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号子里最美好的时光在下午四五点钟,那时,狱警都下班了,只有一个干部值
班,就可以做很多不准做的事,比如说打新鬼,烧锅炉,扑风窗,递鸽子,送物品
等等。
一天的这个时候,我们正在号子里烧锅炉,准备晚餐。
什么叫烧锅炉?号子里是没有煤火的,对于那些想热点菜,烧个汤的犯人来说,
又该怎么办。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有你的规矩,我有我的办法。这个时
候,就显示犯人的神通了——生火做菜,号子里称为烧锅炉。
阿灿翻出张维宽给我们买来的小铝盆,用三根线穿吊起来,将棉絮,衣服作燃
料,烧起榨菜鸡蛋粉丝汤。为了防止巡风道上有人看见,四五个人围住锅炉,不一
会,水开了,菜熟了。
阿灿对我说,他在这里已经烧掉了十多床棉絮,七八件军大衣,无数件破衣服,
当然,也烧漏了几口铝锅。
说着说着,铁门一声响,哗的打开了。
前后才两三秒钟的时间,中铺已经把火扑灭,把灰烬挡住,把汤拿走。一切做
得干净利落。
进来的是一个新鬼,五十多岁,他脸青鼻肿,步履蹒跚,看样子被折磨得够呛。
象鸡一样的脖子,支撑着象骷髅一样的脑袋,双眼暗淡无光,神态黯然失色。
他战战栗栗,径直朝里走来。看样子没有坐过牢,不懂规矩。坐过牢的新鬼,进号
子以后都会在门后蹲着,等候安排。
袁老三上前一掌,便把他撩翻在地。
他一声不吭,艰难地爬起来,现在,他老老实实呆在原地。
我觉得此人很面熟,象是在哪里见过。阿灿也觉得面熟,这一说不要紧,很多
人都觉得面熟。还是袁老三记性好,说:好象是昨天电视里的那个人。
哦,想起来了,就是昨晚益阳电视台播放的江洋大侠。
据采访记者报道,益阳市发生了重大抢劫案,其中有一人被杀,警方在追捕中,
该犯持枪与警方对战,击伤数名警察,后被生擒。当时有他被采访的几个特写镜头。
对于这个英雄,阿灿兴奋起来,他忘掉了自己牢头的身份,一蹦一跳地来到新
鬼面前,问:昨天你关在乐里分局,该是?
新鬼点了点头。
该是有记者采访你?
新鬼又点了点头。
对,就是他。
阿灿回过头来对我们说。
然后,阿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了不得,还是个大侠,和警察枪战,打没
打死警察。
新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回答出来。
阿灿觉得有玩的了,他回到他的座位,摆出架子,说:过来!
袁老三一把掀过去:我们组长叫你,去蹲在那里。
新鬼慢慢地移步到阿灿面前,蹲下。
阿灿象欣赏什么似的,又仔细看了他一遍,说:
唔,你这把老骨头了,还这么狠。唔,好!好哇!英雄!你打死他们几个?
没,没有。
没有?没有打死?阿灿觉得大失所望。
没有。新鬼肯定地说。
那打伤几个?阿灿又问道。
没能打死,打伤几个也行,阿灿这样想。
也没有打伤,没有打。
没有打?连打都没打,还谈什么打伤打死。阿灿顿时觉得没有什么戏唱了,他
骂了一声鸡巴便不出声了。
对于阿灿来说,他真希望打死几个警察,打死得越多越好,尤其是乐里分局的
警察。他在那里受过审,也遭过折磨,当时整得他欲生不得,欲死不能,现在回想
起来,还历历在目,不寒而栗。对于警察,除了仇恨,一无所有。
歇了一会,阿灿继续审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蒋应国。
什么案子?
诈骗。
诈骗?阿灿更是惊呆了,诈骗和抢劫枪战风马牛不相及。怎么越搞越糊涂了。
你家妈的*,你说不说实话,你骗到老子的头上来了。
袁老三在背后狠狠地给了蒋应国一下。
蒋应国凄惋地说道:我确实是诈骗,我没有抢劫,也没有枪,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招了没有?阿灿问。
招了。
看来你的伤势不轻,他们是怎样打你的?
蒋应国痛苦地说:
他们把我吊在高低床上,三天三夜不给我吃,不给我喝,也不准我睡,我太困
了,刚一闭上眼睛,又被他们摇醒,我的手和脚全都吊肿了,他们又用香烟灼我的
伤口,我实在受不了了,当时只想早点解脱,死了算了。
招了,招了可以翻供,你这是屈打成招,你可以叫监管室的检察官来验伤,照
像,作记录,否则,不管你作案没有,只要你招供,起码判你几年。
没有想到,阿灿还有相当丰富的反供经验。
也难怪,久病成良医,只要和公安人员较量过的,都具有一定的常识。
蒋应国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看见新鬼被折磨成这个样子,阿灿也不忍心再伤上撒盐,对新鬼的见面礼也就
免了。
在我们的教唆下,蒋应国在第二天的提审中就反供了。
公安提审他时,他不仅把昨天的供词推得一干二净,而且还指责公安搞刑询逼
供,要控告,气得公安咬牙切齿,发誓要将他拖出去好好整。
隔层铁窗怎么整?阿灿对他说道:他该不会进来打人,不要怕他。
我也插了一句:监狱是关押犯人的地方,同时也是保护犯人的地方。挺得过这
几个月,就可以无事,如果挺不过的话,还要遭坐下去。
蒋应国最终没能挺过,公安几次把他弄出去,照老样子整了他几次,他再也不
敢反供了。蒋应国的妥协,有时不是由于当事人的惰性或懦弱所致,而是迫不得已
做出的无奈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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