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的房间
女人过了三十,时间就像坐了滑梯,向下向下, 而且是加速度。这是一句老
生常谈。 待我的三十岁生日过后才知此言甚是,非常传神。这是一种不太美妙的
姿势,坐着, 紧紧地抓着把手,甚至伴以下意识的尖叫,于是,女人,就这么冲
下去了。 整个情景说来真是有点难堪。我是一个有唯美倾向的人, 于是我选择
了另外一个比喻:中年是一个靶, 我是一支瞄准靶心疾驰的箭,中个正着是肯定
的, 只是不知道射中是在那一点上,也许是三十五,也许是五十。 我见过六十
岁仍保有青春气息的女人,她的箭掠过了中年。这样的女人,有的人羡慕, 有的
人却觉得可怕。我是后者。我敢肯定我不会那么幸运, 当然我也不会那么不幸,
中年是美丽的黄昏,为什么要错过呢? 白昼直接与黑夜相连,我不喜欢。过了三
十,我常想,对于我来说,好的是什么?好的太多,夫君、孩子、父母、胞姐、朋
友,都是好的,而且于我是最好的。他们将我的生命整个地充盈了,就像是植物的
根, 我是否繁茂在于他们。还有一个非常好的——我有一个自己的房间,这更关
乎我
是否繁茂。
很早就受维吉利亚. 伍尔夫的教诲,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所谓自己的房间,
在我的理解里就是不会被窥视的安全的地方。写作这件事,其过程像一只瞎蚂蚁在
爬一面墙,渺小、孤单、盲目、陡峭, 任何一个人站在正在写作的我的背后,
我都会芒刺在身。那种感觉不是恼,而是羞,羞得背心一阵阵发凉。写作时,我的
房间总是关上的。其实, 对于一个有着正常家庭生活的人来说,这很不近情理;
谁受得了一个回家嘭地关上门几个小时后才一付心力交瘁模样钻出来的老婆? 女
人的写作在家里是没有市场,对于任何一个夫君来说, 与其“欣赏”你的一篇佳
作,不如让你陪他看一场足球电视转播。 我儿子有时候会猛敲我的门,让我出来
和他玩。我理解他的不满。不是不内疚的。
维吉利亚. 伍尔夫分析过几位英国女作家的写作境况。她说,乔治? 爱略特、
艾米莉? 勃朗特、夏洛蒂? 勃朗特、简? 奥斯丁,是什么逼着她们统统去写小说?
共同之处在于,一是没有孩子,二是只能在家庭共用的起居室里写作。啊?真是难
以理解。简. 奥斯丁的外甥回忆说,“她怎么能有这些成就真是惊人,因为她自己
并没有书房可去。 大部分的写作一定都是在那间公共的起居室里完成的,遭受各
种不相干的搅扰。 她很小心不让佣人、客人,或是家庭以外任何人疑心到她在写
作。”
有人说,真正的作家,在任何场所任何时侯任何心境里, 都可以写作。
我是不行的。
我羡慕可以在咖啡馆里写作的人, 一种做作的优美的凄伤的姿态。
朱天心的小说《威尼斯之死》里的主人公是个在咖啡馆写作的家伙。这个家伙
发现, 几乎所有的文学大师在离开起码的学校教育之后到三十五岁这段时间里,
全都在鬼混, “做做不重要的工作,书店小职员、小电报员、 地方小报的记者
……三不五时写些不成熟的作品,不结婚, 不做其他人们在同年纪该
做的事,美国的净在巴黎或远东鬼混, 欧洲的混到苏俄或非洲去,拉丁美洲
的混到西班牙,西班牙的混到墨西哥……”于是,朱天文笔下的这个家伙放心地鬼
混着, 凭着其绝对会终成大器的自信。他成天呆在咖啡馆里, 因各个咖啡馆不
同的气氛操纵着一篇篇风格各异的小说。至于说他为什么要选择咖啡馆, 他如此
说:“像很多古今中外的中外作者一样, 我很习惯在咖啡馆里写作,别人的理由
我不很清楚也不尽赞同, 例如我听过的理由有,一名女同业抱怨家里有太多的零
食、有太舒服的床、 有太好玩的小孩;也有人极富骨气的说,只身在外, 可避
免一遇写作难关时,忍不住求救于四壁书柜上的列祖列宗们; 也有较具积极意义
的说,咖啡馆堪称为众生相的缩影, 便于作者观察及偷窥窃听; 也有的仅仅想
仿效巴尔扎克的日饮咖啡十数杯才能有灵感……我的理由却极其简单,每天朝九晚
五的去咖啡馆写作, 便于至今仍无法接受我以写作为业的老母, 不必向邻居解
释我的职业。”
我因为鬼混的理由和去咖啡馆写作的理由而喜欢朱天心笔下的这个家伙。我也
想鬼混,但拖家带口又具备一点起码的责任心; 我也想去咖啡馆写作,而可以去,
但是, 我在那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丧失了在我的房间这个梦想之外的几乎
所有的写作的去处和姿态。至于说有的同业所描述的, 带着笔记本电脑开车到树
林山坡上去写, 或是把自己关在一个深山古刹里憋一部长篇等等,这类事情,在
我是连做梦也梦不到的。 我是一个惯于呼吸着城市的暮气尘埃来决定一切的人。
1999.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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