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人,您在笑什么?」
校尉见平常勇猛无敌、严肃正经的大将军面露微笑,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只不过想到今年武举考试有个有趣的家伙。」放下手中的卷纸,
上头洋洋洒洒的端秀字迹,令中年男子刚毅威仪的面容浮现稀有兴味。
「哦?怎生的有趣?」校尉睇著那纸上的字,说老实话,他识字不多。
「他没有参加骑马、射箭及刀石等技勇术试。不过,」中年男子粗犷的眉一
轩,将手中卷纸尽数拉开,「他的武经和兵法论却十分出色,见解精辟。」
「哦?」校尉探头看过去,却只觉得那些文字好像臭虫。
「原本,武经和兵法论这个部分,翰林官看了他的作答後很是生气。你知晓
他写了什么吗?」
「大人,属下不知。」校尉摇摇头。
「兵法论其中有一题是要求他布阵打胜仗,但他却写道:「战地位於何处?
其地多高?有无河川?其河位於东西南北何方?有多少里?时节又是如何?」他
不解答,却列出数十来条问题,考官以为他不尊重考试。」
「咦?」对啊,他要是考官的话也会发火的吧?
「他最後甚至写上了「纸上谈兵无所为」七宇。」中年男子似是感觉大快人
心地朗笑数声。
「这小子胆子忒大。」校尉喃念。竟敢惹那些翰林官。
「但却很引人兴趣。我今早和他见过面了,并且依他要求,将那假想的战地
条件列得更为详细,他便给了我这么一篇完整又超卓的必胜兵法。」而且,他若
是稍微更动河川方向,或者山稜所在,那小子还可以重新再撰写一篇完全迥异的
杰出战法。
武举选考的武经及兵法论因为没有比术试重要,武人又识字不多,经常流於
形式,一般都是代笔,这小子却证明了自己骑马射箭不行,但另有真本事。
这纸上谈兵无所为,他倒是做得非常优异。
「这么厉害?大人,您瞧他可有上回殿试那个武状元的气势?」校尉睁大眼
好奇道。他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姓上官的武状元,年纪轻轻却技艺超群,连大人都
称赞不已呢。
中年男子仰头豪迈大笑,道:
「不,这小子没有半分别人的气势,却有异於他人的本领。」他拿起桌上毛
笔蘸墨,「不过,若他们两人联手,肯定无往不利。」
眼微眯,他在要转交给兵部的摺子里行文,龙飞凤舞写下:
荐湛露任参赞一职。
※ ※ ※
参赞啊……
一斯文青年在书案前支著额,望著手中那张兵部已经送达四个月的公文。
青年的面貌平凡,身材稍嫌矮小,没有什么可以用言词形容的特别之处,乍
看之下并不令人留驻目光,但若仔细注意些,便会发现那双明亮的眼眸隐隐流露
著某种经过累积的聪慧,淬砺出菁华。
湛露合上公文,轻轻叹了口气。较之三年前,她的身长高了些,不过也就只
那么一点,除此之外,外表上,她几乎没什么变。
转眸望著窗外,鸟语花香,也不知该说这晌午是悠闲还是无聊。
若是没有指派同将领征战的话,就没什么事好做。
这就是参赞。不大不小、不上不下的官,也是她白白领了四个月朝廷粮饷的
最好原因。
其实,她算是顶幸运了。武举考试不如文举让人重视,考场舞弊更是常见,
她用银子买通个路人代她体检才能进考场,又放弃重要的骑射技勇,虽名落孙山、
榜上无名,但却因缘际会地得到某个大将军推荐而谋得此官职。
应该要知足,应该要知足。
晾在家里数月,其实一事无成,她女扮男装,是因为她相信自己总是有用、
总能给人帮助的。
就像那个举荐她为官的大将军一样,她的用处及价值,会有人看见的。
「主子!主子!主子啊——」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三步并两步地跑进书房,
手中不知拿著什么函件,趴在湛露桌缘气喘吁吁。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湛露笑睇著他。
她在决定参加武举考试时就从王享师傅家中搬了出来,考虑的是她隐瞒性别
赴考,若被识破,恐有欺君之罪,王师傅算是她的再生父母,於理於情,她都不
能牵连他。她孑然一身,才能无後顾,虽只靠写字联赚些小钱,也足够温饱了。
现下有了朝廷俸禄,她定时都会不具名寄钱回王家,以报王师傅恩惠。
而这男孩——小行,是她在庙後的乞丐窝里捡回来的;当时他被冻得奄奄一
息,差点没死去。见他无家可归,她乾脆收留了他。小行伶俐勤快,大小杂活都
一手包办,几乎成了她的小厮,反正这新买的房子地方还算大,一个人住也嫌太
大了。
本来想纠正他唤她作「大哥」便好,怎料他还是满口的「主子」。
「主子,兵部来信了呢!」兴奋地将才收到的信件递给「他」,他知晓主子
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个东西。
「哦?」她接过,缓缓将信笺打开。果然是兵部的通知,阅读内容後,她露
出这四个月以来第一次的清朗笑意。「小行,十天之後,要麻烦你看守门户了。」
哈哈!主子果然要出征啦!
「我会的!」小行拍胸脯保证著,替他高兴。
她微笑,待细瞧到信中某个名字时,她顿然惊讶。眨眨眼,小声道:
「唉呀,能不能说是孽缘呢?」
※ ※ ※
上官紫审视著摊开在桌面的东北边境图。
俊美的面容凝思专注,曜眸炯炯,修长的身躯穿著玄黑战袍,镶锁镜铁鱼鳞
铠甲,超逸节概凛然之气,敛敛精光;其上的细小痕迹则显示数年来的汗马之劳
及辉煌功勋。
这些年的沙场征战,让他刀刻般的轮廓更添冷肃。
「将军,听说你受封为「定远侯」,恭喜你!」参将抱拳道贺。
上官紫却面无表情,只淡淡地对那参将道:
「已经阅兵完毕了?」
参将一愣,战兢答道:「是!已经在北门集结完毕。」
由於顾忌将领拥兵自重,造成叛变,大明的兵权是兵部在掌握,待要出征之
时,才由兵部指派将官挂印带兵,战後就归回各卫所。所以各军并不跟随任何武
官,直属朝廷,也因此,彼此就较为陌生。
而那参将马上敏锐地察觉到一点:这个严厉的将军不喜欢部属拍马屁。
将名册递上,参将正色报告道:「禀将军,共有战兵三千,车兵两千,左右
副将各一人,参将二人,校尉二人,参赞一人。」
上官紫接过,名册上只有将官的名字。浏览一遍後,他意外地「噫」了声,
眉峰紧蹙。
参将以为有什么错误,赶忙推卸责任:「名册为参赞书写。」
上官紫只对参将道:
「唤参赞进来。」
「是!」参将松口气退出,庆幸自己够机灵。
须臾,一将官走进阅兵台,恭敬地拱手道:
「下官湛露,参见将军。」
上宫紫回过身,沉声道:「头抬起来。」
「是。」湛露应声。
缓缓地抬起脸,和他四目相交,清澈的眼神直视著面前英伟的男子,她的心
情可说是相当愉悦的。
三年不见,两人外貌变化不大,但气质却有著细微的差异。
上官紫由沉著少年转为成熟男人,更加内敛稳重;而湛露,以前那种时而窜
出的外放光芒,却给磨得尽收眸底。
上官紫一见果然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说不出来的恼意。
她究竟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若是她的真实身分被发现,届时是要杀头的!
「你是如何当上参赞的?」他冷静不动声色,以将军的身分质问。
「禀将军,下官参加武举考试,虽名落孙山,却幸得一位将军举荐,於是担
此职务。」她也以部下的身分回答著。
她当真考了武举?武举必须验身才能赴考,不过考场弊病多,武举又不如文
举,又逢朝廷正当缺人之际,他大概可以猜想她用什么方法瞒混过关。不过——
「得一位将军举荐?」
「是的。那位将军说过欣赏下官的兵法论。」她挺直背脊。
兵法!他倏地挑眉,回忆起她少时曾被关在藏书阁中大半天,不仅镇定以对,
毫无慌张惶恐,更抱著一本兵法书册看得浑然忘我。
她有什么能耐和长才,和她同窗过的他不会不知。她聪明睿智,闻一知十,
若非碍於女子身分,她早该入朝为官,飞黄腾达。若她这三年钻研兵书战术,那
么就如同对付李二少及沈伯麟那般,这方面定难有人可以赢得了她。
但是,作战又岂是儿戏?
「你是第一次上战场?」
「是。」
「那么,你可知交战之时风起云涌,瞬息万变,如果没有能力顾好自己,只
会成为同袍累赘?」他语气低沉,略带严厉。
言下之意,是要她认清沙场的血腥与残酷,杀敌绝非玩闹,她很有可能受伤
或者丢了性命。
湛露以为他只是觉得自己武艺太弱,所以有此顾忌。纵然她骑马射箭不怎么
样,但她有足够的信心不让自己拖累大家。
「是!」她毫不畏惧,双眸盯著他,坚定回答。
他只是睇著她认真的脸庞。纵然他觉得荒唐想反对,但既是兵部点召,那么
她就不能随意离队。
也许,只要别被拆穿身分……
「启禀将军!」又一人进来报告,「众军已经在外头准备好了!」
上官紫指示道:「命令众军,即刻出发。」
「遵命!」很快退出。
上官紫从旁拿起头盔,黑亮的龙虎刻纹熠耀生爪,戴上後更显英气逼人。他
面向湛露,道:
「你可知我们的敌人是谁?」
湛露望著他,不知为何竟感觉他的眼眸有著隐隐的阴黯。
只听他沉重的嗓音缓缓道:
「我们将要至辽东,平反民变。」
※ ※ ※
没想到她第一次随军队出征,讨伐的却是自己国家的子民。
民变?如果国家繁荣富强,百姓安居乐业,人民又何来叛变呢!
出了居庸关,经过辽阳,来到乾冷的东北边境,军队选在靠近民变据地东三
十里处扎营。
「传令下去,众军整顿军备。」上官紫一确定扎营地点便交代道,随後翻身
上了座骑。
校尉问道:「将军,您要去哪儿?」
他一拉马辔,扬起沙尘转向:
「我要亲自去勘察情势。」
「将军请留步!」湛露喊住他,上前道:「请将军准许下官同行。」
座下战驹不停喷气踏蹄,上官紫眯眸——
「你……行吗?」他治军甚严,一律平等,纵然明知她为女儿身,体力大概
仅有他人的对半,也不会特别留情关照。
她既同行,就同样必须承受这种劳累辛苦。
不过,令他欣赏的是,这一路上,她也不曾因为自己和他是旧识就叫苦不迭。
「下官可以。」她家里有匹马,上任参赞後,得空就练习,长骑对她来说可
以忍受。即使她的骑术和技巧都差强人意,但她担保过,不会让自己成为包袱。
他沉吟,点头。「那好,你来吧。」
她十分欣喜,立刻牵了匹较小的马。这匹马是她的新朋友、新伙伴,来辽东
的一路上,多亏了它。
她身为参赞,官高一等,所以不用和几十名小兵们同睡,而是与两位校尉同
帐;应付两个人比几十个人容易太多,这大大免去了她之前烦恼被拆穿的可能。
只要镇定处理,小心谨慎,她相信谁也不会发现。她有把握。
望著前方的英挺背影,她想到某个夜晚,他也曾这样依著自己的步伐,薄情
地将她抛在後头,害她追赶得气喘吁吁。
「注意点。」他出声。
一回神,才察觉他放慢了速度,侧首淡睨。
「是!」她赶忙答应,忽而沉思,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舔舔唇,正经问道:
「请问将军,为何你决定考武举?」这是她存在心中三年的疑惑。
当时说要考的人明明是她,怎知他竟抢先一步。她想过很多个答案,但还是
需要当事人来证实。
他瞥她一眼,只是简单道:
「我本来就选择从军。」进书院读书不过是顺从家人的意愿,只是一个过度
阶段,学习的同时,也在等待机会。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其实他们俩的志向是一样的。她莫名地感觉愉快
而绽出笑意,「嗯,前面有个小村落。」她没有轻率前进,只是低声道。
「我看到了。」他直视前方。
「有人。」她眯著眼。
不远处,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抱著孩子,枯瘦的脸庞在瞧见他们著的是官服
时便似遇见凶煞恶鬼,猛地摇手道:「不不!咱们已经没银子没粮食了,什么都
没了!拜托你们……拜托你们……求求你……」话还没说完就急著後退,却绊了
一跤跌坐在地,怀中婴孩因而大哭起来。
湛露先望向上官紫,而後很快下马,奔近那妇人,将她扶起。
「你没事吧?」一股酸臭味传来,她这才察觉他们身上穿的衣裳不仅破烂,
也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污秽。「有没有跌伤?」她温和询问,并没有因为嫌弃肮脏
而放手,依旧搀著。
这小小的友善,似乎让妇人受宠若惊。
「你、你……」瞪大了眼,妇人望著眼前的湛露。
「咦?你的孩子长痘子呢。」湛露瞅著那婴孩,想逗他别哭,却发现他瘦弱
面颊上除了一点一点的痘疤外,还非常潮红。她微愣,探手摸上他额头,「他发
高热啊!你得赶紧带他去看大夫——」
「这里没有大夫。」妇人不再认为湛露有敌意,凄楚垂泪,「辽东这里是块
死地,已经……已经被那些官玩完了!」或许是再也忍不住,她掩面痛哭。只听
她哭喊道:
「他们把户里的男丁抓去代替逃亡的军户做徭役,家里没男人干活,却又向
咱们课以重税,有时候甚至带著兵马四处搜刮,无法无天,掠夺这个村又去下一
个!咱们怎么和他斗?怎么斗啊……」
湛露忧患抬眸,看著从那村落陆续出来探看的老弱妇孺。他们个个如乞丐般
蓬头垢面,脸色衰颓,有布料能够遮身已经算不错了;再往里头望去,街巷墙塌
瓦落,萧索冷涩,旁边那些居所破的破、残的残,有的没有门窗,有的只用稻草
作屋顶,根本无法遮风避雨。
上官紫在後头看进一切,包括她僵硬的背脊,她身侧隐隐颤抖地握拳。
湛露闭了闭眼,随後睁开。
往怀中掏去,只有行军乾粮,她下意识地回头,道:
「上——将军,可不可以——」将他们带回军营妥善照顾?她想这么说,却
又立刻明白这种一时心软的做法只会扰乱军营纪律,仅治标难治本,万万不可行。
上官紫睇视著她神色中细微的为难与挣扎,而後,扔了个小盒子给她。
「拿去。」
湛露伸手接下,镶有金边的檀木盒小巧精致,她疑惑地打开一看,草药的馨
香立刻扑鼻而来。
「啊……是药膏。」透明的冻状物几无杂质,翠绿澄澈,更漫出芬芳,就算
她不懂医术,也看得出是上等药物。领悟过来,她很快地将小盒子和乾粮一并递
给妇人,道:「来,这些都给你。」
那妇人瞠大凹陷的双目,所能做的,也只是抖著声洒泪道谢:
「多谢……多谢!」
「不……」湛露欲言又止,自己只是送些乾粮这般渺小的帮助,实在承受不
起那充满感激的谢意。目送妇人而去,她徐缓地踱回到自己座骑旁,牵著缰绳,
睇向不远处那残破的村落,幽幽念道:「日照千门物色新,雪消山郭静风尘;闾
阎处处闻萧鼓,辽海城头……也有春。」这诗里歌咏的辽东繁荣、祥世,如今在
哪里?
在哪里?
「将军……容下官请问,你为难吗?」她极慢地转过头,直直瞅住俊美刚正
的男子,眸光清澄,道:「在得知必须讨伐人民之时,在看过这样的景象以後,
如果要你下令,你会感觉为难吗?」
上官紫闻言,内心有著轻细的撼摇震荡。领兵面对敌人时,犹豫和迟疑是大
忌,若意志不够坚强,就没有资格指挥部属。
他经历过大小战役,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候准确命令,但是,保家卫国、抵御
外侮是一回事,将刀刃对著自己国家的人民又是另一回事。
为何?为何她竟能看出他心里的为难?他沉默住。
她却轻声代他道出:
「你有的,对不对?」她深远又苍茫地轻喃:「我知道你有的……」说不出
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他们现在一起目睹居民的情况,所以感同身受。
她就是知道他有。
上官紫带有深意地注视著她,说不出是何意念,他缓慢启唇道:「你看不过
去,下不了手,这样软弱的慈悲为兵家大忌。又或者,你能够想出两全其美的方
法,以不愧对你军人的身分,令其干戈载戢。」
这番似乎带有暗示的话语令她怔住,极是讶异地凝视著他,他亦不曾移开视
线,承接她的注目。半晌,她整肃脸色,收复私情,拉鞍上马,对著上官紫的表
情已然变换。
「将军教训得有理。」她道。
上官紫没有再开口,只是拉扯马头,往西边而去。
她跟在他的马後,斜阳将他的身影拉至她座旁。
※ ※ ※
「属下认为,咱们应该埋伏在金山,伺机取得制高处才能一举攻破。」
「金山?可是此处多有落石山崩,没有熟悉的人带路,恐有不妥。」
「那么,还是从辽河这个方向过去?此地险要,若是以这个方向,定能杀得
他们措手不及。」
「嗯……」
数名将官发出同意的声音。
「将军,你以为如何?」副将开口询问。
上官紫盯著朱砂圈点的地图,沉吟一会,道:
「还有谁欲建言?」
一阵寂静後,湛露站到了前面,「将军,下官有意见。」
他眼里闪过微光,沉声道:「说。」
「启禀将军,下官以为,不该将干戈对著大明子民。」她此话一出,顿时引
得其余将官发言。
「你没弄错吧?咱们来此的目的就是要平定民变啊!」
「是啊,若不干戈相对,难道以双手肉搏?」
「你这小子不是在说笑吧?」
「请各位听我一言。」她打断他们,处於众雄武男子环伺中,气势坚强却不
致狂妄贲张,诚恳且认真地道:「所谓民变,民为何而变,必是由於他们有所请
愿及要求,因无法得到回应,才导致不满,进而反抗,最後武装斗争。」
掌握众宫的注意,她用著清晰的语音,态度始终谦逊,徐徐道:
「辽东此地,有大明一代,经济有所发展,人民生活稳定;但曾几何时,这
种景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残破、衰颓,请各位看看这个,」她拿出自己几夜没
睡所画的图示,铺陈於大家面前,指道:「军户是辽东地区基本成员,所以军营
田几乎是所有的耕田,这些圈起来的地方是朝廷营地,然而,有半数以上被官吏
私吞。他们不仅侵占营田,更占军为己奴,使许多营田无人耕种,只能任其荒废。」
大明街所,辽东营田制,没有征战的时候,军户负责耕种田地,维持军粮生
产,抛荒此一行为严重破坏营田。
营田荒废,就没有军粮,地处边疆要地,有何严重的影响不在话下。几名将
宫闻言,似乎很是惊讶,再看著湛露旁边写的数字。
「这里的军户不仅徭役沉重,更多时候被官吏残酷当作奴仆,剥削他们的劳
力,又课以重税,导致军人大量逃亡;军户减少,所分配要耕种的田地就更多,
有的必须耕种离家五十里的营田,有的耕田之余还得修筑边墙城堡。」
「湛参赞,你说得那么多,无非是要让大夥儿了解辽东此地的困难,这又与
平息民变有何关系?」其中一将官道。
「据下官所知,这次的民变,是由於矿监使陈河用激烈的掠夺手段,明目张
胆地搜刮百姓。他暴政此地近十年,居民无法生存,才起而抗之。」她语气和缓,
却难以教人阻住,「辽东此地为「神京左臂」,南当倭,北当虏,东有女真,九
边重镇,特居首位,常驻军十万余;如此重要的军事要地,倘若民心不定,那么
如何能担起边防重责?依下官之见,对百姓动武只会引起更大的抗争,倒不如,
和他们谈条件。」
引此结论,众人皆是一愣!而上官紫则是微微扬起嘴角。
「谈条件?这要怎么谈?」有人问道。
湛露洞见症结,一语破的:
「既然他们不满的原因是陈河,那么,我们就将陈河拿下治罪,以平众怒。」
「将陈河治罪?」将官们面面相觑。陈河之所以那么嚣张,是因为他的背後
有东厂撑腰,没人动得。他们不过是军队,没有司法权,更别说拿下他治罪了。
她看著上官紫,眸底微光烁烁,犹如向他下战书。道:「我身为参赞,就必
须在军务军情方面给予适当意见。战争劳民伤财,且此次所要面对的又是自己国
家的子民,试问前线士兵如何下手?而这,则是我所能想到不需流血冲突,而又
最容易直接解决事情的方法。」
「这……」几个人交换眼神。纵然明知湛露说的确是有其道理,但——「将
军,您认为呢?」
上官紫只是对住湛露坚凝的眸瞳,道:
「湛参赞,你可知若是当真将陈河捉拿,将会有什么後果?」
湛露却自如一笑,「禀将军,若是您真能将陈河拿下,回京之後,责任由下
官扛,由下官来向兵部解释。」
「你扛?你认为兵部会削了你的职抵销此事?」他轻轻挑眉。
「不,我不会让兵部削了下官的职,更不会让将军及各位惹上麻烦。」这发
言甚是肆意,但於她软软的语调听来,却完全没有傲慢及无礼的刻凿,反而凸显
自信。
湛露,她还要让他再如何吃惊?上官紫抬眼,表情具不著痕迹的满意。
「好,那么,就照你的意思。」他果决下令道:「湛参赞,你必须负责跟辽
东军民谈判,并且和辽东总兵商量如何将陈河带回京师。」
得他允诺,她兴奋地亮了灿眸。
「是!」
※ ※ ※
不到半个月,辽东民变平息,众军班师回朝。
没伤到一兵一卒、一民一生。那片广大的东北土地,在湛露的协调之下,居
民愿意放下武器,只要陈河别再出现扰民。
上官紫将陈河带回京师,湛露随著他临兵部报告。
「辽东此属边防重地,军丁却因陈河的奴役而导致大量逃亡。以开原城十堡
为例,五千名军丁就有一千五在逃。驻军五万,就有一万五为空额,此乃严重警
讯,若外族进犯我大明东北边疆,将不堪设想。将陈河拿回并非是要将他治罪,
只是这样下去於边境实在危险,若能以此事抚平辽东军民,以固国土,不啻为一
个收买人心的方法。」
头头是道的说词,令得兵部就算想推卸责任也难以降罪。不费一卒,就将辽
东此大规模民变在短时间内平定,将陈河拘提的理由也无懈可击。
东北地方的确为军事要地,比起失去几万士兵,不如解决一人。
只是,这下兵部和东厂的梁子又结得深了。
走出兵部,上官紫睇著她,道:
「收买人心?你也算是见鬼说鬼话。」体悟国家边防,并非要将陈河治罪?
如此顾全大局又忠心耿耿的言辞,兵部也不得不接受了。
她侧头轻笑,「我只是不想丢了官。」面对没有好心肠的人不用太过真诚,
否则吃亏的会是自己——这可是沈伯麟以前给她的教训,她始终铭记於心。
「真没出息的回答。」他勾唇。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她会讲这些又真又假
的场面话了。
「我不需要出息。」只准备安分地当个小参赞。
他微眯眸。沉声道:
「辽东地区恢复平静,兵部更会因为你的发言而加以注意。」如此一石二鸟,
这可真是没出息的她曾计算在内的?
「这些,还不是承你提醒。」她眨眼,没忘他那仿佛试探考验的教训,自己
应该算是过关了吧?淡淡一笑,「这样很好,不是吗?」
的确是很好,而且似乎完全照她心意。上官紫没有道破。
「欵,可以回家好好休息一下了。你呢?我刚刚听到兵部又指派任务给你了,
是不?」已经离开战场,暌违三年重逢後,湛露首度以朋友的立场和他交谈。
「明日。出发去南方。」他道。
「真辛苦啊,大将军。」她笑了笑,随後正色道:「可别死了。」
她的双眸清明,蕴满诚挚。
如此毫不掩饰的眼神,令他平静的心境淡淡一荡。
这名几乎能看穿他心思的女子,是何等勇敢聪智!运用自己的本事,朝著所
选择的方向前进。望进她坚毅的黑瞳,他忽而不再感觉她是在胡为乱作,更甚者,
开始预感她可以照顾好自己,就如同在书院时,根本不需他的注意或帮助。
她有那个能力。
一扬唇,他道:「你也是。」
「保重。」她拱拳。
「保重。」他回应她的凝视。
而後,背过对方,各自洒脱离去。
他们两人,皆深刻相信还有机会再见面,或许一方是从沙场回来,或许一方
是正要赴战,更或许,又能再一次与军齐伍。
启曰无衣?与子同袍,与子同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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