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节
我问阿明,怎么想起来要过这边看看。
阿明笑着说,不瞒你说,是因为阿军。我跟阿军说让他留在我身边继续跟着
我干。阿军说,他当年是不明不白地跟着我行走在一条路上,现在,他是明明白
白地跟着你行走在同一条路上。阿军说,他宁愿明明白白地跟你走一天或是一年,
不愿意跟着我不明不白地走到死。我知道阿军恨我,如果我当年没把阿军带走,
他肯定会给他的母亲送终……不过,人生的路或许都是前世注定的,谁知道呢?
可是,阿军跟我的相遇,又总让我想起我的从前啊……
我洗耳恭听。
阿明说,我其实本来应该在另一条路上行走,比如当个全国十大杰出青年或
是劳动模范,可是,我走了现在这条路……
其实我们小的时候根本不知以后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我常常做同一个梦,
梦见我的母亲站在我童年的海岸边,我执意要朝自己认定的一个方向走,我母亲
拽着我死活不让我走,而我使劲挣开母亲的手,永不回头地走了……
以前不懂永不回头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懂得,人不是自己愿意永不回头,而
是永远不能回头了!
从前,我驻防的部队在一个岛上,几个人守着一个孤岛,几个孤零零的人很
孤独。想来孤独其实是男人本性里的一种美德,男人在孤独里纯净而又自省。可
是久陷在孤独里,人可能会变成疯子,会不由自主地陷进妄想,就像一个贫穷到
极致的人妄想着富贵的种种可能,一个孤独的人妄想最多的,就是突然在哪一天,
整个社会都能认知你,所谓的出人头地吧。没有哪一个男人甘于平庸而不想出人
头地……
而社会给一个人出人头地的机会太有限了,就像在演艺界挣扎着的那些人,
都想在一夜之间成为大明星,可是,能够成为耀眼明星的又能有几个?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蝇营狗苟地活着,再狗苟蝇营地死去,这是大多数人的
命运之途。像我们这一类的人总是心有一份不甘。不愿意做大多数,又没有成功
的门向我们敞开着,我们只有自己穿墙越壁,闯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
我一直以为,心若有所想,事必有暗合。
我从来没有为自己后来遇到那个台湾人而后悔过。我也不像阿军恨我一样地
恨那个台湾人。因为,我们的一生,在什么样的境地,什么样的时候,会遇到什
么样的人,都是有定数的……
台湾人有钱,他乐于投资,我乐于重新开创一片新日月。我们是一拍即合的
那种契合。每一个生意人都想把生意做大,而生意人最后的乐趣是金钱作为数字
的累积。数字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法封顶的,当数字成为一种无止境的刺激时,你
便不会在乎那数字的累积是建立在何种生意的基础上了……
就像水果里含着大量的维生素,人的骨子里天生就含着冒险精神。所冒风险
有多大,刺激就有多大。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一拍即合,其实就是一种化学反应,
就像我狂热地迷恋上的那些化学试验。人和人在社会这个巨大的试验室里,反应
的链条更加无法理清,在精神领域里所生成的那些错综复杂的物质,更是无从分
析和把握。这个时候,反应一直在继续,我们在反应中一直在变,两种不同的物
质发生反应时,如果反应条件不同,那么生成的产物也是不同的。就像两个人,
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和社会环境下,两个人相遇的结果肯定也是不一样的,如果是
毛泽东时代,我跟台湾人相遇,肯定不会干这件事,因为根本不可能有这件事生
成的反应条件……
台湾人其实更像一种催化剂,诱发了我身上巨大的潜能。台湾人迷恋的是赚
钱,我跟台湾人不同,我更迷恋于这个产物的创造过程。
小时候在海边,看着海水在阳光中结成晶莹的颗粒,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
我弄不懂海水为什么就变成了白色的好看的粒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常常一个
人站在海边,特别想搞明白由水变成颗粒的那个过程……
我想我后来之所以热衷于研究美国的药典,并把那些药典里的反应式加以改
进,使之生成我想要的东西,不能不说是儿时的痴迷和梦想的一种继续……
我知道阿明想要的东西是甲基苯丙胺。
美国药典里的甲基苯丙胺是粉状或微小结晶,它是一种减肥药,并有促进大
脑兴奋的功能,如小白鼠注射后,可缩短走出迷宫的时间,是一种中枢神经兴奋
剂。
阿明告诉我,他置办和使用了很先进的一套进口设备,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试
验,但还是失败了。后来,他求助于一个老教授,跟人家说是在研制一种减肥药。
毕竟是专家,稍加改进就很容易解决了试验中的难题……
接下来,阿明的兴奋点转移到试产。试产成功后,他将他研制的很纯的冰毒
拿出去卖,那种卖当然只是一种小试,阿明是有自己的野心的。而阿明的野心到
底有多大,只有阿明自己心知吧。
可是,他的野心还没来得及施展,就栽在那桩小小的买卖里,他的小弟供出
了他,他不得不弃厂而逃……可是,他就像一个上了瘾的工厂主,不停地寻找地
方,建制冰毒的工厂,购置先进设备,购置各种原料。当然这种疯狂的举动里,
包含着巨额的无可比拟的暴利在里边,因为,他是成吨成吨在生产……
我跟阿明说,我要是你,我就不这么贪多图大。你把摊子铺张得这么大,很
容易被发现,将来也不好收拾呀。
阿明嘲笑我不懂中国的国情。阿明说,在幅员辽阔的国土上,每天都会有无
数的工厂诞生,像雨后春笋般地在生长。人又那么多,你知道行走在道路上的人
都是干什么的?如蚁的人群,如蚁般地在大江南北蠕动着,你知道蚂蚁都在忙碌
什么?它们每天都搬运着哪些东西?没有人知道你在搬运着什么。我常常开着假
军警牌照的货车在中国的大地上畅行无阻,运输着我的东西……
我说,那是因为你当过兵,你对那个建制里的一切了如指掌,你更了解那个
建制里的特权给人带来的好处。只有做了充分了解的人才敢于大胆地试用,而大
多数人是站在它的门外,那里边的一切神秘而不可触摸,连近前都不敢,哪里还
敢大摇大摆地加以利用……所以,中国政府最应该警惕的就是混入人堆里的你们
这样的人。
阿明说,哪里呀,我见你之前,已经到边境的赌场反复转了好几圈了。我发
现赌场之所以红火,是我们政府的那些官员们拉动了边境赌场的经济,在赌场里
赌钱的许多人,不用说话,只用眼扫一扫就知是我们那边的不大不小的官员们,
他们手提着数十万甚至上百、上千万的钱在赌场里,那才真叫一掷千金呀!谁舍
得拿自己挣来的钱这么一掷千金呢?你舍得吗?我舍得吗?别看我们的钱不是来
自正道,那也是我们冒着风险辛辛苦苦赚来的。只要是辛苦所得,你就不舍得掷
出去。而那些官员的钱都是白拿白挪的,他们对钱没有艰难或是辛苦滋味的感觉,
那可是人民的血汗钱,他们对人民的血汗视而不见,他们想要的就是一掷千金时
带给他们的刺激和愉悦……所以,中国政府最应该提防和警惕的应该是这一拨人,
如果政府不下力解决这个问题,中国的一角江山说不定哪一天就被这一帮混账官
员给赌进去了。他们难道不比杀人越货的强盗更坏吗?
我说,你还少提了一条,还有贩卖毒品的。
阿明说,我可不认为我坏,我只是生产者、实业家。有人买,有人卖,这是
社会无法消灭的一种供需关系。
我说,我现在终于明白,阿明,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像我们一样陷得这么深而
不肯回头,是因为我们都认为自己只是单纯得如一个生意人,是因为我们自己不
认为自己是一个坏人!
阿明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坏人的,好人说自己是好人,坏人
也永远认为自己是好人。就是因为这样,这个世界上才能好人坏人一起共生共存。
最重要的是,哪儿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呢?
我跟阿明想到一块去了,我们真是很相似的一对。我们开怀大笑,我们的笑
声在午夜的上空,肆无忌惮地飘荡了很久很久……
而那个午夜之后,我们从未再有联系,也从未再见。
我们这样的人,其实是无需相见的那一类人。
有一些人,可能更像是空气,在彼此的生命里牵连、弥漫和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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