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
我离开温州三十多年,有时候会忽然梦见——梦见了渡船。
有几年我住在蝉街外婆家里,蝉街不一定因蝉多得名,整个小城都在蝉声中
过三伏天。蝉成日喧叫,但它悠悠的单调的声音,却浸透了寂静。蝉街有河,河
上慢慢划过一条敲梆船,街上凑巧拉过一部黄包车,小孩子都要从头看到尾。蝉
街东头是松台山,山下有个曾宅花园,青空白日进去都会担心撞着聊斋人物。
春天时节,绵绵的春雨空档里,漏下黄黄的阳光,我会忽然心慌起来,这种
心慌,土话叫做“摇翼”,很形象。我一“摇翼”就赶紧——赶紧做什么呀,晓
不得。只是赶紧跑出去,跑出悠悠的寂静去。跑出了三角门,三角门外两边墙上
都写着个冷字:“厝”。口头叫做“存厂”。一排排矮屋,屋里棺材排队,有的
裂缝,有的年久不成颜色,地上草长,墙边苔绿,连声咳嗽都听不见——若有咳
嗽,那还了得!跑过“存厂”,看见田野,啊,油菜花黄霜霜遍地镶嵌,镶嵌到
天边。穿过田野,来到淡绿的河边,河面上横着一条粗绳,绳下一只红漆渡船,
方方的平底的渡船。挑担的赶牛的都好稳稳当当上船,自家拉着绳子过河。船常
常闲着,我独自慢慢地过来过去。是雨是晴,田野总是湿淋淋,河上总是雾腾腾,
青山和青天,总是朦朦胧胧。春天长长地没有尽头,深深地没有个底。离开温州
前几天,特别去坐渡船。离开是有目的地,但是千里迢迢,战火漫漫,没有一点
把握。实际还是个小孩子的心,觉得渡船渡到河中央,就好比到了生身之地的怀
抱中间,心就静定下来,暗暗朝拜文艺女神,誓不变心。
去年我回到温州,住在松台山下的华侨饭店,当然是新楼,有水电,有沙发,
有卫生间,有厅有堂有花圃。松台山脚还有个居高临下的剧院,晚上要仰起头来
看电光灯。蝉街的河没有了,和闹市五马街连接起来,叫做哪里都有的红卫路。
新的建设我都喜欢,旧的没有了,我也有些可惜。但却不怎么惊奇,这些变化南
北到处都是,到处有喜欢有可惜。只有一点不明白,街上的人怎么那么多;白天
工作时间,也成串走过去,成队走过来。成堆的青年围着围着——稻桶一样不漏
水……有时我半夜回饭店,松台山下还有灯火盏盏,馄饨、米面、烧鹅、鱼丸…
…有时天一亮就起来走走,菜车菜担上市了,街上三三五五,高声谈笑,带秤的
姑娘有本事成车成担的讲价钱,拎菜篮的主妇挑精拣肥,二十四个小时,街上寻
不着寂静的钟点。
城墙和三角门早就扒平了,我顺着马路走到城外,城外还是马路。墙上没有
“厝”字,“存厂”变成了工厂。也有的单间门面,挂着个吓人的招牌,例如:
港务机械厂。马路的背后,寻着了田野,寻着了河,但河上没有绳,没有渡船,
没有平底的方方的红漆渡船。
有回过一条江,渡船是只老式两头翘大木船,安装了个马达,农民们挑着满
桶的氨水,走平地一样走过跳板,把桶一排排放在船舱里,气味浓浓,谈笑哄哄。
拎菜篮的,背书包的,拿着伞的老人家,一会儿站满了船舱船头。有一个十七八
岁的女孩子,裤脚卷到腿肚那里,肩上背枪一样一条空扁担,扁担头上缠着空口
袋。大家好像都认识,有人笑着说:
“钞票赚着了。”
女孩格格一笑,把头一扭,眼睛里的得意闪电一样。满船是多年思念的乡音,
满船是思念里没有的说话:“钞票,钞票”,“赚着,赚不着”……我四面看遍,
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大家也从四面看我,把我当个外地人。马达响着,渡船斜斜
的驶过江去,江水滔滔,云天茫茫,四面的人声里,忽然有一个低音撞到我耳朵
里,碰着我不晓得哪一条筋,一个名字跳了出来,我冒叫一声,两声……一个白
发苍苍,瘦脸黑黑的人站在我面前,细看这人,未老先白头。一分钟以后,两人
都认出来是三十多年前的老同学、好朋友,意气相投,志同道合。他的低音浑厚,
当年他的本事是从上衣衣兜里抓出一支笔,有时甚至是一把牙刷,就指挥我们唱
起响亮的“枪口对外,齐步向前!”
我们真真好比肩并肩走向战场。
“我是海岸的哨兵,”
啊,荷枪独立在东海之滨,白花花的浪头扑在脚边。
“拿起鸟枪、铁锤、剪刀、石头、火炮……”
想象中,我们和鬼子巷战,肉搏,白刃相见。
我问他这些年在干什么呢?黑白铁。修理单车摩托直到拖拉机。春节还做爆
仗气球。他说他过了青年时期,才明白自己秉性不爱活动,根本也不是音乐材料,
和机器打交道倒是对头了。
我顺嘴说了几句说惯了的话,一个人的出身自己不能选择,走的道路是自己
选择的。
他转过头去看江水,顺着微波碎浪,看到远天,好象问水问天,当年的路是
自己选择的吗?那时候自己会选择吗?同学朋友一个个不像浪连着浪吗?一个个
叫浪推着走,叫浪卷进去了……路,大半是时代决定的。
不过我还是想我那条小河上的渡船,拉着河面上的粗绳到了河中央,祈求养
育我的大自然,给我启发,帮我下决心。我打听哪里还有平底的方方的渡船。
他惊讶起来,用眼角睃着我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渡船,也没听说过,怎
么会有四方的船呢?
刹那间,他疑心我做梦,我疑心他健忘。究竟三十多年在身边过去了。
我常常从松台山下,走过蝉街五马街。叫不惯红卫路。一路人撞人,从人缝
里插过去,耳朵边嗡嗡地全是乡音,不过一个人也不认识。乡音满街满城,好比
潮水,带泥带沙带泡沫带残渣的浑沌沌的潮水,我不熟识。
立刻从大街转进小巷,走石板路,石子路,立砖的路,推开油漆剥落的双扇
前门,或是单扇白木变黑了的后门,走进潮湿的院子,走上苔藓镶边的石阶,走
进幽暗的厢房,或是楼板晃晃的楼房,坐下来喝新鲜的绿茶,吸红牡丹香烟,和
老朋友悠悠闲谈,半天不当件事。
但方方的平底的红漆渡船呢,没有人爽爽快快肯定有过,多半是怀疑,是稀
奇,是搜索记忆。我也糊涂起来了,莫非把庄子的方舟,或者圣经的方舟,掺杂
到多年的乡思里去了。
我在老朋友中,听着通史、鲁迅、典故、方言搜集——啊,乡土特有的方言,
我父辈、我老师就在搜集。我多住了些日子,认识了一些青年,我听见三四苯并
芘、信仰危机、意识流、蒙太奇……这都在小巷里的斗室里,好比水潭,这里有
寂静,有清澈,有深沉,有“摇翼摇翼”的心慌,有明天的梦。
我又离开温州时,更加相信过去有过方舟,挑担的赶牛的都能够稳当站着过
河,也站过心慌的少年。
我相信现在也会有应当有,只不过一时说不清在哪里。方方的平底的红漆渡
船呀,我还要寻你,也许明天就会心慌起来,千里迢迢回去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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