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节
这回考试她虽然不在意成绩,但压力确实前所未有的大。卷子发下来的一刻,
她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同学们。
没有一个人动笔,大家都正襟危坐地目视前方,像集体打坐一样。
连笑放下心,本想趴在卷子上睡用口水来答题,以示不屑,但她兴奋得左滚
右滚睡不着,惊坐起,找到了更好的耍帅的方法。
连笑把卷子折成飞机,拉开窗户让它飞出窗外。
几分钟之后,她看到成百上千只纸飞机同时从楼上楼下的窗口飞出,白茫茫
的煞是壮观。同学们向连笑眨眨眼睛,接二连三地离开考场,走廊上响满了拥攘
欢快的脚步声。监考老师看到这班学生,瞠目结舌地不知道该先制止哪种疯狂的
行为。
教室里只剩下监考老师、连笑和木欣欣。
木欣欣凄惶地回头望了一眼连笑,然后抬起手臂拿起笔,伏在桌子上写起试
卷来。
连笑望着她的背影惊呆了,恨得一个劲地冷笑:“好,好。”她想把满腔怨
毒倾注在木欣欣身上,用最干扁尖利的嗓子责备她是个叛徒。可自己有立场吗?
木欣欣那天被侮辱得几乎晕厥在地,同样的处境,要是角色倒置,自己恐怕还没
有木欣欣的涵养——还能抱歉地回头看一眼。
连笑大步迈出考场,心里轻松。
这一仗打的,一人分饰多角,打了胜仗的是自己,输了也是功亏一篑自食其
果。对手既然是自己,哪还有不心服口服的道理?恐怕副校长不多久就要找她了,
向她表演一下世界上最猖狂的大笑。已经无所谓了,在连笑封存的这段记忆里,
没有存他上蹿下跳的身影。
太阳煌煌地照着,隔着稀朗的树叶更摇曳得颠颠颤颤。连笑一个个拾着刚才
从窗口飞出去的纸飞机,听到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不知道撞脑袋的还是不是同
一个人?这场考试全校只有一个考生,她的卷子也该答完了吧。连笑回头望着教
学楼,带着笑意。
沐垂阳说对了,一个人是无法打赢整所学校的。
木欣欣说错了,快乐是结果,但归根结底,它还是种过程。
监考老师成双结队地走出教学楼,表情夸张地交谈着考试奇观。经过连笑身
边时,连笑也听到了只言片语:
“建校这么多年没闹过这种鬼,我们考场没有一个人答了卷子,你们呢?”
“我们考场最后交卷的那个女同学答了,整张卷子写得满满当当。”
“真的?她每道题都答了?”
“不是,她只写了篇八股文,叫做‘成绩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
“哗!胆子又大,又老套。”
连笑在他们身后笑出了眼泪。谁说不是呢,木欣欣再大胆也是慎为,再出格
也是正经,做最难以理喻的事情也一板一眼。她要是早出生,一定是能与从军木
兰,救父缇萦并列“古代杰出三八红旗手”。
“你不用感动得哭,我这样做也不是为了你。”
木欣欣的声音忽然出现,她心事重重地坐在连笑身后的石头上。连笑也觍着
脸挤上去跟她并排坐着,嬉皮笑脸地盯着木欣欣说:“我知道,我知道。”
木欣欣用指甲刮着侧面的石头,说:“你不知道,你至少是不了解。你那天
在湖边说的话我回来想了半天,后来,终于明白你为什么生我的气了。你肯定是
恨那天公布校长候选人名单时,我撇下你单独跑了。”
连笑心中一惊,只得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希望木欣欣不要再说了。木欣欣自
首在选票上作弊的事,只会给这么完美的故事一个不堪的尾巴。
木欣欣绷着脸继续说:“我知道竞选校长是我的事,我全部留给你去打点是
不厚道,但你为这事翻脸也太小心眼了吧!那天我是实在想去挖水蛭,我想挖回
来看看它是不是真的能吸血,能吸多少血,那一个星期,我脑袋里装的只有水蛭,
想得全身发痒。那天全校人都不在,我就一个人跑到泥巴地里去找……”
连笑受惊不小:原来作弊的不是木欣欣。幸亏那叠被修改的选票还在自己包
里藏着,如果她当日吵吵嚷嚷地告发了木欣欣,她今日更要后悔。
当那天木欣欣跪在泥巴地里满脸脏兮兮挖水蛭的时候,是谁躲在荒僻的角落
里飞快地涂抹着选票?这人是日行一善,还是,敌人?
连笑推一推滔滔不绝的木欣欣,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包着选票的手帕。木
欣欣在膝盖上把手帕摊开,仔细一看里面的选票也吃了一惊,怔怔地不能说话。
连笑在她耳边问:“你,有没有什么仇家?恨你恨得要陷害你?”
木欣欣用食指顶着脸颊,答非所问:“这个手帕我好像见过。”
连笑倒没仔细看过,手帕还是崭新,这种灰青色有个学名叫做虾子青,上面
勾满了老黄色的月牙,也看不出是男式还是女式的。
连笑拍拍木欣欣,劝她不要一会子用脑过度脑充血了:“算了,选票和方巾
就放你那儿,你不要着急仔细想想。”
太阳越来越高,树影都敌不过,任由它把整个天地照得不留一点余地。连笑
却觉得,躲在暗处的人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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