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连笑下半截的话被吞进肚子里,是因为她被木欣欣宛如复仇女神的模样吓坏
了,只见木欣欣头发都一根根竖起来了,眼睛瞪着冉芊晶的身影快喷出火光来,
“啪”的一声掰断了手里的铅笔。
为什么?为什么仅仅一个星期,木欣欣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当然,她一向都是跟平民阶级比较热络,但她并不偏激。记得不久以前,草
根弟兄们在食堂聚餐,一边大块吃肉大口喝汤,一边痛斥富家子弟,一顿饭吃得
阶级感情极其浓厚。那时木欣欣夹在其中极其不自在,她一直不肯跟他们一起振
臂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只是把脸埋在饭碗里,不得不反应时才微笑着点
头。
而一个星期之后,木欣欣却变得像现在疾富如仇。每天晚上,连笑都睡得不
踏实,因为她得监视着木欣欣,生怕她偷偷穿上夜行服当女飞贼劫富济贫。
如果连笑知道这一个星期发生在木欣欣身上的事情,她就不会奇怪了。
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副校长宣布从今以后取消淘汰考试的制度,说了些格兰
高中一向重视学生综合素质的话。木欣欣站在主席台下,总觉得副校长的目光不
轻不重地在自己身上烙了一下,但她一直乐观地猜测:当时副校长说要取消她的
奖学金,只是一时情急的威胁而已吧——到底是这么慎重的学校,既然有识人之
明,也应该有容人之量。副校长眼看着也老眉咔嚓眼了,不至于欺负一介弱质女
子。
直到几天前,木欣欣心才被冻得全寒。格兰高中的奖学金一向是定期用信封
装着,投递到名列前茅的学生的收件箱里去的,当那个日子到来,同学们打开收
件箱时都像等待圣诞礼物一样欣喜忐忑。这天,木欣欣早早地就到宿舍外面的收
件箱里收信,摸了半天,没有摸到那个熟悉的厚信封(她的奖学金里还包含着生
活费,比别人的都要厚一些)。
木欣欣心里踏了一脚空,脸上却维持着笑容:“不会吧?”她手撑着膝盖往
里面看,明亮宽敞,空无一物。
清晨还没有人起床,寂静的宿舍走廊上空无一人。大理石地板是冻结的水蓝
色,被透过窗户的太阳光照出一缕缕甜白来,像是冰破处道道裂纹。木欣欣跪下,
细细地锁好空的收件箱。
弱质女子还是被欺负了。
当天下午,木欣欣偷偷地给妈妈打了一通电话,说:“妈妈,昨天我们班有
一个人交不起学费,自己偷偷退了学。”
妈妈说:“你可不要学她。你爸不如人,你妈不如人,你好歹还看到点曙光,
一定得争口气。”
木欣欣试探地说:“如果我也上不了学了,我能干什么?”
妈妈说:“那你就只能学你爸开出租车了,你爸一三五开,你开二四六,周
日我给你们俩烫老酒喝。”
妈妈给木欣欣说玩笑话听,自己先咯咯笑个不停。然后又例行絮叨说了些要
记得感激报答学校的话,挂断了电话。
这改变命运的一天,木欣欣瞒过了所有人。
不如告诉连笑吧?木欣欣有点自私地想,自己是没有胆子去找副校长评理的,
连笑却一向没顾没忌的,像孙悟空一样,让她大闹天宫,让她到副校长面前撒泼,
说不定还有活路。再不济,也给自己出了口恶气。她竭力做出平淡的模样,对连
笑说:
“那天副校长对我说……”
上课铃响了,连笑打断她说:“我们去上体育课吧。”
木欣欣恍惚地说:“好的。”
她下一次下定决心开口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体育课上,木欣欣和万遂分到一组打羽毛球。木欣欣对于任何一种球类运动
都有肢体障碍,因此她每次和人打球之前,总要预前一迭声地道歉。可她今天却
没有心思,每一球都打出界外,或是弹着球网,然后面无表情杵着球拍站着,让
万遂不停地弯腰捡球。旁人看他们暗潮汹涌,猜测着大战何时会爆发,他们何时
会厮打起来。
万遂忽然打破沉默,说:“你知不知道评判羽毛球打得好坏的标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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