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沈家住在美丽街,经营星星花坊,一家只有三口人,沈老爹、央樨,以及她
的双生妹妹央柰。
花坊左边的邻居卖菜,右边的邻居卖书,对面是代书,整条街上开了各式各
样的店,服饰、唱片行、药局、小诊所,乃至手工鱼丸都有人在卖。
央樨小时候街上还乱乱的,说起这里,大都是以“XX路那条杂货街”带过,
大概在她十岁的时候市府大力整修,铺了红砖,规划了步道,种了路树,还规定
商家把招牌全部换成一样大小、一样颜色,然后给了新的街名——美丽街。街头
的牌楼上,还有一个闪亮的看板,上面写“台北小型商店示范街”。
央樨就住在这里,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都跟美丽街有关。
跟音音、高书致还是很好,毛毛也常打电话给她,至于住在对门的袁希珩,
不只是邻居,也都曾是台大的学生。
袁希珩念的是法律,已是执业律师,目前在青天律师事务所挂牌。她原本想
考音乐系,但却误打误撞的念了外文,毕业后就在补习界教书,因为作息时间不
同,两人反而都是在美丽街以外的地方见面较多,吃中饭或晚饭,偶尔也看看电
影。
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们在交往,其实不是。
彼此的个性都不是对方喜欢的类型,感情好归好,但擦不出火花。
这几日都由袁希珩接送央樨去复健科,那天在洗手间扭伤了,原本以为隔天
会比较好,没想到却肿了起来。
一起长大的袁希珩责无旁贷的变成司机,载着央樨来往于医院、补习班、美
丽街。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前往补习班的车上,央樨看着仍然微肿的脚踝叹
道:“这样都不能穿高跟鞋。”
袁希珩笑了笑,“你还是乖乖穿拖鞋吧。”
“上半身这么淑女,下半身却踩着拖鞋,真的很难看。”
“你又不是模特儿,有什么关系。”
她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自尊问题啦。”
他还是那副爱笑的样子,“怎么,补习班出现了可以跟你比美的对手了吗?
一副牙痒痒的样子。”
根据他对央樨的了解,她不能忍受两件事情,第一,有人比她美,第二,有
人不认为她美。
前者是针对女生的发言,后者是针对男生的感想。
“也不算对手,就是……”央樨出现了略微悻然的表情,“从小到大,第一
次有男生讨厌我。”
他喔了一声,“谁?叫什么名字?”
“新来的主任,叫楼辔刚。我听心莹说他好像是学什么企业管理的,平时脸
上没什么表情,冷冷的,感觉好像被倒了几千万一样。”
“是你对他有成见吧?”
“才不是呢,是他对我有成见。”
袁希珩将车子在路口转了弯,直行。一面不忘继续着与央樨的对话。
“成见?举例来说。”
“我们补习班七月要多一个柜台嘛,我问过经理能不能让央柰上班,经理一
下就OK了,我也跟央柰说没问题,可是他突然说不行,还讲什么主管有主管的难
处,一切照规矩。好,走后门本来就不对,算了,可是我大前天拿到暑期课表,
你知道他怎么排我的课吗?”
红灯。他踩了煞车,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每天第一堂都有课,每天喔,我再也没有那种可以睡到十点的好日子了,
有时候空个一堂,有时候空个两堂,更过分的还有早上一堂,晚上一堂的,中间
七、八个小时叫我回家也不是,留在那里也不是,我看过别的专属老师的课表,
没人这样排的,你说,他是不是想整我?”
袁希珩笑笑,“也许他是看你生活太糜烂了,希望你能正常一点?”
“我哪里糜烂了?”
“你一个星期有三天玩到天亮,这不叫糜烂?”
央樨睁大一双妙目,过了一会,说道:“就算有点糜烂又怎么样,不迟到、
不早退,该做的事情我不会少做,这样不就好了吗?”
“生活态度吧,有人喜欢一板一眼。”
“那他怎么不去管别人,去酒吧舞厅的又不只我一个,而且他以为他是谁啊,
生活教育组组长?”
车子在菁英补习班的路口停了下来。
时间是早上七点三十分,路上已经出现了一定的学生潮。
她拿起公事包,正预备下车时,袁希珩突然叫住她,“央樨?”
“嗯?”
“你说央柰原本要去你们补习班,那现在呢?”
央柰……哎,央樨伸手拨开那即将罩顶的乌云,说起她,话,很长。
就实际证物来说,她们有张外人无法分辨的脸孔,同星座、同血型,类似的
名字,以及乍听之下没有分别的声音。
但就看不到的东西来说,简直是南辕北辙。
央樨是姊姊,从小就很像姊姊。
留着长发,穿着小女生最爱的蓬蓬裙,会芭蕾、会小提琴,才艺方面最辉煌
的是高中的时候得到全国钢琴大赛的第一名。
央柰是妹妹,从小就很像妹妹。
有点两光、有点野,记忆力不太好,一分钟都坐不住,但是毅力却很坚强—
—闹别扭的毅力。
面对袁希珩的问题,央樨实在有点无力。
她那比她晚十五分钟出生的手足,明明已经从屏东回到美丽街了,但却又不
让人知道。这阵子,央柰穿她的衣服,选在她在家的时间出门,街坊邻居以为定
在街上的人是双生姊姊时,其实是妹妹。
央柰那些把戏骗骗别人可以,却骗不了袁希珩。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有本事一眼认出两人的不同,即使打扮相同,距离很
远,都一样。
他有他自己的分辨方法,十几年来,没有一次叫错名字。
三个人感情一向好,不过,央柰这次隐形得很彻底,除了沈老爹与央樨之外
的人,全都列入隐形范围。
包括一起长大的音音,包括高书致与毛毛,包括潘香绮与李思芬,也包括从
很早以前就喜欢央柰的袁希珩。
央樨在想,也许央柰是因为童年玩伴个个都发展顺利,加上双生姊姊又是月
入数十万的补习班名师,相形之下,难免有点自卑,所以明明已经回来了,却很
坚持要玩隐形人游戏。
其实,袁希珩早发现了,只是没说破。
央樨也不明白,央柰怎么会天才到以为晚上出门就神不知鬼不觉,还好袁希
珩个性很温和,如果是音音或李思芬,早就过来按门铃,然后美丽街的人会在短
短的一个小时内知道这个消息。
“她现在是不是有点沮丧?”
“还好啦。”央樨对他投以同情的眼光,“央柰后天要去一个商务公司面谈,
对了,就在你们事务所附近,我再跟她聊聊,你先别找她。”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袁希珩点点头,“记得吃早餐,我走了。”
她朝车子挥挥手。
转过身子,太阳好大,先走到骑楼不再说。
奇怪,以前她觉得从路口到补习班很近的,但自从她因为小强事件变成小瘸
美女后,那距离突然变得非常遥远,即使是从路口到骑楼中间,这不到十公尺的
距离,都能让她薄汗微沁。
热,还有,痛。
“需要帮忙吗?”
央樨定住脚步,这个声音……不就是告诉她“主管有主管的难处”的那位先
生吗?
侧过脸,嗯,果然是楼辔刚没错,那双深邃的眼睛正看着她。
在历经三个星期的相处之后,她终于记得他的声音了,只可惜他好听的声音
从来没有说过好消息。
想到那张暑期课表,她就有一种把公事包朝他脸上摔过去的冲动,太恶劣了!
居然每天早上八点都有课,整整两个月耶,那就意味着她要跟夜生活暂时告别,
不能跳舞、不能去酒吧、不能玩到天亮才回家,可恶!
央樨亮起一抹刚刚好的微笑,“这么巧。”
“需不需要帮你拿袋子?看起来好像有点重。”
什么有点重,是很重好不好。
他没看到她身上除了公事包之外,还有一台手提电脑吗?那些东西对一个扭
到脚的人来说,可是很大的负担呢。
虽然跟他有点不对盘,不过,好女不吃眼前亏,既然他喜欢当童子军,她也
乐得轻松。
“那麻烦你了。”她露出一记甜笑,“谢谢。”
“不会。你的脚有没有好一点?”
“嗯,好多了。”还关心我的脚呢,哼,真的是好人就不该排那种课表,
“对了,请问一下,课表是不是已经定了?”
“怎么,沈老师有问题?”
有,问题可大了。
还没定案的话,她能赌赌运气,但若兼课老师的课表都已经谈好,身为专属
教师的她就没得选了,只能咬牙忍耐。
哎,好想抗议喔。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抗议无效的感觉,所以气归气,她也没针对
这件事情发出什么疑问。
“没问题,我只是想确定一下而已。”
啊,终于,菁英补习班的闪亮招牌近在眼前。
太好了,因为她一点也不想跟他相处。
人生在世,有很多种关系,热恋后分手,认识很久突然擦出火花,原本爱得
不得了却突然讨厌起来,当然,也有像他们这种的。
没有深仇大恨,但是就是本能的想回避。
央樨自认演技一流,只要她肯演,再怎么讨厌跟不屑一个人都不会露出破绽,
她有把握楼辔刚绝对不知道她内心在想什么。
因为他是主管,所以她会保持着友善但遥远的距离,一直到他明年六月离开
为止。
只不过,人生的转变是很大的。
有时候是意外。
有时候,却只是一念之间,天地很快的改变。
“御苑空中厨房”是近几年最受商业人士欢迎的聚餐地点之一。
位于高楼建筑最顶端的复合式餐厅里,挑高天花板,宽敞的空间中只有在沿
着两面落地玻璃窗的地方,排列了二十张桌子,让顾客不管坐在哪里,都可以居
高临下俯瞰台北市。
白天的时候还不觉得哪里特别,不过只要一到晚上,餐厅将灯光调暗,便成
了可以欣赏夜景的地方,因此,很受商圈内都会新贵们的欢迎。尤其是晚餐时分,
几乎到了不预约就无法进入的情况。
此刻,晚上七点,两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子,刚刚点完餐。
央樨看了一下四周,前面甜甜蜜蜜,后面你侬我侬的,周末的浪漫时间,前
后左右都是情侣,只有她们这一桌特别突兀,感觉上连侍者看她们的样子都不太
一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她拿起水杯,“为什么我得在星期六晚上跟你坐在这种到处都是情侣的地方?”
黄心莹一脸无辜,“原本是想约你去跳舞悼念你即将失去的自由,不过想到
你的脚刚痊愈,所以才改成吃饭。”
“那也不用选择这种甜蜜蜜的地点啊。”
“你自己说想来这的,哎,位子还不好订呢。”她跟着前后看了一下,虽然
知道所有的客人中只有她们不是情侣,但她并不以为意,“话说回来,这个餐厅
藏在大楼里,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妹妹前几天来过,说这里很不错。”
“你妹?”黄心莹喔了一声,“你是说刚毕业、想叫她来当柜台的妹妹?”
“嗯。”
“那她现在呢?”那件事情她从王照彬那里听说过。
央樨当时只说了“我知道”、“没关系”之类的客气话,除此之外,并没有
其他反应,但根据黄心莹对她的了解,她才不可能觉得没关系。
她知道央樨很疼妹妹。
果不其然,她这么一问,央樨的俏脸就好像想起什么恨事似的,“另外找工
作,不过她个性有点小别扭,我们一个邻居问她要不要去律师事务所当助理,她
在考虑。”
“感情这么好喔?”
“一起长大的嘛。”
刚好侍者这时候送上了热腾腾的义大利面,央樨拿起叉子,一边搅动着面条
一边想——也真服了袁希珩,居然会丢出这个怪招,除了他,没人会请一个不是
法律系毕业的脱线小姐当助理了。
“那你一定很气楼辔刚。”
“气又不能怎么样。”
“其实他真的很怪耶,你知道吗,我听小彬彬说,他有找人来消毒补习班耶。”
她卷了一些面条,“补习班有这么脏吗?”
“不是啦,好像是消除害虫之类的。”
“害虫?我们补习班哪有害虫?”将面条送进樱桃小口,央樨像是想起什么
似的补上一句,“他一来就搞得天下大乱,这个改、那个改,这个不行、那个不
对,烦死了。”
黄心莹哈哈一笑,“你这句话不能让他听到喔。”
“他怎么可能听到啊。”
“他跟小彬彬等一下要过来啊。”
央樨顿住,什么?他跟王照彬要过来?楼辔刚,跟王照彬要过来?王照彬当
然不成问题,他们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了,但是楼辔刚耶,别说吃饭,就连喝水她
都不想跟他面对面。
她的叉子又开始转了转,“你约他们的?”
“不是预谋的啦,我要下班时,小彬彬问我哪里有比较好的餐厅,我说跟你
约在这,他就说也要来,我想我们三个人也一起吃过饭,所以就说好,后来才知
道他问我餐厅的事是因为他要请楼辔刚,所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黄心莹的眼
睛突然一亮,“说人人到,他们来了。”
央樨转过头,一下就看到楼辔刚顽长的身形与王照彬略矮的体态。
黄心莹举起手大摇特摇。
王照彬见到女朋友,先是很高兴,接着出现了些微诧异,而楼辔刚俊脸上则
出现一样的诧异。
央樨马上介意起来,他们都知道黄心莹在这,那么,那个挑眉的动作就是针
对她来的了?!
她不能在这里?还是说,不想看到她?
王照彬脸上出现了无辜的神色,虽然没说话,却感觉好像是在跟楼辔刚解释
说——我不知道她也在这。
那个“她”当然不是黄心莹,而是她,沈央樨。
央樨蹙起眉,奇怪。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舒服。如果以她看他不顺眼的
逻辑来推论,他不喜欢见到她也是应该的,但是,感觉好奇怪……是从小到大没
被讨厌过的关系吗?
被捧了二十五年之后,第一次有人没把她放进眼里。
楼辔刚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不只没有对她献殷勤,甚至有点把她透明化,偶
尔在茶水间或是电梯两人独处,他也不会像其他男老师一样讲个笑话给她听,然
后说些“沈老师的笑容真是让人疲劳全消”之类的话。
他们之间的对话大概就是——
“听说‘佳绩’已经打出了六折价。”
“游哲安老师?不,我不认识他。”
“真的?你请到洪美琴老师来上自然组的数学?”
这种话题当然是聊不完的,只不过也实在很无聊,说来说去都不离工作,佳
绩打六折又怎么样,她干么认识游哲安,还有,她又不是自然组学生,谁来上数
学课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呀。
在楼辔刚眼里,她好像跟助理甲乙丙丁与小妹ABCD没两样,只会跟她说
工作,一点趣味都没有。当然,裙下之臣的累加数字不差那么一、两个,但是,
她就是很介意。
介意到有一次她很抓狂时,差点要采用刘依华的建议——“央樨,你可以倒
追他啊,你这么美,绝对没有不成功的道理,等到他眼中只有你,就随便你怎么
报仇了。”
那主意真的很烂,不过她承认,自己曾经考虑过。
而且就在刚刚,因为楼辔刚挑眉的动作,那个烂主意突然间又在她心中燃起,
她是不是真的该挖个洞让他跳,把他迷得昏头转向?
“真、真巧啊。”王照彬硬邦邦的说:“没想到央樨也在这。”
我才没想到呢!央樨想,破坏我用餐的心情,面才吃了两口,可是她现在已
经饱了。
她的大眼睛瞥了楼辔刚一眼,他也正看着她,来不及敛回目光,她顺势甜甜
一笑,正预备说些客套话的时候,手机正好响起。
按下通话键,央柰的声音旋即冒出来,“央樨,你家里有没有大头照?借我,
我明天要交履历。”
“什么?你又没带钥匙?”央樨做了一个十分为难的表情,“先去音音家等
好不好?今天刚从其他地方面试回来,现在很困?”
“哈哈,你又在演戏了喔。”
“好啦,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
央樨挂了电话,用十分内疚的声音对黄心莹说:“抱歉,我得先走了。”
她没有说理由,但她相信他们三个应该都听清楚了,尤其是楼辔刚,因为他
推翻了王照彬原本答应她的事情,所以她的妹妹今天才要“从其他地方面试回来,
现在很困”,而且,你看见我就挑眉毛是吧,好!那小姐我看到你就走人,看谁
比较狠。
拿起皮包,她微微一笑,“你们慢慢吃,我走了。”
踩着优雅的步伐,央樨风姿绰约的离开了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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