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节
板寸的平头,国字脸,很有心机的一对浓眉,一双凝重逼人的眼眸里,深藏
着许多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跟我想象中的阿明竟一点不差。我在内心对这潜
在的惊人相像十分震惊……
就像水果里含有大量的维生素,人的骨子里天生就含着冒险精神。所冒风险
有多大,刺激就有多大。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一拍即合,其实就是一种化学反应,
就像我狂热地迷恋上的那些化学试验……
很久以来,我耐心地等待母亲。我把母亲忘记了,甚至在梦中都没有梦见过
她。不是我无情,而是连生存都顾及不上的我,哪里有时间妄想见到母亲呢?而
把母亲接到自己身边,让她过上好日子,是我从离开母亲那一天起就有的心愿。
母亲的衰老着实让我看着心碎。母亲的头发全白了。她抖颤着双手一遍又一
遍抚摸我的头、我的脸。她说,是我的儿子林生,是我的儿子林生……然后她就
老泪纵横地哭啊哭。
我陪母亲坐在夕阳里。她用那双粗糙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想起了小时
候,母亲纳鞋底被针扎得满是鲜血的手,于是更加心疼地握紧了那双手--那双哺
育了我和我的哥哥姐姐们的手……
母亲拍拍我的手,悄声问,林生,你再不离开我了?
我哽咽着跟母亲说,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我要让您过上好日子!
母亲的神志忽然就有些混乱地说,那小慧呢?你不是要娶小慧吗?我忘了把
小慧带来了。走,我们领上小慧一起走吧。
我这个时候才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对小慧,我的内心一直存有一份愧疚。
只是,长久以来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问母亲,小慧,她还好吗?
母亲似乎失去了记忆,她连着问,是啊,小慧她还好吗?华子说,不是你把
小慧带走了吗?我问你林生啊,你把小慧怎么了,她天天找我哭啊!
母亲对许多事情已经糊涂了,我听不懂母亲说的话,母亲也许是长途累了,
我叫阿军的媳妇照顾我母亲睡下,我才腾出时间跟华子叙旧。
华子长得跟先前大不一样了,人又瘦又高,眉毛和眼睛长得特别地近,看上
去十分难看。只是,因为是儿时的朋友,又有过患难之交,朋友的丑看上去也便
不是丑了。
我问华子这些年怎么样。
华子说,没什么变化,还开着那家小卖店,凑合着维持生活吧。
我问华子是否成家了。
华子说,娶了本村的一个女孩,走路腿有些拐。没有残疾谁肯跟咱这号人!
我说,你这号人怎么了?
华子说,他们都说我长得" 八点一刻" ,哪有好姑娘肯嫁给我这样的。而且,
现在的女孩子都是势利眼,如果有钱有势,长成什么样都抢手,咱一没钱二没势,
哪有人跟呢。
我急于想知道小慧的消息,所以不再深问下去,而是直奔主题地问他,小慧
还好么?
我一提小慧,华子的眼圈就红了。
华子说,林生,我告诉你,不为别的,为小慧的事,我恨你!我要知道你日
后整个一个陈世美,我当年说什么也不给你那500 块钱让你逃,还不如让你被公
安局抓住,判几年出来好好跟小慧过日子,也免得小慧为你自杀……
听见小慧自杀,我的头嗡的一声大了。
我说,华子你别胡说八道,你说谁自杀了?
华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掉,忽然恶狠狠地说,林生!我告诉你,
小慧她自杀了。你知道她为什么自杀吗?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自杀的吗?就是你
寄那封信回家后。我一点也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所以像往常一样,我叫上
小慧去给你母亲念信。你那封薄情寡义的信就是小慧自己念出来的。连我跟大娘
听了都接受不了,何况小慧……
你到哪儿还能找到小慧那样的好女子,人家哪一点不配你?论学历,人家是
大学毕业,你呢,连初中都没念完;论人品,咱们那儿再无第二个小慧了。你走
了以后,一直就是小慧照顾你母亲……
我告诉你,那天晚上小慧回去就寻了短见,她投到那条河里自杀了,那水又
把她冲回到小镇的岸上……
你母亲天天找小慧,没有人敢告诉她小慧投河自杀了。我只好骗她说,你把
小慧娶走了……你知道我这次来是怎么跟你母亲说的吗?我说林生要接您老享福
去。她摇头说不去。我又说是林生和小慧一起让接您老享福去。她先是点点头,
然后又摇摇头,还是说不去。最后,我跟她说,是林生跟小慧生了个小孩,要接
你老去看看,她这才同意了……
华子一口气说完,开始了长久的沉默。
小慧死了,我心如刀割啊!
那个在小镇的街上、第一次走进我视线的小慧啊,就好像正站在我的面前--
一个小女孩轻轻缓缓、缓缓轻轻地朝我们走过来。她就像天边一朵美丽的云
彩,当她现身之际,那凝在头顶的大片乌云全部悄然遁去……
喧哗一下子停止了。
周围一片宁静。
只有一个小女孩无声地行走着。男孩子们的目光直投向那个女孩子。那个女
孩子怯怯地看着每一张愤怒得有些变形的青春的面孔。女孩子的那种怯就像冷却
剂,令所有正在火头上的男孩子慢慢息了火气。
女孩子走过去之后,就站在很远的地方不肯离去。
不知哪一家的大人喊娃仔吃饭了。先有一个小孩子扭身走了,然后一群孩子
也都纷纷无声地走了。
小街上只剩下了我和华子,还有远处的小女孩。
我看了一眼华子,没理他。我走到离女孩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女孩看着我。
我看着我的脚,我的脚上没有鞋子。
女孩也看我的脚。她看到我的脚上没有鞋子,就冲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
华子站在远处。我们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形,华子也在笑。
我们三个都笑起来。
我想,我一定就是从那个时候爱上那个小女孩的吧。
那个小女孩叫小慧,是把我从河面上救上来的那个男人的女儿。小慧后来做
了我的同桌。我们一直两小无猜地一同上学放学。而真正地对小慧生出爱恋的心,
是在上初中的时候。我们上台演出,小慧看见我脚上穿着一双露出四个脚指头的
烂胶鞋,一口气跑回家跟他爸要钱,给我买了一双军绿鞋,赶在演出前悄悄塞给
了我。
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爱情礼物。
小慧说,生哥,你知道吗?我一直梦想着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班级,
我们还坐同桌……这是我的一个梦想。
我握住了小慧的手。我知道,我让她的梦想破碎了。
我们手牵手走在小镇黄昏的郊外。
风吹过山峦,吹过树林,吹过田野,吹过我们。我们两个谁也没说一句话,
默默地攥着手,真怕某个瞬间彼此把对方给丢了……
在我的一生中,只有那个黄昏是宁静的。
宁静透了。
那种宁静短暂而永恒,再也没有重现过。
……
我听见了自己的悲哭。我说小慧啊,我不值得你爱,更不值得你如此抵上自
己的命啊!
男人,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最宝贵的一切已经不复存在。而拥有
的时候,又有哪一个男人懂得珍视和珍重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呢?
当终于明白和懂得时,已经错过了一生一世。
我无法不去找女人。就像一辆陷到烂泥里的车子,浑身已沾满了污泥,还在
乎以前是否干净和清纯吗?现在我有了钱,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找到。可是,我
在女人堆中感到万分的迷惑,因为我再也无法弄清楚是否还有并非为了钱而爱我
的女人,当我已经陷在彻底的浑沌里的时候,我却异常地渴望遇到一份纯真的爱
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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