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节
那一天的最后,是洪顺发、韩朝和尚志他们共同出面做担保并替我说了话,
大家虽然不欢但终有个散时……
所有的人都走了,我才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阿明。
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个人跟我提起那批货的货主,而我也没有问。
我为什么没有问?就像我早就知道那批货是谁的一样。而且这种知道决不是
现时现地才知道的,完全是久久远远的一种预知……
老陈给我找这个仓库,我甚至都没问一声仓库在哪儿。我一向是要问个清楚
仔细的,而老陈给我找的那个仓库,就像我一直就知道它的存在似的。
我知道,这就是一场宿命。
我跟阿明彼此的宿命。
我清晰地记起了我跟阿明那惟一的一次相见。对于许多人来说,一生会有无
数次的相见,每一次相见都是上一次相见的一种重复。但对我跟阿明而言,一次
的相见,就是一生了。
而那第一次的相见,一定也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我们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不觉得我们两个人挺像的?
哪里,最起码我从来不留你这种板寸头的。
我以前也喜欢留你这样的头型,只是在部队的那几年,只能留板寸。留惯了,
后来再留什么也不觉得比板寸好。而现在我以为,板寸是最善于伪装和遮盖一个
人的智慧的,板寸的这份平常就仿佛一个人的平常,而你恰恰可以在给人留下平
常的错觉里,干点不平常的事儿嘛!而且,遇到事儿的时候,我可以平头平脑地
溜掉。你却不行,你会有把柄被抓。
就凭我这几根头发?让他们抓好了。
林生,你还真别大意了,只要能抓住一根,你就跑不掉了。
那你也休想让我跟你一块留板寸。
哪里,我知道,你就是留了板寸,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啊!
而阿明跟我说话的那个时刻,我的心里的确是存着某种异常的感应的,我们
是彼此有着某种牵连的人啊!那时,阿明还有一段很宿命的话,这时突兀地跳进
我的耳鼓--
林生,你知道吗?我这人命里缺木,我总想给自己起个" 森" 呀" 林" 的名
字,可是,有一次去庙里,有个算命半仙拽住我说,我是天马行空的大鸟,万不
可栖林而居,鸟逢双木必惊飞。
我记得我当时说:阿明,双木可是" 林" 呀,我姓林,你不怕我将你惊飞了?
阿明当时听了哈哈大笑。他的笑声今日犹在耳际。
阿明说,命里所指是内林,你是外林,哪里就惊飞了我?
可是,我仍隐隐能看到我们两人有着某种殊途同归的结局,只是,那结局异
常模糊,无法分明……
那无法分明的一切,今天在我看来是异常地分明了。阿明说得对,我们两人
是极像的两个人,都对自己过于自信,都以为内力是最强大的,任何外力都撼不
动我们……
可是,人其实就是无根的风和水,什么样的波动都会把你的命搅散。
可是,即使重视了外力又有什么用呢?假如我就是阿明的一场宿命,阿明这
只大鸟早早晚晚都会" 鸟逢双木必惊飞" 的。
我确定那些货就是阿明的。没有人会像阿明那样痴迷于研究和制造毒,他就
像一个狂妄的生产主,他起初或许是为了钱,后来可能是想要证明自己一些什么,
再后来可能就想要以自己制造这惊天动地的成就覆盖一些什么,而最后,他自己
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走到那样的一个时候,我想阿明接近了疯狂和僭妄…
…
而我从阿明的身上分明看到了我自己。阿明是我自己的一个透视体,我难道
不是也陷在疯狂和僭妄之中吗?我在这一些时日里所做的一切,仿佛都不受我大
脑的支配,仿佛有一个魔鬼操纵和指挥了一切,所以我无法听得进安丽发出的警
告,我也看不清一切人的真与假、虚和实。华子,老陈,龙眼,还有安丽,他们
到底都是什么样的人?
是什么让我的眼睛浑沌而无法清亮?是我心中的一个欲魔,它是我自己在心
里慢慢养大的,养大到足以超过了我的心的承受……我试图摆脱它给予我的巨大
压力,所以我想逃离,最后的逃离。逃回到我想要的简单得伸手可及的宁静中。
而宁静就像生命里的一面镜子,我在许多年前就把它打碎了,生命的镜子打碎了
就永远地打碎了,它们碎成流水,永永远远地流逝,寻不到一块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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