根盛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你先送王仁走,一会儿再商量吧。
我跟着杨根盛进屋里喝茶。我在猜瘦根说的" 这件事" 可能就是毒品上的事,
但杨根盛不开口,我也不多问。喝了一会儿茶,杨根盛说,有个活儿,25公斤,
瘦根想找个得力的伴儿一起去跟那边的老板面谈,我不知你愿不愿意。刚才那个
人叫王仁,负责约那边的老板,地点在咱这边的山上,安全没有问题。要不,你
就跟瘦根走一趟,熟悉一下情况,趟趟道儿?
正说着,瘦根回来了。瘦根说,林生你就跟我去吧,没事的,你他妈不能老
窝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干吧?事成让我叔给你10万!
我说,钱不钱的吧,我陪你走一趟。
两天以后的一个夜里,我和瘦根来到界河边上的一个半山腰,等待王仁领那
边的那个老板来。
12月的冬夜,无星无月,远远近近都是空空茫茫的黑。我的心里也是空空茫
茫的黑。我看不见从前的我自己了,我也看不见以后的我是什么样子。我从来都
没想过我会做这种生意,可是,我竟然就这样介入到这种事里来了。就像一个梦
游的人,凭着感觉踏进某一桩事里,凭着感觉往前趟,迈出的脚步并不是受大脑
的支配,也不是受自己心的指引;就像一个被催眠的人,完全是受外来的一种控
制力的吸引和驾驭,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不惊慌,不害怕。而且,最重要的是
瘦根的爸是县长,县长的儿子都敢来,我的命并不比瘦根的命金贵,瘦根能来,
我有什么不敢来的呢?事后我想,我第一次敢于大冒险与自己深怀着这样的一种
心理暗示不无关系。
夜里12点,听见了山下界河的水哗啦哗啦的响声。瘦根说,人来了。
我竖着耳朵听动静。夜里的山风像一些鬼怪的掐扯,越静下心来听,越莫明
地恐慌。有一些悔意便在心底潜滋暗长着,后悔跟瘦根来,恨不得马上抽身回去。
可是,一旦踏入这茫茫的黑夜里,哪里还容你退却和抽身呢?
这就是我迈出的第一步。人迈出的每一步都是错不可更的。我想更改哪里还
能由得我呢?把瘦根扔下,一个人走?或是劝瘦根一道走,把接头的那两个人扔
下?行有行规,道有道规,如果我那样做了,我在M 国就难再呆下去了……
雾一层一层地袭裹上来,风穿过雾掠过我的身体,我打了几个寒颤。
两个人影晃过来了。两个人影,一高一低,都是瘦瘦的。低的那个人是王仁。
王仁把黑大个介绍给我们说这是他老板。我给黑大个上烟,黑大个接烟的手
抖个不停。擦火点烟的时候,那火几次都灭了。顺着那点亮光,我看见黑大个浑
身筛糠一般,衣服紧贴着身子,整个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上牙床嗑着下牙床,
烟都叼不稳当;站立着的双腿更是抖个不停,仿佛随时都会腿一软瘫在地上。
瘦根也发现了异常,他捅了我的腰眼一下,我会意地守住黑大个。瘦根把王
仁拉到一边低声问,妈的!他什么老板!看他那熊样儿,我他妈怀疑……
我跟黑大个都听得一清二楚。其实我看见黑大个的第一眼,就感觉不太好,
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完全失掉了要做成生意的那种兴奋,倒是心里多出一些
扑腾。
黑大个看上去也就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判断不出他的真实身份。我在想,他
听见瘦根的话不知会做出什么反应,就看他怎么解释了,如果他有问题,他说出
的话会留有把柄,供我和瘦根作出某种判断。我只有静观。
这时,我听见黑大个怒火万丈地在黑夜里冲瘦根大骂,你还别他妈骂我熊样
儿,我告诉你,我来这儿他妈的心特虚,特怕。他妈的刚才过那个河我本来就不
敢过,是他硬把我拽着过来的,妈的那水特别冷!一路上冻得我直打哆嗦,再加
上到这儿见你们,要跟你们在一块做买卖,我想他妈现在黑吃黑太多,哪有不怕
死的?再加上我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我现在跟你们呆一分钟我心里都虚得不行。
我受不了,这买卖我不做了,我得走!
仔细琢磨黑大个说的倒都是大实话,话里也没什么破绽。做这种买卖怕就怕
撞到" 条子" ,经他这么一说,也就不把他往是不是" 条子" 这档子事上想了,
哪有警察像他这个熊样儿的?
瘦根赶紧打圆场说,哎哟,你怕什么呀?告诉你,我们特讲交情!黑吃黑是
我们这样的人干的吗?
黑大个说,贼脸上也没写着贼字呀!不行,你说的话再好听,我现在这儿心
虚着呢,我怕呀,咱别谈了,什么也别谈了,我走呀……
看来瘦根是一心想做成这笔生意。这时他走到我跟前,再次捅了捅我的腰,
又捅捅王仁,暗示我跟王仁也一块跟着做做工作。我们三个人围着黑大个,给他
讲这道上怎么怎么地讲信誉,如何如何地讲交情……
黑大个说,这样吧,我实在太累了,身上湿透了,冻得全身发抖。咱们先生
个火,烤烤吧!
瘦根说,不能生火。你看现在几点了?深夜了!哪有深夜在这山上生火的?
火一生,目标特别大,咱这不就成了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了吗?
我对瘦根这句话一直记忆深刻,道上混的人定得心细如丝。大事儿一般不会
出纰漏,出纰漏的都是一些过不上心的小细节。恰恰是小细节上出了差错而毁了
大事儿啊!
黑大个一听瘦根这么说,便不再坚持生火取暖了。他说,妈的怎么也得解决
了冷,才能说正事儿呀!对了,哎,王仁,咱不是带着酒吗?快快,把咱那酒拿
出来,妈的,喝酒!
黑大个从王仁手里夺过酒瓶子,咕咚咕咚就把半瓶子酒灌下了肚。
他喝完把酒瓶子递给王仁。王仁说他不喝酒,顺手就把酒瓶子递给了瘦根。
瘦根也冻得不行,一仰脖往肚子里灌了几大口,有一口呛住了,便止不住地咳嗽
起来,一边咳嗽一边骂道,老板你带的这是什么劣质酒?肠子都烧着了!
瘦根递给我。我闻了闻,是酒精勾兑的那种劣质酒。我没有喝,怕那酒有问
题。
喝完了劣质酒的黑大个好像一下子变了一个人,话也说得有了底气,有事咱
好好说。你们别看我他妈的现在这个熊样,是不是道上的,我还怀疑你们呢!
黑大个说这话的时候,我对黑大个的疑惑又从心底冒出来。黑大个到底是什
么人呢?单从几句话上很难判断。
这时,黑大个接着说,今晚上咱就是见个面,别的什么事儿也别谈。要谈,
明天。先吃饭,先聊天,我请你们吃饭,然后再谈,好不好?
我感觉瘦根正在犹豫着,因为黑大个说完这话,瘦根半天没接话。要是我,
我不会答应黑大个,因为这样一来,就被黑大个牵着鼻子走了。而我只是陪着瘦
根来,所以我不便多插言。
黑大个可能也看出了瘦根的犹豫,他又对刚才的话做了调整,不行的话,这
样吧,咱时间先定一定,还有,我需要的数量,有吗?
瘦根说,不是讲好的吗?货没问题,就看你出的价了!
瘦根和黑大个在暗夜里叫了半天价,最后以每件3000元谈定。
价格定了后,黑大个又以一副老道的口气说,要是我看了你们的货质量好,
我还可以这个基础上给你们往上再加……
瘦根说,我们得先看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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