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人影

　　红才妙广告公司座落在令凰市闹市区十字路旁的龙头小巷口，它的室内外以大
红色为背景，如果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样品和器材充斥其间，身着红色服装的
工作人员差不多可以在其中隐身了。红色是老板洪之雄最喜欢的颜色，他就喜欢追
求红红火火、红运高照的效果，全然不顾这样的色调虽然在冬天暖阳阳的，在夏天
却是火辣辣的。

　　这种习惯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廉莲，她的服装多半是暖色系，如果是冬装那上半
身纯粹就是红色系。她的大红装曾多次遭到李加芸的无情洗刷和严正批评，她只好
把红色换成了其它带红色调的颜色曲线救国。人要坚持自己的理念也不是那么容易
的，连不关别人事的时装都免不了受到口舌之扰变了调。去年城里恰好流行中国红，
终得让廉莲扬眉吐气了一把，顺便也洗刷了一下穿大红装的李加芸。李加芸则说红
黑白灰四色是永恒的经典时装色。时装这艺术，说谁经典谁就经典，流行就是经典，
颜色不在于漂亮，而在于流行。就象那几年风靡一时的健身裤，流行起来什么服装
都可以配着穿；就象畅销书，畅销起来什么读者都想去看；流象流行病，流行起来
就会不幸受到传染。

　　小巷子人来人往，如同时光在这条四米来宽五十米长的龙头巷里平静地流走。
有人迷上了时装店里的新款服装在那里精挑细选，有人嗅到了小吃店飘来的卤香为
胃口作好了安排，有人在研究巷子里各色招牌计划以后的去向，有人在巷子里早来
晚归地上网消耗着源源不断的精力和时间，有人把洗发毛巾凉晒到了门外的巷子边
上不管上面会不会吸附街头飘来的灰尘，有人取回了带着洗涤剂味道的干洗服装不
知道那会不会象某些广告材料那样在某天致病，有人站在巷子中央旁若无人地长聊
就象一辆车停在了马路中间，有人也把巷子当成了垃圾场不时扔出一点果皮纸屑让
清洁工随时有事可做......没有人注意廉莲正在电脑上浏览并加工五一期间的照片。

　　照片中大多数是李加芸的个人照，她总是笑得很甜美而且摆着很夸张的POSE，
看不出她有什么烦心事和倒霉事。廉莲认为太过漂亮的女人是少有女人愿意和她合
影的，如果是电影演员那么李加芸准是女一号自己是跑龙套，普通人和她这等人一
比较就会显得丑陋起来，这样的比较在同路而行时会缺少自信，那么在照片里定格
就会让人自卑。现在廉莲不是在关心容貌，而是在和她比POSE，感觉自己象半个世
纪前的了。她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摆什么新潮POSE，即使壮着胆子摆出来了，人家拍
出的效果都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她曾经自拍了一些个人照，发现那才是自己需要的
气质和模样，自己可能真是最了解自己的。

　　虽说李加芸一直得意他表叔是开婚纱影楼的，但这一次外出却让廉莲头一次见
识了李加芸的摄影水平——拍出的照片不是太对称就是取景不美，似乎随意按下快
门就算到此一游了，也就算摄影了。廉莲看着李加芸给自己拍的屈指可数的几张个
人照就有些恼火，这几张还是表了好几次情后幸存下来的，那些精选的景点都没拍
出她需要的效果。李加芸为别人拍照时注意力大概在人物的脸上，不在乎景致如何，
偶尔在乎景致了人物又小得看不清脸了。

　　廉莲看着这一堆照片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吴雨婷，反正她俩象配了套一样同时会
出现在廉莲眼前，即使没有同时出现在眼前李加芸的嘴也总是把她带着。

　　廉莲曾到她们单位上去过一次，正好遇见吴雨婷在大家面前展示一大叠出国旅
游片片。大家都夸着那些外国风景美呀环境好呀，但在廉莲眼中那些色彩鲜艳画质
细腻的照片却是惨不忍睹的，那些拍摄缺点虽然屈指可数，但影响着绝大多数照片
：一是拍了好多以草坪为背景的照，让人怀疑她就是在本城公园照的；二是拍了好
多原生态照，虽然做着V 字手势，但照片中的异域风光一点也没有V 起来，不是些
边角料进入了镜头就是偏偏把最精华的部分给挡住了；三是那些灯杆旗杆小树枝什
么的直接就从头顶或肩头冒了出来颇有些滑稽。拍失败了不是她的错，把那么多失
败的片片冲洗出来炫耀就一定是她的错了。这好比女人穿着没有取下商标吊牌的衣
服，或者脸上打漏了一块粉底在街上迈着猫步。幸运的是很多人不知道如何去拍好
旅游照，也看不懂什么是失败的旅游照，大家都乐呵呵的，少了许多尴尬。

　　过后廉莲责怪李加芸的表叔不应该把那些照失败的片片也冲洗出来展览出丑。
李加芸说表叔没时间帮吴雨婷筛选，反正也没收她的钱。本来这件小事就到此为止
了，结果李加芸把廉莲的话说到了吴雨婷那里，吴雨婷可能不高兴了，少于和李加
芸到店里来吹牛，通常只有李加芸来看看廉莲了。

　　廉莲为这件事已经意识到自己喜欢挑别人的毛病不太好，有点自以为是，也很
不逗人喜欢，现在又在挑李加芸的毛病了，大概是旧病重犯了，好在心里只是那么
想着，没有让别人知道。

　　于是她关注起自己拍的照片来，虽然照片拍得都不是那么完美，但她知道缺点
缺陷在哪里......怎么还在自以为是呢？人总是这么自以为是的，都认为自己有非
凡一面，并且为此得意终生。洪总喜欢吹嘘自己在工商等部门有很多熟人让手续费
降到了最低；外出跑送货或安装的程哥则吹嘘开着摩托在飞奔的车辆中穿行不是在
玩命而是小菜一碟，和临时工讲起安装价钱来是一分钱让他们做一角钱的事；连洪
总的老婆过来也会激昂地宣布她跑了三四趟把专卖服装从不打折讲到打九折甚至八
折，有时在专卖店试好的衣服到网站上订货可以节省上千元。

　　突然，她被灵山寺外拍摄的一张荷叶图吸引住了。这是她进入灵山寺前趁着柔
和的阳光拍的一张，阳光洒在带露珠的荷叶上薄如轻纱亮如霞光，精彩的光影效果
让荷叶充满了毛茸茸而又光滑滑的质感，后来走出寺庙加拍的几张荷叶简直不能和
它相提并论。但这不是最吸引她的地方，她注意的是荷叶旁的石栏杆处背坐着一位
接听手机的人，人物因为荷叶的对焦而虚化了一些，但那身服装和接听电话的姿势
分明就是在寺庙排队打着电话的“张国荣”。应该是他，照片里的人和廉莲向他走
去借手机时看到的背影几乎一个模样，只是坐着与站着之分罢了。它把这张照片稍
作处理后成为一篇《阳光荷叶》的日志上传到空间里。

　　这时店里走进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只见他头戴用白字标有“红才妙广告”
的红色太阳帽，身穿用白字标有红才妙广告电话的红色T 恤，一手拿着红色风琴式
公文包。他就是老板洪之雄，一年十二个月里从五月到九月就能常见他这身行头。
如果不是因为他高大的身材很容易把他当成男店员看待——男店员也是这一身打扮，
女店员尽量穿大红色上衣就行。不过他这身行头很有广告效应，现在其它广告公司
也在模仿他首创的这种品牌服饰，他曾打算推陈出新换个公司形象，却苦于没有更
好的形象方案。

　　洪之雄从廉莲身后路过，见她正在浏览荷叶图坚决地说：“荷花作为廉政的设
计素材是个老思路，绝对不能用！”

　　“这不是设计素材，我只是把它保存一下。我考虑了几天，想用字体变形去创
作，现在还没构思好。”廉莲说。之所以想起用字体变形去表现，是因为那位砍树
的老头子让她总在回想：求佛之人从虔诚到攻击，这其中的变化发生了质的转变，
就象很多腐败入狱的官员，以前其实是很有作为很廉洁的。这中间倒底是什么让他
们发生了剧烈的改变？

　　“设计好后给我看看。注意，参赛作品没有鲜明个性预审就会淘汰出局，必须
与众不同，让人大吃一惊都是好的。”洪之雄说，“希望你能拿出美妙的作品”。

　　“我尽力而为。”

　　廉莲是四年前来红才妙广告的，那时她还是个刚走出师范学院校门的学生。当
年她在城里一所重点小学任语文教师，因为手头紧她就到这里作兼职平面设计。她
的嗓子一直都很小气，话说多了就变声失声，她认为自己选错了专业和职业把心一
横辞了职，成为红才妙广告的专职打工仔。几年下来，公司门面由原来的不足十平
米变成了二十余平米，还有了喷绘间和彩印部，从前的手工制作更多的成了机械制
作，以前的公司单干成了联盟合作。很多店员来了又自己走了，或者被赶走了，廉
莲坚持到了现在。

　　有时廉莲想象着自己皱纹满脸头发花白还在这里操作电脑的样子就会忍不住打
个寒战，她不敢想象自己老了还在这里做着同样的工作，就那么度过自己的一生。
她对西方人那种旅游般流动着做工作的职业方式好生羡慕，她也很佩服身边那些敢
于跳槽甚至敢于背井离乡去闯世界的人。羡慕归羡慕，佩服归佩服，她知道自己是
叶公好龙那类型的人，她是不敢说自己就一定喜欢那些工作方式的，因为她不知道
自己是暂时喜欢流动工作，还是永远也喜欢；也不知道自己对满意的工作喜欢专一
地做一辈子，还是喜欢对不熟悉的工作和环境也发起挑战让自己保持新鲜感；更不
知道自己做其它工作还找不找得到成就感和归属感。在红才妙广告做久了她也不知
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似乎别无一用了。连汪澈打算给她找个正式的单位她也不敢贸
然答应，害怕到时不喜欢的工作又逼自己辞职，弄得几头空。虽说男怕选错行，女
怕嫁错郎，她坚信女人也是怕选错行的，那同样会伴她们很久，甚至一生，如果要
另外选择工作那也和选择伴侣一样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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