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学校里流窜着许多拎着大包的奇怪的人,他们穿得像从时尚杂志里跑出来的,
但跑得像后面有人举着激光枪在追杀。上课的时候,他们会忽然从门洞里探出脑
袋,朝教室里招招手:“××小姐,你的礼服改好了,请出来试穿吧。”
有人偷偷从窗户里偷看试穿的场景,他们从大包里抖出一块表演大变活人时
的专用大布,合拢来就成了试衣间。小姐们捧着衣服矜持地走进去,出来的时候,
鲜艳到了多看一眼就会损坏健康的地步,但她们脸上都带着一样的浑然不觉,劈
头盖脸的喜气。
同学们高兴不是因为这个学期终于快过完了,而是因为他们将迎来一个学年
中最神圣的时刻——舞会。舞会不是一个大汗淋漓的“完”,而是一个踌躇满志
的“开始”,经历了舞会,你在格兰高中的社交活动才被启动,你才能正式看人
和被看。
每年的舞会都是由学生筹办的,去年的舞会是历届最差的,灯光白亮足以做
手术,这就导致了没有人胆敢在众目注视下率先跳舞,大家都像被迫枯坐在候诊
室里,等一位永远不会来的医生。舞会将尽的时候,筹办人央求着大家吃供应的
热水瓶盖大小的点心。迪斯科大球在天花板上,像赖床一样翻来覆去地打滚,映
出每个人脸上的不满,承办人很快就因为无法承受舆论谴责,而羞愤地转学了。
今年,大家推举连笑做舞会承办人。她基本上确定这是个变相惩罚。
连笑暗自庆幸:与她惹出的麻烦相比,这个惩罚还算仁慈的,只不过让她累
得呕血外加被骂得抬不起头,至少没有强迫她听殷悦人演唱她的新歌——那才是
致命的。
听副校长形容,“作弊门”事件不只在学校内部引起了很大震动,也使格兰
高中在社会上陷入了很大的信任危机。副校长跟连笑形容它时,用了很大的力气
拍桌子,说话的声音大得像坦克轰隆隆地轧过耳边,连笑只能通过事后听觉的回
忆来猜测他当时的意思。据说很多家长公开放话要把孩子从格兰高中转走。幸亏
家长里还有一些开明的支持者,说上一次格兰高中家长会上展示那样的活力还是
在一百年前,他们是连笑的坚定支持者。这样,这场争议才算是基本平息。
在连笑和副校长这场险象环生的对话最后,副校长垮着一张脸给连笑开了张
一卷卫生纸长的书单——都是她开舞会之前应该做的功课。
连笑知道自己应该立刻着手准备舞会,但她脑海里却不断回想起昨天发生的
事情,又笑了起来。
昨天,她跑到沐垂阳的电脑室,一推门就说:“长得好就是好,你那天家长
会只是出现了一下下,就有人偷拍你的照片,还印成了明信片,还卖好贵啊,买
五百张才打八折。”
沐垂阳看起来一晚上都没有睡觉,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微张着嘴巴。
连笑瞥了一眼他不设防的模样,迅速移开视线,用絮絮叨叨来填补心虚:
“哪像我的照片,被同学印上‘寻找失智老人’贴在电线杆上。”
沐垂阳好像真的睡着了,一点动静没有。
连笑也不在乎,自说自话道:“我受人之托,拿了几张你的明信片,给我签
几个名吧。拜托你了,我实在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连笑看到沐垂阳打了一个清晰的激灵,眼睫毛颤巍了一下,睁开眼睛说:
“按个手印不行吗?”
连笑殷勤地把笔和照片放在沐垂阳面前,说:“一定要签名,因为没有人见
过你的字,大家都很好奇。”
沐垂阳郑重地拿起笔。连笑问:“你是左撇子吗?”
沐垂阳顿了一下,又郑重地把笔换到右手,笔还没挨着纸,他问连笑:“你
能否回避一下?”
连笑说:“除非你一边签名一边换衣服。”
沐垂阳重重地叹了口气,埋头开始签名。三分钟过去了,沐垂阳还是没有抬
头。
连笑从后面点点他的肩头,把照片夺过来:“叫你写名字,又不是写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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