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血刻薄
自己的心里话写到别人的纸上,真是又恨又羡。读李碧华,常常如斯,每每读
毕,总是脸酸牙痉心甘情愿。按时下流行术语讲,李碧华是“消解”的高手。 你
我齐齐从正面观看,虽然是不耐烦地看;至多往侧面瞄一眼。 她从反面挑,而且
挑破,用的是一根小牙签。 她的刻薄让人不安且愉快──恶人是她在做,怪话是
她在说,我们呢,解了气, 还安全。所以,我们还有一点点内疚。近来又读了李
碧华的一些专栏文章, 特别在她“消解”男女情事的本事上留了意。下面拣些来
说。比如,她说一定要名正,然后才能言顺,所以, 名位是一定要去争的;先有
位置,才有成就。“……选了你做港姐, 便漂亮起来;给你一个地盘,始成专栏
作家;有机会拍戏, 才称得上导演;上了台,竟晓得演讲;做了鬼,不必教也会
得吓人;身为发妻,讲话永远比情妇有力……”(《位置》)又如,她给所有的情
事以一个共同的下场, 从一首名为《也许我不同》的流行歌曲谈起,“……‘也
许我不同’, 其实是一项迷信,一个误会,且是极为严重的自欺罪行。 但奇怪,
很多人都认为自己也许跟其他人不同。──他对××不起? 也许我不同。他跟×
×不长久?也许我不同。 他在其他人面前如此如此?也许我不同。他在其他人背
后这般这般?也许我不同。……于是,很多人就‘死’在它手上了。 天下男人
(女人)一样黑,谁可与众不同?他/ 她不过在一段特定的日子中爱你而已。若省
却一切门面工夫,下场总是一样的。 ”(《也许我不同》)再如,她写进行一场
男女情事,错不要紧, 奸也不要紧,蠢也不要紧,最要紧的是要下得了台, 有
三个关键:一是下台下得及时,二是下台下得好看,三是随时也再上得台。 “…
…所以如何下台呢?一刹等于永恒,一不小心,比作奸犯科还糟,竟保护不了自己?
善后失策,下不了台,更甚于惨死, 因还要活的。受过教训,便知唯一要诀,是
别说‘永远’、‘从此’、‘发誓’、‘一定’……别叫自己和别人都走投无路。
别弄死任何一方。”(《下台》)已经“再如”了,不知道举第四个例子该用什么
词;也罢,不再整段抄了。李碧华的警句甚多,抄也抄不过来, 毕竟是写专栏文
章的,报纸上寸纸寸金,容不得长篇阔论, 三言两语就要让人有所得,不说警句
是干不下去的。李碧华的文字不是给幸福的人看的, 是给亏欠人生的一种补偿。
若是有人因她而醒醒脑子,也是好事, 若是自此以为得了作人的要领,恐怕会更
加糟糕。我有时候想, 李碧华这样的专栏作家也是一种祸害,她说风凉话,赚高
稿费, 又聪明又透彻又理智又幽默,但她的日子还不是一样血肉模糊地过? 可
是读她文章的一些人却不然了,以为醍醐灌顶,得了真经, 于是不诚心不用情,
斤斤计较,步步为营,打死也不吃亏。 开始是假装世故,时间长了,也就真了。
我有实例, 一个认识的女士读了李碧华后如获至宝从此换了一个人做。在我看来,
这位女士,换了的这个“人”,什么便宜也没有赚到,反而所失甚多。我以为,李
碧华的一些文章应该标上“三十岁以下人士不宜”。不到三十岁的人应该天真一些,
愚钝一些,做点傻事, 绕点弯路,被人骗一骗,也骗一骗人,尝一些难堪,当几
回笑柄, 多有意思!小小年纪读了李碧华便当了人精, 也是人生的一大损失。
上面这段话站在社会效用的立场上说的。 站在这种立场上说话往往是很讨厌的,
以公德心为幌子。 这在李碧华说来就是“心血刻薄”。她坦白她自己常常将他人
心血刻薄一番, 当然也就应该不介意她的心血被我刻薄。其实就我个人角度来说,
我是极喜欢李碧华的。 我喜欢女作家的散文随笔有挑剔的口味、冷静的思想和练
达的文字, 这三者李碧华全占了。但是, 如果李碧华仅仅就是专栏作家的李碧
华, 她也就是一个机智得让人会心也让人提防的香港女人,份量是谈不上的;
好在还有一个小说家和电影编剧身份的李碧华:一个惆怅的、凄凉的女人, 浸淫
于戏剧和古中国文学的氛围之中,说鬼,说戏,说倾情,说背叛,说枉然,说犯忌,
说绝境,,说作茧自缚,说光景虚空,说人生无常,一句话, 说人是怎么的活得
不明白。有了无可奈何孤立无援作底子, 李碧
华就厚了,亲近了,复杂了。一个作家和一个人一样, 要有一种可堪怜悯的
底色,这种底色换个词讲,就是底气。 《圣经》中说,“如今我等什么呢,我的
指望,我所遭遇,出于你, 我默然不语。”人生本没有什么要领,人生本无话可
说, 写小说和电影的李碧华是明白这一点的,于是, 连带那个在专栏上作刻薄
状的她就不同凡响了。其实,还是那个词好, 心血刻薄。有心和血这两样东西,
能刻薄到哪里去?!
这里面还是一个道理, 一个作家的小说和散文应该像双重人格那样构成。小
说滞重,散文就轻快;小说隐晦, 散文就晓白;反过来,散文缠绵,小说就利索
;散文清淡,小说就浓腻。小说和散文互为夜昼,白天当了君子,晚上不妨当当小
人; 夜晚在星光下作了智者,见了阳光就当疯子。如果这样, 哪个读者能把你
看扁了?!他(她)根本吃不准你。 李碧华曾写过一篇《报纸》,说人人都是一
份报纸,看起来大同小异, 但按“格”来分,有大报和小报之分。其实,专栏作
家也是一样, 同样在报纸上爬格子,但“格”是不同的, 比如李碧华和尤今的
区别。
李碧华曾说,一个朋友送她一把玉斧, 希望她写文章本质要像玉,下笔要像
斧。应该说,这把玉斧送的是赞美, 而不是勉励。
1999.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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