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江日升知道丞萱一定会看着他,所以,他更不能回头。
查看机票,过空桥,年轻貌美的空姐对着他巧笑嫣然,伸出右手——
“先生,这边请。”
商务舱的椅子很舒适,但他心里却有着万千重量。
来纽约见她……到底是对还是错?
那时,威尔告诉他,“我发现富江跟男朋友早就分手了。”
按捺了两年的心事,突然间找到破口似的,他觉得自己一定要来见她,说不
上来是为什么原因,他真的认为那是他们再次恋爱的好时机。
找了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他飞到纽约,但在国际机场等他的除了她之外,
还有威尔口中那个早该分手的空少男友罗瑞华。
丞萱与罗瑞华相处自然,而且当他失却风度的说“那个男的不适合你之后”,
她只是笑笑,并没有多作解释——事实上,那也不需要,他在她的办公室里看到
两人出游的照片,虽然照片不新,但反而成了交往时间颇长的证明。
那种感觉很怪,那个在台北有些“什么”的心情,一下子被压了下来。
只是,他很难不去约她,尤其是他们就在同一个城市里。
比起纽约与台北,七条街口是太近太近的距离,在曾经相恋的城市里,他比
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还想见她。
那日,两人在大楼顶看盛冬中难得的夕阳时,丞萱转头问他,“我是不是变
得漂亮了啊?”
他笑,知道她在模仿东京爱情故事中,莉香与完治重逢的画面。
“嗯。”他点点头,跟完治做出一样的反应,“变漂亮了。”
他等着她问下一句,但她只是笑了笑就将脸转向渐沉的橘红,“我好喜欢纽
约的冬天喔。”
落尾是句点,不需要他回答。
前半个月,他们在餐厅以及酒吧等成人场所游玩彻夜,感觉像在恋爱,真的
像在恋爱。
以前,他心中有鬼,见面时不尽自在,分手后,偶尔见到她上下学,却再也
没有唤她的理由,后来她因公到台北,匆匆而过,两人什么也没说,但这次不同,
他们足足当了两年的朋友,写信,通电话,传简讯——有时间,有感情,不再愧
疚,见面的时间总是愉快。
之后,因为丞萱的大感冒,他更有了接近她的理由。
当然,他觉得罗瑞华一直不出现,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但因为曾有个空姐室
友,他大概也知道空服人员排班的不定性,有时闲置三个星期没事,有时却一站
一站的飞上二十天。
对于罗瑞华的“忙碌”,江日升唯一的感觉就是:忙得好。
丞萱的朋友都有工作,他理所当然的负担起看护她的责任,对他来说照顾病
人本来就不难,何况是自己一直想见的人。
那个完美独立的小女子在病毒的侵袭下变成一个小孩子,因为身体不舒服的
关系,有时会耍赖,有时会使点小性子,甚至跟他说话说到一半突然神游,那都
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她的依赖。
差一点,他就要重新追求她了。
差一点……
如果不是早在第一天去看她时就碰到凉子的话,他不会保持那样的绅士风度,
他会趁她病弱时火力全开的对她好,让她感谢,让她动摇,让男朋友不在身边的
她犹豫……他会将她抢过来。
但因为已经先碰到了凉子,所以,他始终谨守着朋友的分寸。
当凉子告诉他“丞萱早在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赌注”这句话时,他无法形容
当时内心所受到的震摄。
丞萱居然知道?
“你是夏日试胆大会后才知道她的,可是早在她大一时就看过你了,她来医
学院找我,没找到我,却看到了你。”凉子顿了顿,“一见钟情虽然有点笨,不
过你也知道,爱情从来没有道理可言,丞萱喜欢了你太久太长,所以才会一点抵
抗能力都没有。”
一字一句,都让他无言。
原来,丞萱连那半年的时间都没有。
他还曾经以为“至少在那半年,他曾经带给丞萱快乐”,但凉子的一席话却
告诉他,那快乐自始至终都不够真实。
丞萱不过是在配合他演戏罢了。
谈着一开始就知道没有结果的初恋……
他不难想像她会有多挣扎,难怪她总是爱问:“现在有没有爱我多一点?”
这不是女朋友跟男朋友的撒娇,而是由于内心的清楚明了。
“我不是要你补偿她,但是请你想清楚,如果你不能给她真实的爱,请不要
再因为一己之私打扰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宁静,她……”凉子又告诉了他一件事情,
“她的日子再也禁不起波澜了。”
真实的爱……
江日升很确定自己的爱情真实,只是,真实是不是代表最好?
如果她与罗瑞华交往稳定,他的介入也只会带给她痛苦吧,他又怎能一而再,
再而三的让她难受……
“各位旅客,您好,欢迎您搭乘本公司纽约往旧金山的直飞班机。”客舱广
播系统响起,“本班机将在五分钟后起飞,请各位旅客回到座位并系上安全带,
谢谢您的合作。”
感觉到飞机移动,接着,冲上了青天。
当机身平稳之后,开始有人在机上走动,空姐、空少、乘客……有点眼熟的
乘客。
那不是丞萱的男友罗瑞华吗?
他还拿着随身行李,应该是要换座位,这很正常,只要空位够,当然都是换
到自己喜欢的位子,但是江日升的疑惑是:挂在他身上的那位金发女郎是谁?
长相虽然忠厚老实,但看他跟女郎调笑的样子,俨然是位猎艳高手,三言两
语就将她逗得花枝乱颤。
想到丞萱说起男友时的欲言又止……
就在罗瑞华经过旁边的走道时,江日升霍然站起。
罗瑞华怔了怔,一下认出他,“咦?你不是……”还没惊喜完,一个拳头已
经朝他飞来。
砰!
金发女郎呆掉,空姐尖叫,而掩着面的罗瑞华则是发出了一阵哀嚎。
“你这样对待她?”抓起他,江日升一阵火大,“她病了一个多星期,你有
时间不去看她,居然跟别的女人讨论要去旧金山度假的事情?”
“我,我……”
“说话啊。”
金发女郎激动起来,“你有女朋友?”
江日升微微一笑,“是的,他有,而且他们已经交往很多年了。”
“你欺骗我?”她大叫,“你有女朋友了,居然还告诉我说,你一直在等我
出现?”
“不,我没有……骗……你……呃……”虽然被逼视得有点想落跑,但罗瑞
华还是尽力解释,“你相信我,我是真心的。”
她指着江日升,“他说你有女朋友。”
“我跟他说的那个女生只是普通……朋友……”天哪,这人生气的样子怎会
这可怕,“我们早在八百年前就分手了……”
听到他这说,江日升怒火更上升,“她的办公室里还放着你们的合照。”
“她是放给别人看的,说这样才不会有人一天到晚来约她,打扰她工作……”
咦,他的表情变了?
“说清楚。”
虽然出卖朋友是不应该的行为,但丞萱这位前前男友好像一副很不好惹的样
子,因此罗瑞华当机立断,“我们分手四年,咦,不对,五年了,为了要让她爸
妈跟我爸妈放心,我们才假装一直在交往,我交女朋友,丞萱都知道啊,那也没
什么,情人做不成也不用做仇人嘛。”
原来……不是男女朋友……
那,丞萱为什么要骗他?
“丞萱放照片是为了告诉那些苍蝇,有主名花,请勿靠近,这样她才过得轻
松一点,我觉得真的像瑶瑶说的,她被律法之神眷顾,但恋爱之神好像就不太理
她,没有恋爱的感觉也勉强不来,”罗瑞华又扭了扭脖子,“我没怪你,你还打
我,要不是丞萱心里还有你,凭我这等人才,她会不迷上我?”
万里高空之上,江日升第一次有了坐立难安的感觉。
想落地,相回纽约,想……
“终于回来上班啦?”年逾四十的玛辛看到请假三个星期的上司恢复工作,
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欢迎回来。”
丞萱撑起笑容,轻轻的拥了她一下,“帮我一个忙,这两天不管谁找我,都
说我不在。”
“没问题。”玛辛很了解这位中国上司的个性,请假太久,她会不眠不休的
将该补的补回来,“资料都在桌子上,你先看吧,晚一点帮你送咖啡过来。”
丞萱进到自己所属的独立办公室,将月历翻过,顺便调了一下时钟上的日期,
里面很干净,看得出来玛辛维护的心意。
坐在阔别三周的皮椅上,她拿起案头那张自己与罗瑞华的照片,想了一下,
终于将相架收起,放在抽屉底层,接着打开已经分门别类堆好的文件夹,依时间
先后逐个看过。
晚上六点,玛辛下班前替她送来一张纸条,全是今天找过她的人。
有公有私,七、八通电话里还包括江日升。
他的留言是——他已经在旧金山了,要她开手机。
丞萱从皮包里拿出关机许久的通讯机器,微一犹豫,终于还是没开——其实
她真的好想听到他的声音,但也知道,这只会让自己更矛盾而已,她不想一辈子
都想着他的温柔与模样,这样会很糟……
晚上七点,她开车回到公寓,梳洗过后,打开电视看新闻,有点累,坐着坐
着就躺了下来,趁广告时闭一下眼睛,没想到才眯一下,她就睡着了。
醒来,是半夜三点,丞萱望向窗户看到了从天而降的雪。
她还是在沙发上,毯子落在脚边……
那天也是下着雪吧。
她因为体温再度升高,鼻塞、咳嗽、时冷时热的,整个人不舒服到了极点,
在自身的不适之下,她突然间发起脾气,不吃东西也不上床,就裹着毯子躺在沙
发上,捧着面纸盒擤鼻涕。
那时,江日升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替她把毯子盖好,放入影碟,就跟她聊起
影片内容。
她喜欢看电影,注意力一下被分散,电影演完,小小的脾气也消了,乖乖的
吃了东西,也吃了药,还喝了一大杯的温开水。
如果那一个多星期是她自己一个人撑过来的话,现在的失落感不会那样大,
但偏偏她再怎不去想都有他的影子浮现脑海,回忆俯拾皆是,她在感情上隐藏已
久的天真,在此时又快夺门而出。
要怎样才能不爱一个自己爱过的人?
又要怎样才能拔除一个深植心中的影子?
被凉子知道,又要笑她呆了……是呆吧,可是,感情的事情并不是听过就会
学聪明的啊。
是她变软弱了,还是在经过岁月洗练后发觉感情更深刻了?
早已习惯的空间此刻感觉空旷,早已习惯的生活方式此刻觉得怅然若失,丞
萱的眼泪不断不断的落下,她真的好想知道,究竟用什么么方法才能把爱约束好,
让它们别乱闯?
当他们以恋人的身分分手时,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当他们以朋友的身分分离
时,她却泪流不止,这是怎一回事?
是因为知道了他喜欢Iove apple 的原因吗?
或者只是因为病后的害怕孤单?
谁,能给她答案?
玛辛中午又递了纸条给她,是上午找过她的名单,依然是有公有私,罗瑞华
找她,还有江日升。
玛辛在江日升的名字后面还特别注明:从机场打来的。
丞萱微觉奇怪,她记得他明明说要在旧金山待一个月,怎会这快就要回台湾?
这算来,他只不过在那里落地一夜后,就又起飞了——若这是既定行程,他其实
可以直接飞台北,何必在美国绕一大圈呢?
不接电话,但因为在乎,光是一张纸条就成了分量。
心不在焉的缘故,她比昨天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完成预定工作进度,捧着温热
到有点涩的咖啡,靠在窗边俯瞰大苹果的生命力……Big apple ……Love apple
……,啊,怎又想起来了?
丞萱打了打自己的脑袋,决定快快离开,一个人容易胡思乱想,凉子今天有
晚上的诊次,干脆去等她下班好了,有伴比较不会思绪不定,就算真的还是不由
自主,有人在身边的话,感觉也不会太过可怜,像昨夜那样独自痛哭的情况绝对
不可以再发生第二次。
丞萱拿起手提袋,步出办公室,电梯往下,她看着数字从三十五一路下降,
然后三,二,一,咚!
中庭的大门敞开,一月的冷空气迎面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吸了吸
鼻子,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围巾,又拉紧外套。
“杜丞萱。”
咦?这声音?
“不认得我啦。”
丞萱的心脏险险要停住,指着来人,难掩情绪,“你怎会在这里?”
江日升!
她才正在想他,他居然就出现了——这是她的城市,她的公司大楼,她到建
筑左翼搭乘的电梯,总之,这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
相对于她的惊愕,江日升则是从容万分的将她还指着他的手扳下,“女孩子
嘴巴不要张那么大,很难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来等你。”
“你来……”慢着,他刚刚说了什么么?
等她?
“你不是回台湾了吗?”
江日升一脸悠闲,“谁告诉你我回台湾了?”
丞萱张大眼睛,突然想起玛辛的纸条上写的是“在机场”,而不是“在机场
等着搭乘前往台北的飞机”,可是……等等,她的脑筋快要错乱了,她想着他是
一回事,可是,怎……
“你为什么会在这?”
他笑了出来,不是愉快,而是想起了什么的那种笑法,“你刚才所说的话,
跟大学时代看到我出现在法学院门口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可恶,还是不回答她的话。
他怎可以走了之后又突然出现,大刺刺的在她的办公大楼前等她,然后无视
她的问题跟惊讶,还笑她跟以前一样……他出现的方式没变,她的反应自然相同,
这有什么好奇怪。
丞萱张开嘴巴,正想说些什么,不料又打了一个喷嚏。
江日升皱起眉,“又感冒了。”
“不是。”她吸了吸鼻子,“办公室的暖气很强,冷热相差太大的关系。我
今天穿很厚。”
他笑,“看得出来。”整个人圆滚滚的。
街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他们就站在人行道中央,有些人会特意绕过他
们,也有些人走得太快而有了一些小碰撞,丞萱知道自己该往侧边移动,但不知
道为什么身体就是有点不听使唤。
这近一个月来,精神上的相依,实际历经的分离,每一个改变都足以左右她
的意志。
他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脸庞,“因为你不接电话,所以我过来问你一个问题。”
丞萱被催眠似的,“嗯。”
“当我女朋友好不好?”
瞬间,她恍似跌入时光之河,回到了大三那年。
是个校园里有着积雪的日子,他在学院的白色阶梯旁等她,当时,他问的也
是这一句:当我女朋友好不好?
她能说好吗?
她爱他,但他是认真的吗?
前天,他在机场告诉她“我最好的一场恋爱就在纽约”,当时她告诉自己,
不管动机为何,只要他也有真心,那就够了……
“告诉我,你在开玩笑。”她能回答的,还是只有这一句。
“看着我的眼睛……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很温柔,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丞萱微一犹豫,“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恋爱的话,应该不会只是单纯
的高兴就好吧。”
“两个平均年龄三十三岁的人,怎还可以谈高兴就好的恋爱?”他笑了笑,
“要高兴,也要有将来,要结婚,要有家。”
“可是……”她说不出口。
半晌,江日升将她拉入怀里。
丞萱靠在他的胸口,感觉非常怀念,他惯抽的香烟与惯用的古龙水混合成一
种只存在于她记忆中的味道。
她喜欢这样,眼睛看得到他,手中抱得到他,脑海中的气味也都是他。
“你是想要告诉我,”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你没办法生孩子?”
她一怔,旋即涌上的是一种想哭的幸福。
他知道,他是真的不介意……
“老实说,我也不想要那种披着天使外皮的魔鬼。”他轻拍她的背,“如果
以后真的想要,就去领养好了,人跟人之间的感情比血缘重要多了,你是二代移
民,应该很清楚这点。”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的抱住他当作回答。
他们还是在第七大道上,还是有人不断的碰撞,但丞萱不想移动,只怕移动
的瞬间会从梦中清醒,然后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躲躲藏藏的爱恋……
“这次,”她抬起头,清秀的脸上有着亮亮的笑容,“跟我谈一次真正的恋
爱吧。”
丞萱看着江日升,他的脸上有微笑、有承诺,更有着穿越时光的温柔。
他在她脸上轻啄了一下,瞬间,她的脸颊上突然有了点点冰凉,两人抬头一
看,难以计数的白色晶花从黑幕落下,四处飘散。
丞萱伸出掌心,“下雪了。”
“别管它。”
江日升伸手轻抬她的下巴,覆住她的唇瓣。
雪越来越大了,人潮越来越多,他们就在这样的街道上将吻起来,唇齿之间
交换的是幸福,也是约束,还有多年后再接续的爱情。
这次,他们要为了恋爱而恋爱。
谈一场单纯的恋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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