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唐听见玉凤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笑,哼,俺们农村从老辈子到现在上吊死
的不少,从没有听一个公家人告诉俺们上吊不是自杀的!说着,玉凤理也不再理
会唐的问话就风一样旋即冲出了院落……
翌日清晨,鸟儿们在秃树上、在房顶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唐被吵醒了。唐
睁着眼,想起夜里老鼠就在隔间里像娶亲一般,一夜未曾消停。那些老鼠,它们
就像是这屋子里真正的主人,它们全然无视唐的存在,躺在暗处的唐简直觉得鼠
辈们确是在办一场隆重而又豪华排场的婚礼,唐本来是想踱到那个小屋子里看一
看老鼠们是怎么闹洞房的,但他怕那样就惊了那群鼠,坏了鼠辈们的一场又一场
好戏。
好戏一般都在后头,看戏的人须要有耐心。
这一次,唐觉得自己并非是一个破解谜团的人,唐想做那个看戏的,看戏里
那一折又一折里埋藏着的破绽……
唐奔了那个河岸,河岸上的水瘦飘飘的裸露出大片的河滩,从前,水大的时
候是看不见河滩的,然而看似瘦河,河宽数米,一个人也很难渡过去,撑船的老
者弓着腰,像一只弯背虾米从河的那一岸漂至这一岸,再从这一岸漂过去……
唐上了船,问老人家,您是小九叔吧?
小九叔闭着眼不答唐的话。小九叔是八爷的弟弟,也是八爷这一辈子唯一健
在的亲人。乡公安所的警察庆和跟唐说,当年八爷向土匪通报假情报的时候,就
是被这个小九叔听见了……想当年,如果小九叔没有听见,如果小九叔没有因为
分家时跟八爷闹生分气急了眼,他也是万不会把天大的一个秘密捅破了,真相或
许永远不被村人知道,玉凤大的死便永远是一个谜,日后,也就更不会有玉凤和
八爷的恩恩怨怨了……
村子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八爷和玉凤大的那一场过节儿。要说这村上的人都
是站在玉凤大这一头的,玉凤大年轻时人长得洒脱又帅气,为人也宽厚善良,玉
凤的爷爷就有意将家中的生意和农事交由仅二十出头的玉凤大料理。玉凤的爷爷
是农事的一把好手,方圆几十里地的乡里乡亲每年春种时都从玉凤爷爷家里借种
子或是买种子下地……玉凤大接管了农事之后,并不非得要求各家春天下种子,
秋收时必须还上,他说你们就根据实际的情况吧,有就还,没有就先欠着。八爷
就是那个一而再再而三欠着的主儿。玉凤大话虽是这么着说了,但,每年秋后,
他也总是要到各家各户走走转转,他走走转转都是自自然然乡里乡亲的,他不会
让你看出有讨债之嫌,他只是一个晚辈后生拜望一下叔叔大爷婶子妗子来了,有
主动提出还点的,他就顺带着放在毛驴的背上驮着。如果是晌午头上,他走到谁
家,谁家都要留客吃饭的。那一天,玉凤大留客到了八爷家。
玉凤大知道八爷没有种子还他,他喜欢和八爷推酒,八爷酒喝到兴奋处就唱
几口秦腔,八爷一扯开嗓子唱,必会有邻家的大姑娘小媳妇抱着娃子来听戏,玉
凤大不会唱,但玉凤大喜欢听,他在心里跟着和,很陶醉的样子。
这一日八爷没有唱戏,八爷仍陪着玉凤大喝酒,但那酒喝得闷。
玉凤大看八爷那个样儿就有些不高兴,他说,嗨,八叔,是你欠我的还是我
欠你的?你今儿个的样子好像是我欠你什么了,这酒钱我付。然后玉凤大就留下
一块袁大头出门走了。
玉凤大从八爷家出来,回家是必过塬上的土坡的,因为酒喝得闷,这风一吹,
他的脚跟儿就显得飘,他觉得自己身轻如燕在塬上行,便忘了刚才生八爷的气,
想你八爷不唱戏给我听,我自己唱,他就一路走一路不成调地哼开去……
土匪是什么时候追上他的他一点也不知道,他更不清楚这土匪是因何追他而
来,等到一片人声鼎沸时,他什么也没弄明白就撒开腿往塬上有挡体的旧窑一带
跑……
玉凤大的跑完全是出于自卫的本能,如果他不跑,如果他立定在那儿等土匪
们到了跟前问个清楚明白,也就不会被土匪们乱枪射死在旧窑前的破旧的残垣墙
体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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