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在丞萱猜想江日升什么么时候会打电话告诉她洗衣费用,他的电话就来了。
感恩节刚刚过去,他约了她星期天下午见面。
周六是滂沱大雨的天气,见面那日,天空再接再厉的下起大雪,人行道上一
片泥泞,让原本就不太想出门的丞萱更是连声叹气——她说要转帐,他不同意,
由于受害者是他,她无法坚持己见。
小心翼翼的踩着雪花泥,小心翼翼的朝着转角的连锁咖啡店前进。
咖啡店有个很可爱的名字:碎花裙。
股东是英国人,因此他们的咖啡比一般美式商店所贩售的更受到丞萱的喜爱,
比较香,也比较不像糖水。
将雨伞放入伞架,丞萱推门而入。
环顾一下维多利亚式的室内装潢,很快的在轻松的氛围中找到江日升——直
到这时,她才发现,身为东方人的他处在一群高大的西方人之中,竟然还是最引
入注目的一个。
墙上的钟指向两点五十九,她没有迟到。
跟吧台小弟要了一杯黑咖啡,她在江日升面前坐下,很快的掏出装着洗衣费
的信封,“那天真的很抱歉。”
粗犷的脸上漾着一抹跟深刻五官不搭的笑,“不要紧。”
然后……
所以,她之前才说不想出来嘛。
两个不熟的人面对面,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还好碎花裙的音乐不错,客人也
算捧场,要不然她脸上真的会出现斜线。
更讨厌的是,气氛都已经这尴尬了,偏偏他还一副惬意得像在沙滩上晒太阳
的模样,相形之下,她简直手足无措得像个小学生。
小弟将她的咖啡送来,丞萱端起杯子,咕噜噜的一口气喝下肚子,惹得江日
升一阵好笑。
“你很渴?”
“不,我想快点喝完快点走。”
“为什么?”
“因为我受不了这种诡谲的气氛。”她坦然道:“我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么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么么,老实告诉你,我在想,这样的相处除了让碎
花裙多进一笔帐之外有什么么么意义?”
他蕴含在眼中的笑意变成了笑声,“原来跟我见面是浪费时间。”
丞萱啊的一声,发现口误后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唉,就是,
怎说啊。”
她急忙解释的样子好可爱——他发现她似乎很怕别人误会,常会因为这样而
手足无措。
江日升笑,“我想我清楚你的意思。”
“你清楚?”连她自己都不太了解,他居然懂?
“不算认识,也不算陌生就是这样了。”
“没错没错。”丞萱用力点头,让她感动的是,他居然把她想到但未成形的
想法解释得这具体。
如果是陌生人,她可以把钱放下就走,如果是朋友,她会点大杯咖啡坐下来
聊个高兴,偏偏他介于两者之间,所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你看我,我看
你,在彼此的眼神中消化尴尬。
江日升勾动笑容,“那,我们先自我介绍好了。”
她一怔,自我介绍?没事干玩联谊游戏啊?
来不及丢出问号,他已经先开始了。
“我是台湾人,来纽约是为了学业,目前还在念书,学业成绩中上,身家清
白,没有不良习惯,兴趣是跳伞,看音乐剧,将来的理想是自己开店当老板,现
在跟朋友在集资玩股票。”
哇,人生规划百分百。
丞萱暗忖:好,输人不输阵,他的人生这完美,她当然不能太蹩脚。
“我是二代移民,大学三年级,是家中的老么,加上哥哥姊姊总共有四个小
孩,兴趣是跟小孩子玩,将来的短期职业是专业人士,长期职业,嗯,要当一个
称职的家庭主妇。”
江日升心中一动,“家庭主妇?”他很难把杜丞萱跟这四个宇连在一起。
“是啊。”嘿,怕了吧,她的人生计划比他的长远多了。
“你清不清楚家庭主妇真正的意思?”
“当然。”她一副“少看不起我”的表情,“你不要把主妇跟女佣划上等号
喔,你想,大部分的人都是出自家庭,主妇既然占了百分之五十的遗传基因,百
分之百的孕育环境,又占了百分之五十的成长教育,当然很重要,教育虽然可以
培养人才,但要决定人才是不是能成材,可是操纵在家庭主妇手里呢。”
一连串的基因,环境,比例,让他扬起了眉,“你念的是医学院?”
“不。”丞萱展颜一笑,“我是法学院的。”
“律师主妇……”
“很帅吧?”
对于她抛出的问号,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丞萱不能说不觉得奇怪,只是,她好像有点知道要怎跟他相处了,那就是以
静制动。
之前,她以为他要追求凉子,后来看看又不是那一回事,他们在广场附近吃
过饭,他没提到凉子;番茄汁加持事件发生时,他的眼神也没瞟过凉子;现在,
她在他面前坐下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他还是没将话题转向第一次见面时他口中那
个日本女生,难道像瑶瑶所说的,他的目标是她?
一团迷雾。
她实在不喜欢这个样子。
他的脸已经是她喜欢的类型了,然后对她似乎又有点特别,再这样下去,她
怕人家还没放饵,自己就先跳出水面。
丞萱叹了一口气,再要了一杯黑咖啡,不意与他四目相对——呜,又是那种
带着笑意的眼神。
心跳加快,啊……不,现在可不是允许心跳放肆的时候。
“那个,”她放下杯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流畅自然,“对不起,我有事情
要先走。”
江日升还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我们约时间的时候没听你说。”
“我是刚刚才想起来的。”微笑,微笑,“再见。”
丞萱几乎是以逃离的方式从碎花裙离开。
雪还在下,但人行道上的她脚步却出奇的快,如果不是路湿地滑,她会考虑
直接跑回去。
此刻情绪,大不妙。
今天才两度左右的天气吧,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耳朵热得发烫。
丞萱太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了,但又不愿意自己平顺的学生生活加入意料之外
的元素,所以,她得赶紧阻止自己的思想才行。
虽然她也知道这是多不容易的事情。
讨厌一个人可能有原因,但喜欢一个人却可以没有理由——也不算没有理由
啦!丞萱安慰自己,至少他长得好看,说话条理分明,虽然有点神出鬼没,但那
并不算缺点,可以算是九十分的暗恋对象……
咚,椅子一震,丞萱终于回过神,一秒,两秒,三秒,啊,她还在上课。
首先对上的就是那个长得像肯德基爷爷的教授的眼光,两人对看一会儿后,
由于丞萱没有动静,前排的同学们纷纷转过头来,其中有几个平常有来往的打出
各式暗号,有的眨眼,有的挤眉,有个香港学生则是用唇语,嘴巴虽然张得够大,
可惜丞萱看下懂他讲的是英文,中文,还是广东话。
肯德基爷爷笑道:“杜同学?” 。
刚神游回来的丞萱完全在状况之外,只能报以虚弱的笑容。
“我们刚刚讲到汉摩拉比。”
“汉摩拉比。”她完全不知道讲到哪一页,唯一能做的是重复他的话,“说,
到,汉摩拉比……”
最后是下课钟声解救了梦游了半节课的丞萱。
同学还算不错,经过她身边时,不忘拍拍抱抱,这种安静的体贴让她好过很
多。
收好课本,丞萱回头,跟刚才踢她椅子的人微笑道谢,“谢啦。”
那人笑笑,“我叫菲力。”
“我知道。”
“你知道?”菲力颇为惊讶,肯德基爷爷的课很受欢迎,他并没有排上,只
是有空时会过来旁听而巳。
“我满会记人的。”她顿了顿,“何况,有勇气把头发染成绿色的人实在也
不多。”
菲力拨了拨那头绿发,“原来是头发的关系,害我高兴了一下。”
丞萱嗤的一笑,外国人就是这点好,直来直往的,什么都可以直接说,什么
都可以不用隐藏。
两人相偕走出教室。
菲力那头怪发在一片茫雪中显得非常绿意盎然,不少学生在经过他们身边时,
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丞萱忍不住揶揄他,“万众瞩目的感觉怎样?”
“又不是每个人都看我。”
“这样逼近骚扰的眼光对你来说还不够啊?”
“自从我把头发染成这种颜色后,每个人见到我都会睁大眼睛,然后趁我不
注意的时候偷看,可是,”他一脸哀怨,“却有一个人对我的头发很不为所动,
我对那个女生感觉好像有点使不上力。”
丞萱喔的一声,中国人说,射人先射马。而她现在就是那匹马,她身边只有
两个女生,不是瑶瑶,就是凉子,好猜得很。
看着有点不好意思的菲力,她笑意渐起,“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他回答得很快,“短头发。”
是瑶瑶。
“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我问问她的意思再回你好不好?”
“不能直接给我她的电话号码吗?”
丞萱笑意盈盈,“她会杀了我。”
两人就站在面对广阔校园的阶梯上,她拿出手机记忆号码,愉快的目送菲力
顶着盛冬中的翠绿远去。
爱情就该是这直接嘛。
中国学生会中那些男生老怪女生崇洋,她却觉得爱情跟崇洋一点关系都没有,
外国人直接干脆,喜欢就喜欢,讨厌就讨厌,没人玩心理战,也没人在玩猜猜乐,
她们喜欢的是他们面对爱情的态度,而不是金发白肤。
丞萱哼着歌,走下那道白色的扇形阶梯,猜猜乐啊猜猜乐……也许她真的该
去花店买一枝玫瑰,剥着花瓣问问看江日升对自己到底有没有好感?
如果有好感,请他再接近一点。
如果没有,那也请他离她远一点。
他的那些不经意都在提高她对他的好感指数,但他保持礼貌又有着点醒她的
作用,现在这种暧昧的距离简直就像有人用手掐住她的脖子一样,虽然可以呼吸,
但氧气似乎不太够。
情生意动,感觉却糟得不得了。
她现在真的好想抱头大叫,因为她的行为模式越来越像以往她最不屑的那种
花心女生了。
“杜丞萱。”
咦,这声音?
“你在干什么。”
丞萱的心脏险险要停住,指着来人,难掩情绪,“你怎会在这里?”
江日升!
她才正在想他,他居然就出现了——这是她的学校,她的学院,她上肯德基
爷爷的课时才会经过的白色阶梯,总之,这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
相对于她的惊愕,他则是从容万分的将她还指着他的手扳下,“女孩子嘴巴
不要张那大,很难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来等你。”
“你来——”慢着,他刚刚说了什么么?
等她?
他来等她?
难道他对她真的是那种,之前只要她一想到就连忙要自己冷静的感觉吗?她
是那种偶尔会冲动的个性没错,但他看起来不像那没理智的人啊。
丞萱深吸一口气,“洗衣费我已经给你了。”
似乎没想到她会冒出这句话,他脸上出现一闪而过的诧然,但很快的,笑意
取代了一切,“我知道。”
真是个奇怪的女生,怎会想到洗衣费那边去了?
他打听来的资料显然还是有错误,只知道她的兴趣是看电影,他以为她平时
看的是一些浪漫喜剧,但现在看来,她喜欢的似乎不是那类的片子。
她那双漂亮眼睛此刻盈着满满的疑惑。
“现在换你回答我的问题了。”看着有点石化的她,他尽量将语气放轻松,
“圣诞节的时候,当我的舞伴好不好?”
丞萱挣扎了一会,有点言不由衷的说:“对不起,我已经答应别人了。”现
在虽然还没有舞伴,但可能跟同胞,也可能跟外国同学一同出席,无论是跟谁一
起,都不会、也不能是江日升。
她不想给他加重心中比例的机会。
“不当舞伴,那,”他阳刚的脸上横过一抹笑意,“……好不好?”
丞萱脑中一片空白,他刚刚说了什么?
在“那”跟“好不好”中间的句子是——蹙起眉,想了又想,他说的是“当
我女朋友好下好?”
她花了几分钟来消化那些话,结论是:真的很像在开玩笑。
她才刚刚有点心动了,还在努力抗拒压抑的时候,造成她心乱如麻的主因居
然来告诉她:其实我对你也有好感。
“亲口告诉我,你在开玩笑。”
“看着我的眼睛……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站在逆光处,她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不可
思议的是她相信他说的话。
“你女朋友呢?”那个在公共图书馆里的女孩子。
“她从来就不曾是我的女朋友。”
丞萱的恋爱在低调中进行。
就像所有的纽约情侣一样,他们有着与这个城市步调相符的约会。
去洛克斐勒中心看那棵在“小鬼当家”中出现过的圣诞树点灯,平安夜相拥
而舞,在中央公园看烟火,跑到时代广场人挤人一起迎接新年,然后跟着一大群
人玩到通宵。
江日升跟她一样喜欢看表演,玩起来却非常疯狂,以前一个人做的事情,突
然有人陪伴,让丞萱可爱的五官看来更加甜蜜。
“告诉我,你喜欢我哪里?”
“什么时候把我正式介绍给你的朋友,我就告诉你哪里受你吸引。”
他们的爱情进行得很顺利,但却各有一个死穴。
江日升不告诉她为什么追求她,而她,则是无论如何都不让身边的人知道自
己正在交往的对象。
他们总是约在外面见面,同学们没人知道她现在有男友,就连一起住的瑶瑶
与凉子也不知道她的男朋友是谁。
相对于她高度的保密防谍,江日升很显然的有些不满。
有次他们去酒吧玩,刚好遇上他一票熟人,他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叫杜丞
萱”,从酒吧出来后,他颇有微词。
“我很见不得人?我们已经交往快要一个月了,我居然不能去你家接你,也
不能送你回家。”
在他过去几次的恋爱里,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那些女孩子总是很高兴
他去接她们,也很高兴有人能送自己回家,如果不是出现这块铁板,他会以为全
世界的女孩子都一样。
轻抚着她的长发,他要知道原因。“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
丞萱勾起嘴角笑了笑,靠在他的胸膛,环住了他的腰,“我觉得等感情稳定
一点再说比较好。”
“我觉得已经够稳定了。”他举证历历,“我们不吵架,也很少起争执,嗜
好与喜欢去的地方都差不多,两天见一次面但还是天天通E -MAIL,我找不出任
何不稳定的地方。”
“这跟信心没有关系,我希望你多爱我一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虽
然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追我。”
爱情真的是盲目的吧,所以她才能明明带着疑问却还是持续下来。
他对她真的很好,好到她常会忘记他们之中还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存在,但
却无法跨越。
生平第一次,丞萱知道自己原来是如此软弱。
因为没有勇气,所以假装视而不见。
在爱恋的时光里,她紧紧的抓住他的手,拚了命要的记住跟他在一起的每一
刻,所有的努力都只希望,能够让他们的爱情不要是她早就知道的那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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