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对一般人来说,进入十月的菁英补习班跟过去几个月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对
于唯二知道内情的人,要他们置身在无法跟人讨论的诡谲氛围中,可是相当痛苦
的。
央樨是既生气又心冷,她解释,他不听,还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这几天只要想起楼辔刚那轻蔑的眼神,指责她随便的语气,她就觉得自己好
笨——她不后悔自己喜欢上他,但后悔那天晚上的意乱情迷,才让他因此看轻她。
两情相悦时,那会是甜蜜的回忆,一旦出现裂痕,立刻变成最强烈的攻击靶,
很伤人、很不留情。
面对他的口不择言,她没有反驳的立足点。
因为他们的交往顺序的确跟别人颠倒,尤其,他听到了她与黄心莹在化妆间
的对话,无论听了多少,她的爱对他来说,都不再值得一哂。
经过几天的调适,央樨已经好了一些,至少在表面上没事。
一样准时上课,交考卷,改考卷、编辑讲义,替学生解答问题。哭哭啼啼不
是她的风格,从以前开始就不是。
深吸一口气,她拿了杯子前往茶水间,依然带着喜欢的玫瑰茶叶。
小小的茶水间里,有着淡淡的玫瑰香。
这个时间她没课,可以在这里多休息一会。
有人推门而入,她抬头一看,是黄心莹。自从那天过后,心莹就一直很歉疚
的样子,她觉得都是自己话多才会惹出这些事,但她并没有怪她的意思,因为她
说的是事实。
“你没事吧?”
央樨撑起一抹笑,做了一个“你看我像有事吗”的表情。
“如果真的不行,你不要死撑喔,哭出来也没关系。”
“在这种地方哭,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愚蠢、更没用而已。”她漂亮的眼中
掠过一抹倔强的神色,“又不是没有失恋过,有什么好哭的!”
“哎,央樨……”
“我没事。”
黄心莹看着她,继而叹了一口气,“真不懂你们两个,只要是真的相爱,就
算过程有点小瑕疵又怎么样呢,要找到喜欢的人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我是不清楚
你们那天后来吵了什么,但是无论怎么说,刚开始总是你不对,去跟他道个歉嘛。”
“他……不相信我。”央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而且,也说了
一些让我无法原谅的话。”
“他……”
“就算十年后我再想起那些话,还是会觉得难堪。”
在那之前,央樨从来没想到语言可以有这样大的杀伤力,但现在她愿意承认,
言语是伤人的最佳利器。肉身上的伤会结痂也会愈合,但心口上的却不会,只要
想起来,就像是一道新伤。
“我以前都以为情歌只是在无病呻吟,现在才知道那都是真的,即使是再相
爱的人,都会互相伤害,即使再爱,也会无法原谅对方做过的事情、说过的话。”
“央樨……”
央樨对着她轻摇了下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黄心莹却好似没看到一样,“再说一下就好,不管你有没有注意到,他这几
天都是最早来,最晚走,小真说他连昨天星期天都过来,我觉得他是把力气发泄
在工作上,有爱才有气,你不要因为赌气把幸福给赌掉了。”
她拍拍她,再度留下央樨一个人。
爱与恨也许真的是一体两面的事情吧,还是爱,然后也恨。
只能庆幸自己不是小孩子,她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失态,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丢
脸,而且……而且她要当妈妈了,要注重胎教。
她才不要生气,她想生下一个脾气温和的小宝宝。
她希望是女孩子,嗯,是女孩子就好了,脾气最好像央柰那样,虽然有点脱
线,但是很好带,很好哄骗。
真奇怪,原来母爱可以凌驾在爱情之上。
央樨很明白,她之所以到现在仍然表现平稳,是因为知道自己有孩子的辟系,
而且不可思议的是,她已经把大量的心思转移到肚子里还感觉不出大小的小人儿
身上。前几天她跟央柰去逛百货公司时,对新上架的美丽秋装兴趣缺缺,反而对
婴儿用品产生极大的兴趣。
单衣、保暖袜,还有预防宝宝抓伤自己的棉手套,东看西看,每一样都觉得
好可爱……
嘎——
有人推开门,她原以为又是黄心莹,抬头一看,只觉得有点好笑,这……算
不算冤家路窄,居然是楼辔刚。
交往的时候,除非其中一人故意,否则他们不可能刚好在菁英大楼的某个地
方“巧遇”。但大吵过后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已经在电梯、茶水间,乃至于建档
室偶遇了三次之多。
而且每次都是她在里面,他推门而入。
这次他的反应就跟过去三次一样——没看到她,迳自做自己原本就想做的事
情。
央樨表面无所谓,但内心,还是不由自主的抽痛了。
捧起杯子,她将脸隐藏在热气中。
哗啦啦啦的,楼辔刚正在倒热水。
茶水间弥漫着咸麦片的味道。
她知道他会在中餐与晚餐中间喝麦片垫肚子,这是他读书时候留下的习惯。
应该是海鲜口味吧……恶……她皱起眉,这是海鲜……天哪!她的玫瑰花茶
味道已经被掩盖过去了……
一阵酸意涌上,她捂住鼻子。
那个牌子是怎么说的……虾子、海带、综合的海洋口味……
天哪,想吐……
央樨拚命忍耐着,楼辔刚一走,她立刻将杯子一放,就在洗手台吐了起来。
刚刚喝下去的玫瑰茶吐完了,仍继续干呕。
不久,她打开茶水间的窗户,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但不知道怎么,就是一
直闻到海鲜麦片的味道。
原来……这就是害喜的感觉。
一阵头昏,手不小心挥碰到刚才放在桌缘的玻璃杯,匡啷一声之后,发出了
玻璃杯摔地碎裂的声音。
央樨靠着墙壁,闭上眼睛身子缓缓的滑了下去。
嘎的一声,居然又有人开门进来了。
谁啊?
她只听到有个声音大叫,“叫救护车!”
将她从地上抱起的那个人,有着她很熟悉的烟草与古龙水味道。
她想开口说话,但是她真的很难受,没有力气睁开眼,在晕眩来袭中,她失
去了知觉。
央樨进了急诊室。
楼辔刚看到医护人员推着仪器进入暂置她的隔廉内,很快的廉子再度拉起,
只听到医护人员夹杂着专业术语在交谈。
他请王照彬通知央樨人事资料上的联络人,接着,就在急诊室外的长廊开始
了漫长的等待。
其实,他真的有发现央樨神色不对,但他又怕那是另外一场游戏的开端,所
以他装做没看见,迳自走出茶水间,但仍站在门旁边,他知道她在吐,但却没有
立刻进去,直到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入门查看才发现她整个人瘫在地上,气
息急促,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
不知道等了多久,医生终于出来了,“沈央樨的家属?”
楼辔刚连忙走上前,“我是。”
“病人没问题,不过需要好好休息。”医生翻着病历,“她现在已经开始出
现孕吐,会对某些气味敏感,要多注意。”
孕吐?
“你是说她——”
“害喜。”医生换了个说法,“病人怀孕了,害喜再加上没有注意摄取均衡
的营养,所以才会昏倒。”
楼辔刚觉得好奇怪,害喜?央樨……央樨有孩子了?
医生看着他,突然笑起来,“你不是孩子的爸爸?”
非一即二的问题,他却答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那天是说得太过分了,但是,在看到央樨与那个曾经一度接送她
上下班的男子那般的亲密之后,他对一切都失去了把握。
毕竟,这一切的开始只是游戏。
在小公园里,她甚至装做没看见他,他们明明四目交投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入口处,一抹清脆的声音急问着,“请问沈央樨在哪里?”
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楼辔刚转过身,看到了一男一女。
那个男子,是央樨在小公园里笑着要他背的……他想了一下,记起来了,他
叫袁希珩。
年轻女子转过身来,楼辔刚一怔——央樨?
央樨在里面,但是那眉眼、唇角,明明就是央樨的脸啊。
护士将他们带了过来,“医生,这两位也是沈央樨的家属。”
“我姊姊……我姊姊她怎么样了?”
姊姊?那么,她就是沈央柰?央樨的妹妹。
医生笑了笑,“你姊姊要当妈妈了。”
央柰张大嘴巴,她看了看袁希珩,润了润唇,“妈……妈妈?”
“怎么?你没听自己姊姊说过吗?”医生因为央柰的无厘头反应显得很开心,
“你们是双胞胎?”
“嗯……”
楼辔刚一怔,双胞胎?
他没见过她的家人,她也从来没提过自己与妹妹是双生儿。
两人乍看之下很像,但此刻细看,很快的发现了不同之处。
她大而化之,央樨秀气雅致;她的眼神活泼,央樨的眼神灵动;她讲话有点
词不达意,央樨却能侃侃而谈……但如果是近晚时分,他的确分不出来谁是谁。
此刻,央柰与袁希珩的双手就像那天在小公园瞧见的一样,紧紧的扣着。
原来,眼神略过他的人不是央樨,是央柰。
一个跟央樨长得很像很像的人。
他居然没想到,“樨”与“柰”都是夏天才有的香花,还有,央樨告诉过他,
央柰不擅读书,重考了好几次……
央柰似乎冲击很大的喃喃重复着,“小……小朋友的……爸爸……是谁啊?
央樨……央樨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在谈恋爱……”
“是我。”
央柰盯着他,接着皱起眉,好像在想什么似的,小脸上一片苦恼。
楼辔刚看着央柰,更觉得她们不像了,表情、说话的语气、表达的方式,完
完全全不同。
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袁希珩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很快的接口,“央柰,上星期天,我们在小公
园看过他。”
“啊,对,难怪我觉得他有点面熟。”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他……
他……你……央樨的桌布就是你们合照的照片啦……”
“我叫楼辔刚,是央樨的同事。”
“央樨……央樨要当妈妈了。”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央柰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终究什么都没说,她眼圈一红,一下就哭了出来。
楼辔刚完全不懂她在哭什么,反倒是袁希珩一脸了然于胸,只见他一把拉过
她安慰着,“要当阿姨了,别哭了。”
“呜呜呜……”
“爱哭包。”
“人家高兴嘛……”
“小笨蛋。”
这个气味……
央樨缓缓的张开双眼,白色的天花板,绿色窗廉,悬挂在上方的澄黄色点滴
液体,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以前她很讨厌这类刺激性物品,但是此刻,她居然
觉得闻起来还不坏。
“央樨?”一抹声音在她床边出现,“醒了?”
楼——辔刚?
他怎么在这?
对了,她在茶水间呕吐,最后出现的那抹声音的确是他没错,她还记得,他
身上有她熟悉的烟草与古龙水混合的气味。
“感觉怎么样?”他的脸上有着疲倦与关切,还有……歉意,那应该算是歉
意吧?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看得出来。
她从来就不笨,既然到了医院,想必他已然知情了。
“我想喝水。”央樨说。
他拿起床头的矿泉水倒在杯子里,想想,似乎又觉得不妥,“我去加点热水
好了,医生说你不能吃太刺激的东西。”
刺激?冷水不算刺激啊。
她觉得有点好笑,但却笑不出来。
不过,他的慎重其事也让她好过一点点,姑且不论他们之前的争吵,至少此
刻,他的表现并没有让她失望。
床头有张阖上的纸条,她伸手打开了。上面是央柰的笔迹。
内容大概是写,袁希珩说先别让容易激动的沈老爹知道,所以她得回家,顺
便替她编一个得在外面过夜的理由。
楼辔刚进来了,央樨接过温水,捧着杯子,慢慢的喝了几口。
“央樨。”
“嗯?”
“对不起,我那天说的话太过分了。”
她抬起头。
眼神交会的瞬间,她突然觉得心情好复杂。
他说话的确太过,但整件事情,却是她不对在先,真要讨论起来,恐怕也很
难厘清究竟谁该跟谁道歉吧。
此刻,她在病床上,明显看到他眼中的歉疚与心疼。
“那天,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伤心,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你是我
第一个放入这么多感情的人,正当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的时候,突然间发现这一切
并不是命运的眷顾,而只是一场游戏,”楼辔刚停顿了一下才又说:“当时,我
真的以为你并不爱我。”
央樨很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很多余。
沉默了半晌,她只说:“我想睡了。”
不是逃避,是真的觉得疲倦,这一阵子以来,她都没有好好的睡过。
他替她拉上了被子,不一会,她已然入睡。
他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
央樨……一定还在生他的气,所以他更要好好道歉……
她应该会气很久,不过没关系,她怀了他的孩子,他们这辈子都会纠缠在一
起,他会慢慢的跟她磨——
直到她原谅他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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