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电脑前,石湛蘅长发盘在头上,穿着大学时代的运动服,以不甚优雅姿势坐
着,双手在键盘上移动,口中念念有词。
“健康宠物店隔壁就是健康动物医院,钟哥是老板兼院长,而这两个健康后
面有一片颇大的草皮,钟哥的老婆在那里挂起一张招牌:健康宠物训练中心。替
一些怎么样都教不好狗儿们的主人训练小狗自己上厕所、起立、坐下、等待、拾
物、握手等等技能……”
是的,以程捷为蓝本的爱情小说已经交稿,这是她新开的稿子,女王角是个
宠物店的员工。
为什么会写一个宠物店的女生,老实说,她也不知道。
大概是拟大纲那天刚好转到动物星球,就这样豁了出去。
宠物店的女主角耶——写的人连只狗都没养过。
其实这样很危险,不过,其中也有乐趣在,一边写一边研究,也算另类的增
加知识吧,哈哈哈。
“有一次他们也是带了狗去婚纱公司拍照,明明已经叮嘱了婚纱公司的人别
喂狗,没想到还是有人因为那只蝴蝶犬太可爱的关系,趁着两人不注意的时候拿
了饼干糕果乱喂,这样乱吃了一整天,就在新娘子将狗儿抱起的时候,狗儿的肠
胃终于崩溃了。
“司翎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蝴蝶犬突如其来的失控,让原本笑意盈盈的
新娘整个人呆住,更爆笑的是,因为照相机已设定连拍,所以闪光灯还是闪个不
停,后来他们看到毛片,全部笑倒在柜台边不能自己。”
唔,接下来咧?
狗儿便便在新娘礼服上,这样算是谁的责任?
啊,等等,怎么又扯到婚纱?
现在讲到婚纱,她会想到程捷,想到程捷,她就会觉得有点怪……
然而,就像在应和她心中的想法似的,电话响了——一个她已经知道是谁,
但还没有替他加上专属来电的人。
自从那天他专程替她送来链子之后,就天天打电话给她,虽然都只是聊一些
有的没的,但几天下来,居然也成了习惯。
而且,他有一个优点:知道她几乎是日夜颠倒,因此,他从来不在白天打电
话吵她睡眠。
电话还在铃铃响着。
“下班啦?”
“睡起来啦?”
这是他们一开始的固定对话。
乍听之下,会像那种认识很久很久的人,但其实他们开始这样讲电话,也不
过才几天而已。
第一天,意外。
第二天,还好。
第三天,她已经习惯了。
毕竟也只是三、五分钟的交谈,程捷也从来没有踩到她的地雷,对于几乎是
在都市中隐居的她来说,也许可以算是小小的放松。
“要不要出来吃饭?”
一时之间,石湛蘅以为自己听错了,“嗄?”
“要不要出来吃饭?”
咦?不是她听错,他真的是在问要不要出来……怎么说呢,虽然勉强算是朋
友,可是,这还是他第一次约她。
不过,明明已经是邀约,但他的语气却好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那样,没有紧
张也没有试探,大方得令她有点怀疑起,到底是要去吃什么饭?
“不要。”
“为什么不要?”程捷似乎也知道她会这么答,语气中并没有太多的打击,
只是很平稳的问起原因。
“因为我要在寒假去看我弟,所以现在要开始省机票钱,我不要去外面吃饭,
外面吃饭很花钱。”
去年寒假硕臣回来,变化过多的外型让她大吃一惊,当时她就有一种感觉,
即使血缘不是时空可以隔断的,但是太久没见面的生疏也不是说消失就可以消失,
所以她才想,那至少一年要见一次。
不过这些都只在计划中,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省出机票钱,反正存多
少算多少,真的不够就算了。
但是在放弃之前,她希望自己好好努力。
换个层面来说,在家开伙也很好啊,反正她的时间又不受限制,可以买特价
菜品,然后按照食谱慢慢变出适合现代人的健康菜肴,外面的东西好吃是好吃,
但太贵啦,因此,她当然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绝。
“我约你的话,当然是我付帐啊。”
“不要。”
“又不要?”
“你又不是我的谁,何况,是你帮我捡到链子,要请的话也该是我请你,不
过我现在穷,过一阵子再说。”
程捷挂了电话,一抬眼,就看到空野挖苦的笑,“那女人会不会太有个性?”
“也不算有个性。”
“这还不叫有个性啊?”
他看程捷每天打电话过去,也不见她打过半次过来,开口约人,居然被穷困
的理由给拒绝。
好,约她吃饭不行,请她吃饭总行了吧?
没想到答案仍然是:不行。
空野觉得这女人简直有点莫名其妙,如果是他,早就算了,但程捷的想法似
乎跟他不同。
被拒绝的他此刻心情很好的样子,“她比较直接。”
“直接跟没礼貌只是一线之隔啊,大哥。”
“如果她是个没有礼貌的人,才不会说出‘应该是我请你’的这种话,她既
然会这样想,那就代表着她跟你想的不一样。”
短短几句话,已经混入“安知鱼之乐”的精髓,算是半个外国人的空野俨然
是一头雾水。
“我听不懂。”小胡子一脸无辜。
程捷点点头,“我知道。”
两人在说话,但手却没有停过。程捷在准备等不要夹在新娘头上的假发卷,
空野则在剪假睫毛。
小光曾说远看他们,很像在做着什么家庭手工艺的妇女团,程捷想想,其实
也有像。
发卷跟假睫毛虽然是小东西,但是,一旦用不顺手,感觉会很差,所以他们
都习惯自己准备,不管大小,化妆箱一打开,所有的美丽工具都是自己亲自加工,
用起来也比较顺手。
空野一边剪,一边问:“晚上你排几个?”
“四个。”
“跟我一样。”
“那就不要问了,最大的差异也就是一,不是你多我一个,就是我多你一个,
有什么好问。”
“如果你比我多,我会觉得自己赚到,工作起来比较愉快。”
“如果每次都是我比你多,代表我的能力比较受到肯定。”程捷恐吓他,
“你要有危机意识。”
空野嘿嘿嘿的直笑,“这种排法,我是不可能会有危机意识的。”
所谓的“这种排法”,意思是,班表满到多出来。
今年的农历年来得很早,一月二十一便是除夕,大部分赶着娶个老婆好过
年的新人都已经在十二月底拍完婚纱照,但那只是大部分,现在离农历年还有半
个月,仍然有新人会在这个时间冲来要拍照。
拍得快不够,还要洗得快。
摄影师在抱怨,造型师们也不轻松。
试做一次造型要耗掉半日,正式来又是半日,玫瑰婚纱打的是精致牌,不能
草草了事,所以一旦赶起时间,势必所有的人一起叫苦连天。
这时候,程捷会很庆车,自己是师字辈的,化好妆,做好造型,其他的交给
摄影师,如果外拍,就派助手跟去,今年冬天特别冷,能在室内工作,变成一件
幸福的事情。
“程捷。”汪千妤砰砰砰的冲进来,手上拿着一件粉红色的礼服,“你讲的
是不是这件?”
“不是。”
“可是这跟你讲的很像啊。”
淡粉红,低胸,长裙尾,胸口的部分饰以假钻跟假珠,重点是,这件是跟澳
洲的一家手工新娘礼服店买来的。
玫瑰婚纱中从澳洲买回的礼服并不多。
“我讲的那件是公主袖。”
汪千妤哀嚎一声,又拿着衣服上三楼。
然后,小桃进来,问着千篇一律的民生问题,“我们要去吃晚饭,要不要帮
你们带什么回来?”
程捷原本想说不用,转念一想,又问:“会经过便当店吗?”
“嗯。”
“那帮我外带两份。”
小桃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又想到最近工作很多,赶结婚跟赶着拍情人节照
片的人爆满,除了纯柜台之外,大家都忙,所以她很自然把程捷要她帮忙带的东
西解释成两人肚子饿,又没空外食。
“我们大概一小时回来。”
程捷没说话,挥了挥手当作回答。
没多久,汪千好又捧着另外一套婚纱跑下来,“是不是这套?”
看了一眼,“对,先拿去楼下。”
程捷说完,见她没有移动脚步的意思,又抬起头,“怎么?”
“你晚上有没有事?”
“我晚上还有四个妆要化。”
“我是说化完妆以后。”说完,大概觉得旁边有人不好意思,她又补上,
“我哥叫我过去吃饭,我想说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一起过去。”
“我跟别人约好了。”
虽然是温和有理的原因,但是,汪千好脸上还是闪过一丝失望。
她不懂,真的不懂,彼此认识这些年来,他们相处得一直都很好,有相似的
专长,共同的话题,可是每当她想要将彼此的距离拉近,总会遭到推拒。
下楼之前,汪千妤回头看了一眼,一分钟,两分钟……
她不知道程捷是没发现,还是不愿回应。
自始至终,他的眼神始终专注在手上的工具,没有再抬起头来。
时间是晚上九点。
石湛蘅去洗了脸,考虑着要不要先吃点饼干垫垫肚子。她饿了,不过刚刚有
个人打电话来跟她说,要过来看她,会顺便带东西给她吃,所以她还没进厨房开
始煮今天要吃的东西。
“看”耶,多奇怪的字啊。
她原本想说:“我不是无尾熊,有什么好看的?”可是就在他说,公司多了
两个便当,丢掉可惜,想带过来跟她一起吃之后,她就说好了。
被玺媛知道的话,一定又要说她没人格,居然为了一个便当就屈服?
一个便当而已……
不过,这也不算屈服吧?!石湛蘅这么告诉自己,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爱
惜食物”才对。
毕竟订都订了,有人没吃就回家,放着让它坏,不如让它进到肚子里,这样
才对得起农民大哥们的一番辛苦。
正在她自我安慰的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的。
从猫眼一看,没错,就是程捷,打开两道锁的门,石湛蘅看了一下时钟,
“你还真准时。”
他说九点到九点半之间会到,现在是九点十五分。
“进来吧。”
程捷看她一副邋遢样,有点意外,“你到底是没把我当男人,还是没把自己
当女人?”
石湛蘅皱起眉,“你问倒我了。”
她开门是为了迎接便当,又不是为了迎接他,如果太刻意的话,不是才显得
很奇怪吗?她在家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咩。
程捷审视着她此刻的模样,“眼镜、运动服、拖鞋……你把我当自己人啊?”
“我只是懒得打扮。”
“女孩子多少打扮一下比较好吧。”
“问题是,这么晚了我打扮给谁看啊?”
石湛蘅说得直接,完全忘了眼前就有一个“谁”在,待她意识到的时候,话
已经说出口了,来不及更改。
看着他的似笑非笑,她“唉”的一声,“你又害我说错话。”
“我又没有不高兴。”
“问题在于,那就是一个错啊,你不要介意,我是SOHO族,讲话的时候下太
会去修饰。”
说话间,她很快的把紊乱的客厅整理出两个可以坐人的地方,铺上报纸,示
意他坐下。
环顾四周,程捷发现她真的活得很随性。
他不喜欢那种脏到不可见人,或者整洁得像样品屋的地方,她的住处虽然有
点小乱,但很有人的气味在。
桌子上有茶杯,沙发上有小毯子,小茶几堆着一小叠的浪漫文艺小说,电视
柜上放着一些照片。
程捷站了起来,看着那几张照片,笑,“你小时候跟现在一模一样。”
“是啊,连脸型都没有变。”
“这是全家福?”他指着其中一张四人合照。
“嗯,这是我国中毕业的时候。”
“领什么奖?全勤?”
“我这辈子没领过全勤,那张是县长奖的奖状。”石湛蘅走到他旁边,“奖
品我忘了是什么,是书还是字典之类的东西吧,记得很重就对了,大热天背那个
大袋子回家,超痛苦的。”
“这张呢?”
“这是我弟要去美国读书的时候,在中正机场拍的,站在中间的是我们的爷
爷奶奶,其他年纪大一点的是伯伯叔叔姑姑们,年纪差不多的是堂姐堂弟们。”
石湛蘅好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原本应该是要离情依依,结果因为我弟
把护照留在台北家里,突然变成一场大混乱,等他上飞机时,大家的反应居然都
是松了一口气。”
程捷看她说起家人时的表情,幸福得像小孩子。
她是很单纯的。
单纯,却不愚蠢。
下一张,四个他都认得。
“你还有印象吧?乔霓、方玺媛、夏品曦。”她还特意强调“夏品曦”这三
个字,“大学校庆的时候拍的。”
“你们是大学同学?”
“不是,我们是同人社团的。”
程捷以为她说的是“同社团”,于是,顺口问道:“什么社团?”
她们几个女孩子的感觉比较偏静,喜欢的应该也是静态活动吧。
“同人社团。”石湛蘅笑,“不过其实她们都只是来晃晃,夏品曦是入学的
时候莫名其妙被拉进来的,乔霓因为不喜欢晒太阳,所以才选了这个确定可以待
在室内的社团,方玺媛是看在朋友的份上才参加的,只有我,是真正的同人女。”
程捷的表情很奇怪。
石湛蘅猜想知道他就跟大多数的人一样,不知道什么叫做同人,甚且有可能
把同人女与同性恋之间划上等号,于是顺道解释。
“你知道网球王子吧?不知道?棋灵王?也不知道。”她想了一下,举了一
个比较像他这年代懂得的漫画,“灌篮高手呢?”
“知道。”
“那你知道有些人会想要叫樱木花道去追流川枫,或者很希望花形透跟藤真
健司在一起吧?”
唔,婚纱店里面有个刚来的小妹好像就是这样。
小妹每天嚷着,安倍晴明为何不跟源博雅在一起之类的。
“有的人只是想,可有的人会行动,自己写小说,自己画漫画,在那种小说
或者漫画里面,樱木花道跟流川枫可以谈恋爱,花形透跟藤真健司可能从小一起
长大——我们社团就是专门在做这种事情。”
“作品完成后,就做成网站吗?”
“也出书啊。”
她说得很轻松,他听得很意外,虽然没有讲,但那表情分明就是——这样可
以出版吗?
“不过是以社团名义出的啦,叫同人志,或者个人志,出版社出的书那叫商
业志,是不一样的,同人的世界天马行空,连金田一都可以跟柯南谈恋爱呢。”
“那你已经出过书了?”
“嗯,我写过两本霹雳布袋戏,跟一本灌篮高手的同人志。”
“这样的话,你也可以写小说嘛。”
“我是在写啊。”她一脸奇怪,“我没跟你说过吗?我的职业就是写小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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