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讨苦吃
钱国丹８０年代开始，先写小说，后写散文。她在饥饿年月，曾见狗吃死人肉。
那刚死的人，装在薄板棺材里，等待埋葬，群狗闻见肉香，为了吃上一口好活下来，
轮番奔跑去撞棺盖，直到撞碎头盖骨，撞出脑浆来。实在惊心动魄。她想写一篇小
说，又以为不够，人物啦故事啦都在哪儿啊经过一番努力，编出一个老人养了一
条狗，老人死了装进棺材，狗逡巡不去。老人大约是饿昏了，在棺材里缓回来，狗
闻见呼吸气息，撞棺材盖。别的狗大约是哥们义气吧，闹成轮番冲撞的激烈场面。
当时我在编刊物，编辑部收到这篇“自由来稿”，意见不一，有说这是个义犬救主
的故事，那当然很陈旧了。有说狗撞棺材一段，精彩新鲜。最后我决定发表。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办笔会，邀请钱国丹参加，这才认识。我问了问写作经过，
果然由狗撞棺材惊心而起。我感叹生活中遇见这样的事情，好像遇见金子。惊心，
是对金子的发现。读来深感生命力的坚强，奋起，昂扬。为了活着，去撞碎头颅，
为了生存，去拼死战斗。叫人联想人类比如战争，比如同自然，同命运，为正义，
为理想的奋不顾身……这个“主题”内含无限，可是改造成义犬救主，在前人的笔
记小说里，又早已“拉粘儿”了，这“粘儿”还浸透了“封建”。添人物编故事，
岂不是费劲搬来黄土，埋没金子。
我写了篇编辑笔记，探讨写作，没有打算批评谁。钱国丹怎么看待呢，不清楚，
像是没有想到一块儿去。
钱国丹开始写散文以后，又见了面。随口漫谈，她说散文轻松，省事，不用编
故事，不用人物什么的伤脑筋……
我也没有专找她的散文来看，遇见了就谈谈，往往总有点什么入脑不忘。好比
“图腾”里的头顶饭碗碎片，“过年”里的翻新花棉袄，“恶鱼”里的开了膛还游
水……
文章朴素，没有黄土埋没金子了。金子温暖，入脑叫唐人说着了：“润物细无
声”。也叫唐人骗过了：春夜的“冷酷”，春雨的“糟湿”，都在“知时节”的背
景里淡化了。
文章里不只金子，还有钻石在痛处在病灶处在根处淡化掉了。
同行有言：写作原是自讨苦吃。轻松、省事等等，不过自己哄自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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