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鸟西坠,日隐江头。
献行赶了半日的路程,秦从恩一行二人抵达一处密林,过了此林便能远远跳
望关隘口。林径窄而曲折,于是他们牵马步行。
走在后头的秦从恩,眉头自离开漠鹰堡后就揪成打不开的结,离漠鹰堡愈远
就愈趋沉重,踏在枯黄落叶上的步履亦愈发迟缓,终至停顿。
前方的男人听闻她的足声,回过头来。
“怎么了?”
“这样不对。”垂视地面的圆脸抬起,深锁的眉间堆满担忧与后悔。
男人不发一语,迳自看着她把头摇得如博浪鼓、嘴里又呢喃了好几个“不对”。
“从恩没有告诉穆鹰就回京城,这样不对。”
要是穆鹰回来找不到她,怎么办?
可是,穆鹰正在生自己的气,应该不会想见她……
想着想着,无限怅然涌上秦从恩心头,双肩也跟着垮了下去。
“我说了会派人告知他,不用担心。”男人正要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儿所
出之言再次令他驻足,敛眉回首。
“不要了,从恩想回漠鹰堡。”
“你不想回秦家?”她会改变主意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可是从恩想先去找穆鹰,跟穆鹰道歉,从恩不喜欢穆鹰生气的样子,
穆鹰生从恩的气,从恩这里也好痛好痛,好像快要裂开来一样……”她揉抚着心
窝处,难过得想哭。
“他生你的气?”
“嗯,穆鹰好生气、好生气。”
“他既然气你,你何必回漠鹰堡受气,你以为他看见你的蠢样气就会消了吗?
“回去不过是火上加油罢了。”见她满口不离那个名字,一脸痴楞的傻劲全
是为了那个人,男人看着她的目光,混杂了压抑的暗恼与深沉的幽晦。
“道歉也没用吗?”秦从恩天真地问,满心专注在自己的疑惑上,没注意到
对方不再隐藏的复杂眼神。
那双限里难办的复杂,也许才是褪去假象后的……真实。
“你走是不走?”男人没有解答她的困惑,仅回以淡问。
若她肯走,或许他能不必伤及无辜,带她就这么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男人呼吸一窒,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诧愕不已。
该死!他在想什么?
他该做的,不是要让“那个人”在失去家人的憾恨中度过余生吗?他甚至盘
算要“那个人”亲眼见证挚爱的死亡,而现下为何会萌生此番懦弱、逃避的心态?
“不走了。”秦从恩当下决定,一个转身便往来时路跑去。总是要试试嘛,
不试怎晓得道歉没用?
男人神色一黯,甩去心头突生的纷乱。
她不走。
这不是更完美的发展吗?让他得以屏除懦弱念头的发展。
他曾经动手欲置她于死地,如今没道理下不了手;只消在她身上刺下一剑,
就能用她的鲜血祭奠黄泉底下之人……
对,他要用她的鲜血偿赎“那个人”所欠的命债!
男人回归森冷的寒眸紧紧锁住那道粉色背影,阴酷虎眸漫起残酷的杀意,右
手悄悄握住腰问的剑柄。
丝毫不察自己已陷入危机之中的人儿,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哆咚咚跑回男人
面前,一脸歉然搔搔后脑杓。“陪从恩赶了一天的路,从恩却反悔了,对不起。”
“是我,该对你说抱歉。”他半垂眼眸,遮覆眼底大半晦黯。
如果道歉有用,说了,就不会留下遗憾了吧!
这句话每个字的意思秦从恩都懂,但凑成句子她还是有听没有懂。
“别问。”她正要发问,便被他阻断。
秦从恩耸耸肩。好吧,既然不要她问,她就不问了。
“快走,不然一下子天就黑了唷!”她漾开一笑。
乍见她无邪的娇憨笑靥,男人的心猛然一紧,按住剑柄的手无法自持地发颤。
这张笑脸……
好美。
秦从恩楞楞看着他轻抚她脸颊的举止,羽睫在大眼上掀了掀,忽然觉得眼前
的男人不像是她所认识的人,他的眼神……和平常不一样。
“大哥,咱们今天的收获真不少,晚上有烤野雁可以吃了!”
“今晚好好饱餐一顿,明儿个才有力气去瀚北城谋事!”林径的另一头,传
出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
“犬哥,咱们真要收手不干?”其中一人问。
“浑小子,这不是你提议的吗!”另一人轻恼地回嘴。
“我的意思是,重新做人的感觉真像漫步在云端,浑身轻飘飘的,好比作梦
似的一哎唷……很痛欺!你干嘛打我脑袋?”
“会痛嘛。放心,你不是在作梦啦!”
陌生的交谈声渐趋清晰,脚步声也离他们愈来愈近。
“有人?”秦从恩的注意力被那些声音吸引,侧头朝男人背后的方向张望,
不一瞬间,圆眼陡地一瞠——
由左胸进开的剧烈疼痛,伴随着艳红的血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血,摸起来应该有温度,浸润她全身的,却是冰冷。
在她倒地失去意识前,清楚看见那陌生男子,将手中的长剑送入她心口。
“到了……就是这儿……我大哥在那儿。”
三更半夜,边关北方某座穷乡僻壤的小村落,忽然有紧急如催命使者的急促
马蹄声造访,掀起少有的不平静。
两匹骏马在某处庄稼园前扬蹄停下,其中一匹黑驹的主人一下马,高大身影
便宛若凌厉的旋风过境,心急如焚地揪住到外头来探看的男人衣襟。
“从恩人在哪!”
“在、在屋里……”
被穆鹰凌厉的气势吓到,那人惶惶然指了个方向,穆鹰便立即奔去。另一匹
骏马上的随行夫妻脸上也充塞凛肃,下马跟上。
“大哥……”祟罗趴在黑驹鞍上,发出仿佛历经重重磨难的哀嚎。
“还不快下来,一脸要死不活地赖在马背上干嘛!你的马呢?”鬼刹啐道。
鬼祟罗刹在前往瀚北城的途中,于一处密林巧遇一名遭人杀害重伤的姑娘,
却认出这名姑娘就是之前“慷慨解囊”帮助他们兄弟的秦从恩,震惊之余,连忙
抢救身中剑伤昏迷的她,由哥哥鬼刹带她到附近村落求医,弟弟祟罗则策马赶往
漠鹰堡通知穆鹰。
由于漠鹰堡众人正因秦从恩的失踪而纷纷出堡寻找,穆鹰亦然,决定往南找
寻。索性如此,祟罗便在往北的半路遇上穆鹰,省了一两个时辰的路程,于是领
着穆鹰和雍偃夫妇来到与鬼刹约定的地点会合。
“穆鹰嫌我的马太慢,抓着我跟他同乘一骑……”祟罗哭丧着脸。
“很好呀,天下少有的殊荣。”
“殊荣个鬼!这匹马飞得跟风似的,震得我骨头都快散了,为了保命就不能
不抱着穆鹰,吓都吓死了!你来试试,包准你三天下不了床外加大吐三天——哎
唷喂呀……”正要下马的祟罗。因为浑身乏力而直接滚到地上,摔了一身烂泥。
“呼,我还活着,碰到地面的感觉真好……”
“你这小子真没用!”鬼刹嗤道,心中则是为自己逃过一劫暗自窃喜,意思
意思地尽尽手足之情,搀起浑身烂泥的弟弟。
“姑娘的情况怎样?”还……活着吧?
“我替姑娘点穴止了血,她还昏迷着,不过这儿的大夫不敢贸然拔剑,怕这
一拔,也许连姑娘剩下的一丝气息都给抽光。”鬼刹叹了口气。
她们在林中看到的秦从恩,胸口就已剌着一把几乎要穿透身体的剑,当下,
他们跟大夫一样,也不敢轻举妄动。
唉,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竟然忍心对…个善良的姑娘下这么重的毒手!
两兄弟跟着进入简陋的土屋,一脚才踏入门槛,就被正朝这走来的雍偃及大
夫推了出去。
“拔剑疗伤,男人回避。”雍偃凝肃道。
“可是,好不容易止了血——”这一拔,姑娘的伤难保不会大出血……鬼崇
罗刹思及胸口血水狂喷的景象,顿时头皮发麻。
“难不成要那把剑一辈子钉在她身上?”雍偃薄唇微掀,斯文俊脸出现少见
的严峻。
那把剑……
“他”还是做了、决心毁掉这一切,那个笨蛋!
“穆鹰没出来,大夫你怎么出来了?”鬼刹讶问。
“那男的是那位姑娘的丈夫,刚才进去的小娘子是个大夫。”
大夫接口答道,心头仍因方才那个男人看见妻子浴血、而想撕裂旁人的愤怒
感到心惊胆颤。要不是另一个男子架住那个暴躁的男人,他这个暴躁男人口中的
“庸医”,很可能就见不到明晨的太阳了。
大夫打了个哆嗦。
唉,不是他不想救人,只不过那位姑娘的伤势实在是太棘手……
“姑娘是漠鹰堡堡主夫人?!”鬼祟罗刹齐声惊呼。
太、太太大不配了啦——不对不对,他们当初居然招惹到穆鹰的女人?!
呜,真是太、太太太凄惨了啦!
屋内情况——
“堡主?”阿清眉心紧蹙,看着手握剑柄的穆鹰,不确定地出声询问。
这男人的手抖成这样,他可以吗?
穆鹰默不吭声,刀凿石刻般的俊颜凝满了强烈恐慌,让他无法以惯有的冷静
面对眼前浴血的女子。
他对持剑进出人体的感觉一点也不陌生,此时,却连握着剑柄都感到沉重无
比,看着床炕上脸色苍白的秦从恩,这剑,仿佛是刺在自己胸膛上。
他紧握剑柄,指节均已泛白——
“堡主……”眼见穆鹰眸中的恐惧与怜惜,阿清不禁动容了,也着实心疼这
个痛在心里却佯装坚强的男人。穆鹰,恐怕是爱惨了从恩……
咦?他爱慕的女子不是秦家小姐吗?难道事有蹊跷?啊,她约略明了了,说
是从恩顶替秦家小姐代嫁,不如说穆鹰原本想娶的,就是从恩吧。
她懂,要所爱之人再次尝到刀剑划过皮肉的痛楚,是情何以堪!若不是她的
力气恐怕不够,她也不想让穆鹰当一回对他自己也残忍的刽子手。
“或者,让雍偃来?”
“不……”他也无法将这份残酷交由他人承担。
阿清明了,穆鹰就是想自己揽下所有痛苦,却又得极力阻止自己崩溃!
“你想救从恩,对吗?”不待他回答,阿清坚定续道:“我猜,不是随便一
个女子都能代替秦家小姐嫁给你吧?我了解,就算从恩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会尽
全力把她救回来。拔剑吧,我不会让你失去她。”
一个女人最幸福的事,就是拥有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男人,她又怎能让从恩
失去深爱她的丈夫?
不能失去她……
穆鹰黑眸一凛,紊乱的吐纳逐渐因心底深处坚定的声音,寻回深沉的规律。
“阿清,你抢了我要说的话。”一只厚实大掌悄悄扣住秦从恩冰凉的手指,
将毫无回应的手心收在掌中。只要不失去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阿清眼底注入一丝温暖,螓首轻点,神情回归严正。“那就动手吧!”
当艳红色的鲜血飞溅到穆鹰身上,破晓的第一声鸡啼也晌了。
“少主……小姐……”
距离遇害那天已过十余日,被接回漠鹰堡的秦从恩虽然捡回一条命,但犹仍
深陷昏迷之中,浑身高烧迟迟未退,偶尔伴随着气若游丝的梦呓。
听闻榻上人儿苍白唇瓣吐出的微弱呓语,为她轻拭额间点点汗珠的大手,倏
地一僵。
只要不失去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上苍听见他的祈求,他该满足了,不是吗?
她身上被捅了个这么深的窟窿还能保住一口气,他该满足了,不是吗一穆鹰
再次发自内心的疑问,已不具任何怀疑意味。
他仔细端详那张找不到半点笑意的荏弱病容,漆黑如夜的瞳眸充满依恋的柔
光与强忍的悲涩,一如连日来的习惯,在她耳边缓缓低诉。
“想念秦府的话,等身子养好,我就带你回去。”
沉睡中的人儿没有回应,小脸依然苍白如纸,让人几乎以为她早已香消玉殒。
“回秦家就能见到你最喜欢的少主、小姐和其他人,你开心吗?”
她的气息,依然虚弱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生气。
“我把你的锦囊放在床头,你想吃糖时随手便可以拿到。”
只不过,那袋锦囊里的糖块数目,自从她受伤后就没有减少过。
穆鹰喉头一哽,将那似绞的心痛揉碎在惊颤的嗓音中。
“你的伤,也跟我一样痛吗……”
悄声来到床畔的阿清及燕燕,俏脸上虽然有着各异的心思,但同被穆鹰的深
情所感动。尤其是燕燕,自秦从恩出事后就无法置身事外,亲眼看见穆鹰对妻子
的眷恋情深、听到雍偃说明秦从恩代嫁的原由后,她彻底明白自己今生是得不到
他的眷宠了。
原来,穆大哥与从恩还有一段未了的缘分。
除此之外,当时绍云哥在从恩失踪的同时也销声匿迹了,堡里有人说,看见
他偕同从恩出堡,而穆大哥与雍大哥在她问起哥哥的时候,总是闭口不答……他
们为何不回答她?哥哥与从恩的伤有关吗?他现在人在何方?有没有生命危险?
“堡主,你歇会儿吧,我来替从恩换药。”阿清放下床幔。
“那麻烦你了。”穆鹰仅是起身立于床畔,好让阿清换药。
阿清没好气地翻翻白眼。
这男人连日来都只睡一两个时辰,其他时间就杵在这儿,到底在干嘛呀,又
不是守灵!重点是,就算铁打的身体也禁不起这番折腾,何况他是血肉做的!
“你再不滚的话,我就叫雍偃来架走你、把你绑在床上陪你睡!”她语带威
胁,随后又想了想。不成,两个大男人睡在一起成何体统,她绝不让相公受到穆
鹰的“染指”!
“你换完我再来。”穆鹰像是没听进她的威胁,举步往门外走去。
他不愿看见烙在从恩雪肤上的狰狞伤痕,因为那每每在提醒他,自己就是伤
害她的元凶之一,然后,理智便成了致使他痛得几近崩溃的利刀。
没错,他早有心理准备,却仍害了无辜的从恩……
见穆鹰宛若一抹孤寂的游魂走出房门,阿清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这种景况下的他,对谁都提不起劲去“染指”吧!
“不回秦家……从恩……要去找……穆鹰……”
断断续续的梦呓,自床榻上的病人儿唇中轻溢。
最想听的人却不闻半语。
从恩教穆鹰,好不好?
教我什么?
读书识字呀!
你会?
嗯,小姐教过从恩写名字唷,从恩写给穆鹰看!
来到书房前的穆鹰,不经意回想起妻子捧着书册,一副学识渊博、吵着要教
他写字的老学究模样。孰料,她也只会“秦从恩”这三个字,比他这个只识得几
个简单大字的人还不如,如此尔尔的程度也想教他?
穆鹰紧抿的薄唇,情不自禁轻勾笑痕。
倏地,一股沉滞氛围经由气流的波动而来,察觉身后有所动静,他没有回身
防备来人,仅是敛容道:“燕长山之子。”
“你知道?!”来人脸色一变。
此人,就是对秦从恩痛下杀手的凶手燕绍云,他留下那柄从不离身的配剑,
便是要穆鹰看清是谁所为,让穆鹰一尝饱受背叛的迷惘与痛苦。没想到,穆鹰已
经知道他痛下杀机的原因?!那么,穆鹰为何没有为难燕燕?
“你好奇,我为何没有把对你的恨发泄在燕燕身上?”穆鹰沉吟了半晌,才
又道:“燕燕并不知令尊死在我手上,她是无辜的。”
乍闻此言,燕绍云心头仿佛挨了一记闷棍,咬牙压下那股缠上心口的紊乱。
“没错!要报父仇由我来报!”
“所以,十年前泄露我们即将围剿敌人的秘密、以至于受敌人出奇不意夹击
的人,是你。”那一次,同伴们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徒留他与少数人迎战,
战到最后寡不敌众,他亦因体力不支而身受重伤、摔落山谷,胸膛上的伤疤就是
这么来的。
“没错。”燕绍云大方承认。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动了车轭手脚的人,也是你?”甚至这些年来几次他可能差点命丧黄泉的
险难,都跟燕绍云有关。
燕绍云凛愕地看着眼前淡漠得事不关己的穆鹰。
既然穆鹰了如指掌,为什么不揭穿他?
“绍云,取我性命难道无法消你心头之恨,而非得伤害从恩不可?”穆鹰转
身看他,深敛的目光中透露一抹宿命恩仇的无奈。
十一年前,他受官衙之雇剿了一帮马贼,年轻气盛的他,不但杀了他们的首
领燕长山,连一个活口也没留下。后来他才得知,那场杀戮是不该发生的遗憾。
翌年,父母双亡的燕绍云带着妹妹投靠他,他也暗中调查他们的身分,即便
知悉自己就是手刀他们父亲的仇人,他仍接纳了他们,或许,就是为了弥补当年
的憾恨吧!
让燕绍云在自己身边担任左使,等于给他太多报仇的机会,燕绍云却仍选择
对彼此都极为残酷的作法,也教彼此都背负起牵连无辜的罪孽。
“如你所言,杀了你当然无法消除我心头之恨,但我要你也尝尝失去挚爱家
人的至悲至痛!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解脱的感觉也没有?可恶!最该死
的还是你!”燕绍云指着穆鹰痛吼。
他无法欺骗自己,当他亲手将穆鹰推人地狱之后,反而有一条无形的锁链将
他牢牢捆绑,让他不得动弹,这是为什么?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过一点……”穆鹰不闪不躲,笔直走向他。
电光火石间,燕绍云手中已亮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穆鹰一个反手让他将刀刀
抵在咽喉前,只要他轻轻一使力,便能割断穆鹰的咽喉。
“尽管动手。”穆鹰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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