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与石硕臣走在前往影城的街上,方玺媛有点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两个小时
前,她跟那人的对话。
半个小时,说多不多,说少……其实也好像把以前重新温习了一遏。
好多事情原本都忘记了,可是就在看到他脸孔的同时,回忆潮涌,想起了很
多事情,想起他笑的样子,说爱她的样子,想起他曾经为她疯狂做过的那些事情,
甚至也想起了,当时的他们有多年轻。
“玺媛。”石硕臣突然叫住她,“离开场还有半小时,要不要去游乐场玩?”
“游乐场?”
“我记得附近有一家,我们走吧。”
然后她还来不及说好或不好,他已经拉起她的手前进,因为他走得很快,她
不自觉的也加快了脚步,三、五分钟后,真的看到了一家游乐场。
“你怎么会知道?”她来这么多次都没注意到。
“我的记忆力还不错。”
石硕臣掏出两百块跟窗口小姐换了代币,携着她的手走进了喧闹非常的室内
空间,稍微看了一下后,笑说:“找到了。”
方玺嫒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是一台打地鼠机——她少数会玩的游乐机台机
之一。
石硕臣分了一半代币给她,提议道:“我们来比赛。”
“比赛?”
“比赢的局数,不比积分,输的人就做一个星期的家事,包括洗衣、扫地、
倒垃圾,不可以抱怨。”
方玺媛眯了眯眼。好像……还满有趣的。
打地鼠不需要有什么过人的技巧,只要有力气就好了,而刚好她今天有着满
满的力气无从发泄。
脱下外套,她卷起袖子,“愿赌服输喔。”
“愿赌服输。”
将代币投入,相邻的两座打地鼠机亮出“开始”的红色灯号后,地鼠们开始
不规律的冒出,两人各执机台上的软槌子,按照游戏规则开始玩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咖啡店工作的时候,感觉还满惊讶的。”
“为什么?”
“我在咖啡城市念书,回到台湾又跟个咖啡店的店长住在一起,我想我跟咖
啡的缘分应该满深的,也许以后会跟个咖啡人在一起也说不定。”
咖啡人?
方玺媛浅浅一笑,“什么咖啡人,好难听。”
“咖啡相关从业人员太拗口了。”
“老实说,你啊……”她吸了一口气,在吵杂的游乐机前中加大音量,“那
时发现是跟我住的时候,有没有不幸的感觉?”
“有啊。”
“真的有啊?”
“喂,你以前欺负过我好几次,我怎么可能会觉得没问题,你不知道以前的
事情对我造成的阴影有多大,我还一直很担心你会把我当奴隶使唤,后来我发现
现在你这么小、这么矮,就一点都不担心了,依照我们现在的体型差距,我是绝
对不会再被你给欺负到的。”
“我有那么可怕吗?”
“那时候是谁来我家玩,自己忘了带作业走,还要我千里迢迢送过去的啊?”
唔,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还有,被不喜欢的男生缠上,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居然跟人家说已经有
男朋友了,有事情找我谈,害我补习出来,突然看到两个男生等在门口堵我,吓
得我好久不敢去补习班。”
唉,当时也是不得已,她才回国,认识的男孩子就他一个呀。
“最可怕的就是,每次来我家都穿得很少,有时候还包着浴巾就从浴室出来,
完全不把我当男人。”石硕臣哀哀怨怨的,“让我自尊心受损。”
听到这里,方玺媛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
那真的是意外啦,不过,唉……好暝,她承认,那是因为湛蘅一直说没关系
没关系,她也就觉得没关系,当她包着浴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他在
家里午睡啊。
他是吓了一跳,但是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虽然是很多年前了,但是方玺媛还记得,当她打开浴室的门,而他刚好睡眼
惺忪的预备进来梳洗,两人四眼相对的瞬间,反应一模一样都是——呆住,后退,
然后大叫。
她缩回浴室,他则跑回自己的房间……
当时吓成那样,现在想起来,一切突然变得好笑。
“好没良心喔,造成我这么大的创伤居然还在笑。”石硕臣故意装出小媳妇
样,“以后如果我惧女过度娶不到老婆,就是你害的。”
“不会啦,你一定……”
“一定什么?”
“一定……”一定什么才好?
总不能说他一定娶得到老婆吧,唉。
虽然他不讲,但不代表她们不知道啊,长得又高又帅又不交女朋友的理由应
该很呀显的,而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据湛蘅自己说,她的弟弟曾经跟她讲,她不
用担心,他绝对不会弄大女生的肚子。
明了归明了,可这些事情从头到尾都不是石硕臣跟她讲的,所以,她还是装
作不知道比较好吧。
“一定会有个真正喜欢你的人出现,放心好了。”
“这我不担心,我条件这么好,是不会缺人爱的。”
方玺媛笑,“好自大喔。”
“我是说真的。”石硕臣一边狠狠敲打地鼠,一边说:“可有人爱没用,要
看我爱不爱那个人才行,别人对我一相情愿,我会困扰,我对别人一相情愿,我
会觉得悲哀,感情嘛,还是要两情相悦。”
“嗯。”
“如果只有一份爱,我会抽身,可如果有两份,我会努力抓住,像这样。”
他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抓紧,然后留在身边。”
很简单的话,可是,却好像打中了她心里某个地方。
两个人之间,如果真的只有一份爱,难维持,也难延续,付出的那个人会很
累很累,不想接受的那个人也会很累很累。
“你今天讲的话好感性喔。”
“你不要被我美少年的外表给迷惑了,以为我就真的只有一张脸,告诉你,
我可是很诗情画意的。”
又来了!有时候难得正经,他又马上讲一些有的没的。
可是,感觉居然还不坏。
她今天已经严肃够了,轻松一点比较好。
旁边有四台模拟摩托车发出轰轰轰的声响,地鼠啾啾啾的叫个不停,加上音
响中放的摇头舞曲,巨大的分贝迫使方玺媛必须大声说话,有点费力,但是感觉
还不错。
敲了十局,五五平手。
石硕臣指指其他机台,“要不要再玩?”
“好。”
“等我一下,去换代币。”
回来的时候,他不只拿了代币,还有两袋汉堡王,他也没讲里面是什么,随
便塞了一袋给她,“先吃,吃完才有力气打。”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去看电影,反而待在游乐场,打地鼠、投篮,开了赛车,
然后还开了空军一号。
玩了一整晚,好累好累。
回到家,洗完澡后,方玺媛倒在床上舒舒服服的卷进被子里,没时间多想今
天的一切,闭上眼睛,不一会时间,已经沉沉的睡去。
客厅里,石硕臣开着电脑,收完信,然后意外的看到线上名单中,有自己那
个照理说应该在赶稿中的姐姐。
石硕臣一下点开对话方框,“写完了?”
“你会不会太准了啊?我才上来不到五分钟耶。”
“我也才上来不到五分钟。”石硕臣好笑的看着她奇怪的反应,“你还没回
答我的问题。”
“写完了啦,哎呦,人家不知道的话,还以为你是我的编辑呢,突然冒出这
一句,差点没被你吓死。”
“有什么好吓的?不过就是一个方块文字。”真搞不懂女生,“有空的话,
找时间回去看爷爷奶奶吧。”
“你买好票跟我讲时间,不要拖太久。”
“好。”
“那我要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吧,拜。”
石硕臣还来不及说晚安,就看到她咻的一下在名单上显示离线。他一点也不
意外,因为她总是这个样子。
就像今天近晚的时候,她突然打电话要他去“冰蓝海豚”接人,也没讲清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潦草交代——要想办法让玺媛心情好起来!通上电话已
经是五点半了,还好他本来有要出门,要不然那种时间,他怎么赶得过去。
想再问清楚,她的电话已经挂了,而且顺手关了机。
他就在一种接近状况,但全然状况外的情形不到了东区,居然也很巧的让他
遇了刚从店里楼梯下来的乔霓。
她看到他,居然也是同样一句话,“湛蘅有没有打电话给你?有,那你要想
办法让玺媛心情好起来喔。”
当时他听到了,真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并不是不愿意,但至少要让他清楚
发生了什么事情吧?!直到目前为止,他只知道方玺媛的心情不好,但心情不好
的原因跟范围实在太广了,根本不可能凭空臆测就有正确答案。
“她怎么了?”
“她……”乔霓秀眉微蹙,好像在考虑着该怎么讲,“她正在面对一个应该
要面对的状况。”
“那很好,我是说,如果本来就该这样的话。”
“问题是,她还没有心理准备。”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心理准备?她说的,还是你猜的?”
“因为……那个状况是我带进去的。”
面对她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的模糊,石硕臣忍不住挖苦她,“乔霓,你觉
得你这种说法,一般人听得懂吗?如果你不想讲的话,可以什么都不要说,但是,
不要模糊焦点的说出一堆话。”
这串话说完,两个人都有点呆住。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爆发,乔霓俨然也没有想到这点,艳丽的五官有着相当程
度的错愕。
“抱歉,我太大声了。”
乔霓勉强一笑,“不要紧。”
真的不要紧。
她知道石硕臣讨厌她,一直以来都是。因为,她曾经抢过湛蘅的男朋友,不
是不小心爱上,只是根究于劣根性。
永远的第二名令她极欲证明自己会有赢湛蘅的时候,但是因为太年轻了,所
以用了最差最差的方法。
不是爱,只是嫉妒。
后来,两个女生虽然恢复了邦交,但是,她知道他没有原谅她,就算湛蘅真
的不放在心上了,可是他却没有忘记——客气的言语,温和的态度,都只说明了
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有多讨厌她。
这么久不见之后,他们都一直表现得很好,有时候她甚至可以自欺欺人时想,
也许,石硕臣真的也不怪她了……
现在想来,自己毕竟有点天真。
“不好意思,我今天脾气比较大。”石硕臣很快的敛起了一触即发的情绪,
他没忘记当时的姐姐是怎么样的伤心,可是,他也没忘记,现下乔霓的肚子里有
个宝宝,“没吓到宝宝吧?”
“没事。”她摸了摸肚子,“他现在还听不到声音呢,所以没关系。”
既然她说没事,那就好了。
“玺媛她怎么了?”他没有忘记,有人交代要他想办法让方玺媛心情变好这
件事情。
“她……初恋情人现在在她店里。”
所以他捺着性子,在可以看到楼梯出口的茶馆等。
直到乔霓口中那个一百八十公分,穿着白色外套的人走出来,他看着表,直
到又过了十五分钟,才走进店里。
她的表情很难形容,并不是伤心,也不是高兴,很像经历过一场岁月的洗礼
一般,有着浓浓的若有所思。
当下他就决定了,电影取消。
现在的她不适合静态的活动,最好有个地方让她发泄,大吼大叫,乱喊乱跳,
把力气用完,就不会多想了。
所以他才选择了游乐场。
因为很吵,他们要大声说话。
因为游戏费力,所以他们用完了所有的力气。
现在,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他可以听见方玺嫒那种累极的打呼声——看来
她是很累了。
记得他有次问她是不是会打呼,她态度坚决的回答他,“不会,我从不打呼,
你听错了。”
由于他听到的时候已经很晚,自己处于半梦半醒,加上她否认得很肯定,所
以也就以为是自己听错,但现在……他现在很清醒。
石硕臣笑了笑,双手在键盘上移动起来。
遥远的线路那端,是爱丽跟小科。
爱丽的状态是:给我爱。
小科的状态是:给我钱。
为了附和这两个好朋友,石硕臣把自己的状态改成:爱跟钱都不会凭空出现,
要努力。
就像过去这两个星期以来一样,聊着各自的一切,网路虽然虚拟,但确实有
好处,在他已经几乎没有朋友的城市里,提供他一个说话的空间,说着那些他无
法跟自己的姐姐,或者是有点喜欢的女生所说的事情。
方玺媛翻了个身,痛。
又翻,还是痛。
手腕痛,手臂痛,脚痛,喉咙痒痒的,干咳了几声,终于睁开眼睛,然后长
长的叹了一口气。
她真的老了吗?距离去游乐场已经四天了,为什么石硕臣已经手脚轻快的在
她面前走来走去了,她的身体还是痛到不行?
那个什么赛车的临场感,车子坐垫抖得离谱,害她到现在为止都有种屁股裂
成两半的错觉。
石硕臣说,人在玩游戏的时候智商会降低,现在想来,好像没错。
她当时完全没去想自己平常运动不是的问题,需要消耗体力的活动,她一下
玩了四、五次,现在可好,除了回来的第一天因为疲倦而呼呼大睡之外,随着时
间过去,那痛感渐渐浮现。
因为太痛了,很难睡,才八点半,还没睡饱,可是屁股的疼痛程度告诉她,
起来可能会好一点。
艰难的下了床,忍不住呜了一声,好痛。
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刚好看到石硕臣从那间原本是她堆杂物的房间中出来,
手中还拿着一个小小的旅行袋。她一时之间还无法反应,过了一会才想起来,他
前天跟她说过,星期一要回宜兰看爷爷奶奶。
“怎么这么早起来?”
“睡饱了。”
“饱了?那这是怎么回事?”他将她扳过身,让她可以直接从大门旁的修容
镜看到自己。
哇啊,黑眼圈……
“不用上班的话,多睡一下吧,充足的睡眠比保养品还有用,年纪大了不要
勉强自己。”
“喂,你很过分耶,我才大你两岁。”
“两岁也是老啊。”
“还讲啊?你不知道年纪大的女人,最怕人家说她老吗?”
石硕臣哈哈一笑,拿起袋子,“我搭的车有订时间的,走啦。”
送他到门口,方玺援突然想起,“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那天只有说星期一要回宜兰,可没说星期几回来。
“没意外的话是星期五,不过你也知道,爷爷奶奶一直觉得我姐年纪太大,
很想要她快点结婚,那我姐又是那种打死不相亲的人,所以说不定她受不了爷爷
奶奶的唠叨,我们晚上就回来了。”石硕臣笑了笑,“那我走啦。”
“嗯,拜拜。”
“喔,对了……”
方玺嫒原本已经要去梳洗了,听到这几个字又转过头来。
石硕臣用手拨开她额前的覆发,在额上印下一吻,“忘了跟你说早安。”
意外的早安吻让她说不出话来,只能捣着额头,呆呆的看着他在玄关穿鞋,
拿钥匙,然后交代她记得收晾在阳台的被单之后出门。
吻,很轻很轻,但额头却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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