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小波按了门铃,片刻之后,那门自动启开了。门廊里一地的拖鞋。肖白学了
小波的样子,埋头把拖鞋换上,就有保姆样的一个女人出来引他们进去。
客厅大得令肖白暗嘘了一口气。那种气派就像国家领导人会客的地方。客厅
里没人,肖白和小波被让进沙发,远处大背投正放着一部国外的纪录片。背投上
的人就有真人那么大。肖白正待要细看这厅中的奢华,门铃又响了。她扭头看时,
门口有一个监视器的小显示屏,从显示屏上可以看见站在门外的来客。肖白看是
一男一女,两个人面对着监视器,表情很严谨的样子。肖白想,那两人一定是知
道有监视器对着他们的,而像她这种不知底里的人,很容易在等待开门的过程中,
做一些不雅观的小动作。如若让这屋里的人看见得多不好意思。
保姆走近看了看,似是约好的,就按了开门的按钮。小波低声说,你刚才看
那显示屏了吗?好像是电视台的那个主持人!肖白经小波这么一提示,也觉得刚
才在屏幕上晃动的那个男的有些面熟。正待猜时,人已经进来了。肖白一看便认
出了,他是时下正火的那个主持人。只见那主持人完全的是布衣布鞋打扮。那布
鞋就是过去老太太们小媳妇们一针一线纳就的那种布底鞋。给人平和亲切自然随
意而又洒脱的感觉。如今,这也是名人和富人们流行的时尚。女的长像平平,穿
着也很素朴。走在大街上你决不会多看她一眼。极像跟在身后的一个保姆,可是,
举手投足的气势里却又分明透着一种背景、来头和骨子里带着的霸气。他们被让
到了小波和肖白他们对面的沙发里。他们互相礼貌地点了头算是打了招呼。主持
人还主动递名片给肖白和小波。屏幕下的主持人的这份随和让肖白挺敬重的。肖
白从心里对那主持人很有好感。她礼貌地回送了自己的名片。当肖白欲递一张给
那同来的女人时,主持人笑着说,这是我老婆,我们留一张就行了,是吧老婆。
给你节省一张吧。肖白一听那女人是主持人的老婆,禁不住地替那主持人暗然神
伤。他们怎么看都不是般配的一对。也许真应了那句“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
啊。可是,那么好的一个小伙子,他想选一个什么样的不能呢?不是她以貌取人,
郎才女貌吗,总得讲个般配吧。或许那女子真是像她身上带着的那种特有的气质,
她是一个有着家庭背景的女孩?那主持人是为了依赖于那个家庭而发展自己?对
了,像她的同学小波,不也是个很好的例证吗?想到这儿,她就有些看他们不起。
她看不起为了向上爬而宁愿牺牲爱情靠婚姻巩固和维系自己地位的男人。可是,
她凭什么猜测人家没有爱情?人家有没有爱情跟她有何相干?这一会子,她才体
会到,人啊,挺难脱俗的。人家敢于这样选择婚姻,可能恰恰说明人家不俗呢。
这时,她就听见身后从二楼的楼梯处,传来了男男女女寒暄说话的声音,几
个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时,就见一个年轻的和尚穿着僧服稳步在前,一个高大微
胖但显气韵不凡的大约40多岁上下的一个女人雍容华贵地紧随其后,那女人的身
后,还有一个干瘦干瘦的女人走几步停一下,和前面的两人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肖白凭直觉判断了一下,那个紧随小和尚走下来的女人就是这个别墅的主人了。
那女人站在楼梯口步子就停了,就与小和尚念着阿弥托佛地告别了。
待那小和尚一走,女人就迈着臃懒的步子踱过来和坐在沙发的几位客人打招
呼。除了肖白,看来剩下的几位都是熟客。那女人就只跟肖白握了握手,说:
“肖白吧?你的文章我读过,没想这么年轻。我就喜欢写作的人,有几位挺有名
的作家和画家,还有出版界的几个老总,他们常来。我喜欢和他们聊天。以后,
你也常来,我介绍他们给你认识。”她转而又向那主持人夫妇俩问:“香港那边
的事儿定下来做还是不做?”
“这不,跟您商量下个礼拜想先去实地考察一下再定吧。”
“你们要是心里没底数,要不就让大师给你们看看,那个老妖婆神着呢!”
“我在许多年前采访过她,实在是见识过她的厉害,只不知她还记得我不?”
“她?该记住的过去多少年都记得住,不想记住的任你是谁,刚见了,她扭
脸就不认识人家了……”话音没落,肖白就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呢?也不怕我把你们变成哑巴。”
肖白一扭头,真是她心里猜的人。
除了女主人,所有的人都站起身来。
“宝贝,你在上第一个石阶的时候才想起我吧?不用说出来,只我们俩知道
就行了。我可是一直惦记着你呢。让他们坐在这儿瞎说八道吧,咱们俩去楼上说
话。”说着就拉了肖白的手欲上楼。女主人说话了:“你看你,明知人家两口子
来找你,你还拿了架了。你快别耍脾气了,快先给人家看看!”
那主持人赶紧走上前很诚恳地说:“大师,你不记得我了吗?我采访过您的。”
“我可是害怕你们,现在全国不都在气功打假吗,到时六亲不认把我当打假
的对象出卖出去!”然后她附过脸低声对那主持人耳语道:“你香港的生意最好
别做,他们家老爷子你可指望不上,你们俩个走不到生意开张准散伙了!你非得
让我说,我只得说真话。不好受也是你自找的!”肖白看见主持人那一脸的虔诚
一下就僵在了脸上。还好,因为人家是主持人,应变能力的确强。他转而换了笑
脸对大师说:“多谢大师点拨,回头我请您吃饭。”肖白发现那大师才是拿了六
亲不认的架子拽了她就上楼去了。
肖白在二楼的楼梯口就闻到了香火的味道。大师说,刚才那小和尚给做法事
来的。你看,穷人有穷人的愁事,富人有富人的愁事。要是穷人,哪儿拿得起上
万块钱去找一个小和尚做法事啊。我看那小和尚是个骗子,她们都不相信我,等
着瞧吧,有她们弄僵和后悔的一天。
这又是一间小型的会客室,墙上有许多名人的字画,有陈逸飞的,有范曾的
……肖白欲凑近了看那上面的手章,那大师就说了,你别怀疑,那都是真迹。他
们算什么,那边橱窗里还有张大千和齐白石的,有钱什么都能弄到。不懂艺术的
人最爱拿艺术装门面了。
“你妹妹他们……?”肖白忽然想起了那小裁缝俩口子,禁不住问。
“他们回老家了。我早就跟他们说过,别跟那家染,早晚染出事来。不过我
得替他们谢谢你,我就知道你这个孩子心地善良。要不他们可是麻烦大了。哎,
我问你,你的小说写了有十几万字了吧?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你说,你是不是
在写一本恐惧的小说?那本书会带给你名利双收的好处,不过吗……”大师说到
这里,就闭上眼不说了。肖白就急急地问:“不过什么?你快说呀!”
“算了,你这孩子也挺苦的。你妈待你太不好了,她毁了你的一生。她是不
是跟你的恋人上过床?我最讨厌这样的女人。不过你受的磨难最后都是你的财富,
慢慢来,别着急……”肖白的泪水哗哗地就涌下来。这么多年来,没人知道她。
可是突然被这个人在这样全无心理准备的境地里点破,她一下子承受不了了,她
感觉她的身心全在颤抖。这颤抖里也含着对眼前这个人的恐惧。在这个人面前,
你简直无秘密可言,这个人,难道还不令人陷在更深层的恐惧里吗?
就像看透了她的心,那大师又说:“宝贝,你不用害怕我,我这人不记事,
说过的话即刻就忘。”这时那个曾在楼梯上闪现过的瘦瘦的女人过来叫她们吃饭。
大师说:“就来,你先下去吧!”她转而对肖白低声说:“我一看见她,就看见
她跟男人上床的画面。她跟那个小和尚,她们就有一腿。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
是喜欢跟男人上床。你是不是看她长得丑?丑的女人才更有勾引男人的手腕。男
人不是看她的美丑,而是喜欢她的功夫。噢,呸呸,忘了,你是一个很自爱很纯
洁的女孩,我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像你这样的女孩没有多少了!我特别恨我这一
点,我在大街上看见那些女人的时候,总是看到她们的过去,过去的在她们身上
发生的那些令人恶心的画面和镜头。她们假装跟他们的丈夫恩恩爱爱的,背后却
去跟别的男人骚情。所以我没有理由看得起她们,她们跟我们不一样。她们不懂
得自重自爱。”
肖白被她牵着手,两人并排着下楼。就在她们即将走进餐厅的时候,大师又
悄声告诉肖白:“小波的老板要接我晚上去吃饭,我提出想见见你,现在我见了
你,晚上那饭我就不去了。我有一句话要嘱咐你,别太相信小波和他的老板,他
们不是坏人,但有时,好人的理智和思想也不一定是在好人的层面上……”
主持人夫妇已经走了。餐桌上就女主人、小波、大师和肖白四个人就餐。餐
桌上只简单的四菜一汤,一点也不像有钱人那样奢侈和浪费。肖白不知她都吃的
是什么。她的思想被那大师搞得一团糟乱……
吃罢饭,小波和肖白就告辞出来了。
雨已经停了。肖白禁不住风中夹杂着的寒意,打了个冷颤。小波看见了,就
把身上的西装脱下来披在肖白的身上。肖白想起大师的话,那衣服披在身上越发
令她感到冷。可是,大师凭什么就那样说人家小波和他的老板呢?她觉得大师的
话,有的有道理,有的完全没道理。她也不能太把大师的话当回事儿。这样想着,
她就略感轻松了。
她想,反正她跟小波他们平时是很少见面的,他们的思想在不在好人的层面
上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肖白觉得自己有点累了,她想她不要再见什么人,她还是回家写作去吧。她
倒是没想写作能给她带来什么,但,唯有在写作的时候,她觉得安全、放松、愉
快。因为小说里的人都在她的把握之中,反正都是胡编乱造的,他们不会伤害到
她……
“肖白,你是不是有心事?还是大师跟你说了什么?怎么和来时不一样?就
像变了一个人!”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累。小波,我,我想回去了。”
“怎么?你不见我们老板了吗?我们老板对你印像挺好的。还有,晚上他约
了你们周社长,我看你还是应该见一见。”
肖白一听晚上周尔复要来,她立即就改变了方才要走的主意。自从小波跟她
讲了周尔复帮她的那件事,她特别想见到他。但她嘴上还是说:“人家领导在一
起聚,我去了不太好吧?”
“唉,我说肖白呀,你怎么还是学生气十足呢!什么叫好不好的,你得多跟
领导接近。这领导啊,在单位是你的领导,离开单位,他就是你的一个哥儿们一
个朋友。这个社会,谁不希望多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做朋友呢?当领导的也是人,
他也希望有知己和朋友,你老把他当领导架那儿,他难受着呢。你看我们老板,
一离开市府大院,撒着欢儿的淘,不知他是我的领导还是我是他的领导!”小波
觉出自己说多了,紧着收话:“当然咱得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不是有句话叫‘
伴君如伴虎吗’,只不定哪一天,他不高兴了,就往死里收拾你。因为你知道他
的秘密太多了。一个人,对另一人的秘密知道得越多,就意味着你潜在的危险也
越大……”
肖白说:“这是男人的哲学。女人没这么政治化。女人是很感性的,她在意
美丽的事物,包括音乐、舞蹈、绘画、鲜花、香水、服饰、愉悦的心情……我觉
得男人和女人,根本就没生活在一个思维空间里。要不怎么有‘阴差阳错’这样
的词呢?”
“可是,你怎么不说是女人造就了男人的政治化。更准确地说是女人的功利
心和对这个世界无限制的占有欲迫使男人们政治化。你怎么不说,女人爱车爱房
子爱金钱而这其中,她们最爱的是权利。因为她们一旦拥有了有权利的男人,就
等于拥有了一切。”
“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的。你怎么不说,男人不择手段地你倾我斩往上
爬,是为了满足他们内心的虚荣,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征服欲和占有欲?”
“对呀,他们占有这个世界的什么?征服这个世界的什么?不是我狭隘,这
个世界上,最大的赢家还是女人。”
“我发现你对女人的看法很偏激啊!”
“我发现你对男人的看法也很偏激啊!”
两个人说完哈哈大笑。肖白带有总结性地说道:“我们俩个,正所谓志不同
道不合呀!”
“你看看,我说的没错吧,连这么简单的一场辩论,最后的赢家还是女方吗!”
“小波呀,我其实一点也不想跟你辩论,我在想,女人难道真的就不能依靠
自己赢得世界?而非要靠男人不行吗?”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男人的世界,女人靠自己打拚出人头地真是太难了。所
以才有那么多的女人放弃打拚的权力,走成功的捷径,然后轻松自在地坐享其成,
不是很好吗?不过吗,”小波看了一眼肖白,真诚坦露道:“其实男人真正喜欢
的,是靠头脑,而不是靠身体行走在这个世界上的女人!”
肖白没有再接小波的话。她知她再接就不妥了。她在想,男人眼里的女人的
成功是什么?她在想那个女主人,她那么富有,她应该算成功了吧?可是,她觉
得她缺少幸福感。那种幸福感在一个居家过日子的很平常的女人的脸上就可以找
到的,而那个女主人的脸上却没有。虽然她富有,而她们这一类人,对这个世界
仍然充满了饥渴感。你不能说平常的那个女人和富有的这一个女人哪一个更成功。
女人和女人的成功是没有可比性的。我们欲拥有什么和我们缺少什么以及我们是
否幸福全由我们的心定。
小波见肖白保持沉默,便进一步解释说:“你可别误解我的意思,我指的‘
用头脑’可是说的像你这样贤良聪慧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女孩,绝不包括工于心
计的那种女人,比如你们周社长的老婆……”
“周社长的老婆怎么了?”肖白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她觉得她就像平日里自
己讨厌的那种喜欢探听点别人的隐私或是小秘密的长舌妇,迫不急待地想把人家
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挖出来。也许换了别人,她才懒得知道人家的老婆是怎么工
于心计了,而小波说的人是周尔复,她就无法控制自己要听的欲望了。
小波一看肖白对周尔复老婆这么感兴趣就卖关子地说:“哎,我可不敢跟你
什么都说,要是你跟人家比跟我们近,还不把我给出卖了。出卖了我倒没什么,
要是让人家周社长或是他老婆知道了,关键是让我们老板没法做人,显得我们老
板小家子气,尽跟他的秘书翻腾陈年的那点旧事儿。”
肖白说:“那好吧,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别找借口吗,再说,我们也
不能强人所难呀。这样吧,你还是送我回去吧!”
小波一看肖白是认真地说的,就着急地说:“你看看,你看看,咱们总不能
在大街上这么一边转游一边说吧,我是想给咱们踅摸个说话的好地儿吗。我们老
板在北京倒是有套特别好的房子,你这人吧,好多心,我要一个人带你去吧,你
准不去。这样吧,你看那边有个思茗斋茶庄,咱们去那儿聊,多有情调啊。你不
知道吧,你们社长跟他老婆的爱情,真能写一本好小说。如果那也算爱情的话…
…”
就这样,肖白随小波来到了思茗斋茶庄。
茶舍里幽幽静静的,大厅里有竹类的植物,有潺潺的流水,有雨花石铺设的
小径,一派自然恬静的田园风格。窗格上挂的也是古朴的竹帘,爽心爽目的。服
务小姐本欲领他们去一处僻静的小包间,小波看了看肖白,他深知肖白,如若让
她跟他单独待在一个包间里,肖白得多不自在呢。他还是不要惹她的好,他还是
顺着这位肖白小姐吧。因为他喜欢她,他怜爱她,他单恋和单相思于她。如果肖
白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孩子,他还会这么珍爱她吗?
小姐把茶单拿过来,小波让肖白点。“喜欢喝什么茶就点什么茶,千万别考
虑给我节省,多贵反正也不会是我自己掏腰包,有的是人给报。”
肖白瞪了小波一眼说:“我可不敢点贵的。小心点啊,别有一天被当做腐败
分子给抓起来啊!”
小波笑笑说:“有一天我要是被当做腐败分子抓起来,我先把你交待出来!”
肖白不解地问:“我有什么好交待的?”
“我就说,你跟我一块喝过茶呀!你想想你点便宜的我也交待出你去,你何
不点贵的、就是你平时想喝又喝不起的那一种呢?!”
小波说到这儿,肖白方知小波是绕着大弯逗她呢,她就把茶单推给小波说:
“你这个坏人,我可不能上坏人的当。还是你自己点吧,反正腐败分子点什么我
喝什么,人家将来要是问起我来,我就告诉人家‘茶吗水吗水吗不喝白不喝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把旁边的服务小姐都给逗乐了。
小姐一会儿就把茶端上来了。窗外,雨又密密的下起来,这半截竹帘的外面,
是密密的雨帘儿……
周尔复和林青的爱情故事,就在这雨水的涟涟里,在肖白的眼前,一层一层
地展开来……
那是周尔复、王蓓、申华、林青的不堪回首的青春时光。
他们高中毕业的那一年赶上了上山下乡的一个尾巴。当时,离他们生活的城
市挺远的一个工程单位在他们所在的毕业生里招工,为了逃避上山下乡,他们同
年级不同班的十几名同学积极踊跃地报了名,在他们的心里,当工人总比当半农
民心理要平衡一些。
最初的日子,远离了城市的年轻人,万分喜欢那个小山区的山青水秀,他们
一起去爬山,一起去野游,还有人悄悄地恋爱了。
恋爱这样的事情,根本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它们或许是一个眼神,
一句问候,一份默契和关怀,抑或就是受了情绪情景的某种感染,反正等到大家
都知道周尔复和王蓓恋爱了的时候,他们已经是很深的恋人关系了。后来的许多
人的恋爱,是因为久居在山里,小山区太封闭了,太寂寞、太无聊了。寂寞无聊
地令人心里发狂。为了消磨这空寂无聊的日子,许多人互相为了寻找慰藉而恋爱。
那是一些不安定的临时起锅灶人的思想。他们只是为了临时搭个伙计,日后就像
早晨经常起的山雾令他们什么也看不清楚,日后是日后的事情,管它的呢,熬一
天算一天吧。这其中,申华有申华的抱负,他不会随波逐流放任和放弃自己,他
也不会心甘情愿地久居在这封闭的小山区里。他在寻找和等待机会。所以他冷眼
观看着所有人的悲欢离合。
那时他就看到了林青。林青跟王蓓住同屋。好得就像一对亲姐妹。周尔复跟
他又是同屋,所以,他常看到王蓓拉着林青来找周尔复,虽然说是周尔复和王蓓
两个人的恋爱,可是,他们常常是三个人在一起,王蓓是那种清爽单纯而又心地
特别善良的女孩子,她到死都不知跟别人设防。她傻乎乎的一点也没看出来林青
对周尔复的心事是多么的重。那是任何一个旁观者都看得出来的。唯有那恋爱中
的两个人不知情。王蓓和周尔复曾开玩笑地说,要把林青介绍给申华,而申华暗
恋的是王蓓而不是林青。年轻时他羞涩,会把心事藏得很深,所以谁也不曾看出
他的心思。唯有林青,那女子在如何能从王蓓的手里夺得周有复而将王蓓取而代
之这件事上真是费尽了心机。她曾暗示申华,让申华采取主动,她可以帮着他成
全他的心事。申华拒绝了,他非常明白,林青哪儿是为了成全他呀,她是为了成
全她自己。当时,每个人的前途命运全是未卜的,他哪顾得上将自己陷在爱情的
诡计里呢?这种傻事他才不会去做呢。
就在这之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事,那件事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那是个雨天,林青请假进城里办事,同着王蓓、周尔复、申华的面有意说了
好几遍她晚上不回来的话。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明白那话里暗示着什么,申华还
看到王蓓和周尔复交换了一下眼神。但大家都装没听见,也不接她的话茬儿……
林青走的时候,王蓓和周尔复还特地将林青送上进城的那趟班车。
夜里,周尔复一直没有回来住。
可是就在第二天,周尔复和王蓓出事的消息就像雨地里潮湿的霉菌,满世界
的蔓延开来……
传得比较邪乎的说法就是在林青和王蓓的宿舍里,保卫处将王蓓、周尔复捉
奸捉双了。
而事后听保卫处的人说,周尔复和王蓓在半夜里被叫起来时,是衣容整洁地
来开的门。那个年代,恋人间婚前若有性行为,也叫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不正
当的男女关系就是很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
问题是保卫处的人当时不能证明人家是在搞两性关系。保卫处的两位同志还
认真地作了一个笔录,两人都说他们是恋人关系,保卫处的人也知道他们是恋人
关系,这个问题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无可厚非。然后保卫处的人问他们深更半夜
一男一女躲在屋子里干什么。两个人都说是在听收录机(那个年代,收录机实属
是奢侈品了)。本来事情至此也就结束了。恋人吗,夜里又没做什么,只不过是
两个人凑到一起听听收录机,没什么了不起的吗。
可是,据说是有人去找了保卫科长,揭发王蓓和周尔复是向组织撒了一个弥
天大慌,半夜里,根本不可能收听任何广播。如果不信晚上到可以到那房子里去
做个试验吗,到底能不能收听那收录机,一试不就全知道了吗。
这真是给保卫科长一个新挑战,保卫科长说,狗日的,试试就试试,有啥呢。
于是在又一天的晚上,保卫科长只好又把周尔复和王蓓叫到一起,让他们当着保
卫处同志们的面表演一下他们是怎么听收录机的。
周尔复和王蓓在众目癸癸之下把收录机的插销插在电灯泡的灯口上,那个时
候这个穷山区里根本就有插座什么的,所以他们听收录机就只好把那插销插在灯
口上。
可是,有一个问题是至命的,当天晚上保卫处的人接到举报后来敲门时里边
是黑着灯的,也就是说,周尔复和王蓓是把灯绳拉灭了的,那灯口连电都没有通
的情况下,他们的收录机能响吗?收录机全要靠那电带动起来才行呀。显然周尔
复和王蓓是向组织撒了谎,他们为什么要向组织撒谎呢?那么显而易见的答案是
他们做贼心虚,他们的确有着不可告人的事体。
王蓓和周尔复,两个陷在一头雾水里的人,当时若稍稍清醒明白一点,他们
其实是有借口逃过这一劫的。比如他们回说为了省电他们听录音机的时候是把灯
泡拧下来的,没有灯泡的情况下当然屋子里就没有亮儿了。而不能说没有亮儿就
一定是没有通电呀!这道理是周尔复若干年之后才想起的。可是在当时,人在毫
无防备的陷害里,脑子哪里就能那么灵醒呢?况且,人家去捉他们的时候,那灯
泡是在灯口上长得好好的!
而无论他们在房子里干了什么,“黑着灯”这三个字却是好说不好听的。王
蓓就是被“黑着灯你们在屋里干什么”这反反复复的审问逼上绝路的。她觉得无
颜见人啊,她终是选择了绝别,选择了死。王蓓是在秋天的一个雨夜里触电身亡
的……
一个多事之秋啊!
申华从一开始就怀疑是林青去检举揭发的,是林青一手导演和制造了这场爱
情悲剧。可是他没有证据。也没有人告诉他真相,即使当时明了真相,他又能怎
么样呢?
周尔复、林青、申华,他们是一同给王蓓送葬的人。林青哭得是一踏糊涂啊,
她一口一个妹妹地叫着。或许是她的表演太逼真了吧,周尔复从未怀疑过林青对
他和王蓓做为朋友的真诚,否则他不会最终接纳了林青……
“小波,这听起来太令人恐惧了,林青,噢,是林老师,她怎么能做出这样
的事呢?我不相信!一定是申华噢是申市长他……?”肖白不知怎么竟想起了小
时看过的《画皮》的电影,原来生活里,确是有一些人,她们披着画皮和我们行
走在一起,而一旦把那画皮撕开,她们便暴露了她们的本来的面目:鬼相!
周尔复在王蓓死后无法继续在小山区里生活下去,正好那一年恢复高考,他
借口回城病休,其实是备战高考。从那以后,有许多年他都没再回那个小山区…
…林青是在周尔复考上大学的第二年,也报考了周尔复所在的那所大学。最终,
她是怎么俘获的周尔复,恐怕连周尔复自己都不清楚……
申华是最后一个离开那个小山区的,他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最终他靠自己的
奋斗做了那个工程单位的一把手,总局选拔后备干部时,又把他当做培养对象选
调回城……就是他回城走的时候,保卫科长借酒向他细说了详情,他说他当时真
不该像着了魔一样听那女子的话,他说找他告周尔复和王蓓的不是别人就是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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