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她很怕那个人。
是一种打从心底的害怕。
小的时候,她以为他晚上会变得青面獠牙,所以感觉到恐惧;等到了现在巧
合地重逢,她几乎是一眼就挖掘出了孩童时的零散记忆,拼凑出属于这个人的黑
色片段,她才在这瞬间明白,她害怕的,是这个人阴森晦黯的幽冥气质。
她总是躲在师父后面,听着这个人的一言一语;只要和他四目相交,那一晚
她就会梦到他长出三头六臂到处吃人。这般没有理由却近乎直觉性的不舒服感,
残留在她儿时喑闇的角落,根深蒂固。
“咦!这位小姑娘……”陶仲文微笑上前,正欲寒暄。
张小师却死命地拉着沃英的衣衫,想尽办法要逃过那双令她毛骨悚然的和蔼
眼眸。
“对、对不住……我一定、一定是认错人了!”额间短短时刻就渗出不少冷
汗,她只能紧偎着沃英直挺的背脊。
她语气中无法假装的恐慌,让沃英顾不了许多,一个侧身护住了她。
“陶真人,她只是我府中一个新来丫环罢了。”
“哦?”陶仲文没再接近,只是颔首,“抱歉,是陶某唐突了。”
他显露于外的慈眉善目,只是让张小师感觉更加战栗。
仿佛就像一只狰狞妖怪,大口吞食掉脑汁血肉,将薄薄的人皮拿来穿戴,诓
骗所有人的视觉。
迅速扩散在指尖的冰凉,却在沃英的一个悄然反握下霎时停止。他背着手,
轻捏她的颤抖,传递暖度,分享属于他的体温。
只是这样微小的动作,却让张小师镇静下来,沉淀在他无言的抚慰当中。
不要紧,不要紧,有他在,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她深深地呼出气。
察觉她平复许多,沃英立即转移陶仲文的注意力,道:“陶真人,恕沃某怠
慢,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听闻沃大人身体欠恙,昏迷月余奇迹似地复生,陶某只是前来慰问。”
易言之,就是来看他为何没死,沃英眼底闪过冷光,道:“陶真人真是对沃
某关怀备至。”
“多礼了。”仍然友善。
“咱们至大厅再谈。”微摆手“请。”有着不容拖延的意味。
陶仲文移步,抬步前,却多看了张小师一眼。
沃英察觉抿唇,对着她低声道:“去我房里等。”而后跟着离开。
张小师只是不安地望着他的背影,不晓得自己做错什么了,因为他刚才的表
情好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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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仲文跟你是什么关系?”
一应付完后送客,沃英立即回到自己房里进行询问。
张小师呆了下,道:“那个……是……师伯。”
“师伯?”
以为他不懂,她解释:“就是……呃,我师父的师兄。”
“你师父?”这小妮子有拜师?“是教你偷蒙拐骗的师父吗?”他仅能想到
这个。
“什……什么!?”竟然亵读了她最最亲爱的师父!她大表不满,起而反抗:
“你你、你不要岔开话题!应该是我要先问你吧?你是怎么回魂的?又为什么说
谎假装不认识我?还把我押在你府中当奴仆?”莫非是想报复她?她是哪里对他
不好了?
事有分轻重缓急,看来他们俩着眼的重点完全相反。
他无力皱眉,“你知不知晓,陶仲文和我是什么关系?”
“咦?”这跟她之前问的问题有何关系?
“他是我的政敌”
“你的……正狄?”那是什么玩意儿?
“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我痛恨只会骗人的道士?那是因为陶仲文。”
他拉起她,拖着人开始往外走。
“你……你干什么?”要到哪里去啊?
“所以就是这样……你因为讨厌我才、才耍玩我吗?”她非常介意他假装失
忆这件事。
他不答只是道:“我还跟你说过皇上曾差点死在几个宫女手下,因为那次的
事情,所以皇上避居皇宫西苑,日不上朝,不理政事,仅有少数几人能够顺利面
见。”穿过回廊,往后门的方向。
“啊?”跟她讲这些皇宫秘辛做啥?
“陶仲文是其中之一,皇上极其迷信道教,身为道士的陶仲文则是皇上眼前
的红人,深得信任。”甚至被迷惑。
“你等一下……你要带我去哪里啊?”她什么都听不懂,听不懂!
“小师。”在后门前,己有一辆马车在那里候着,沃英停下脚步,回身抓住
她的双肩,面上神情严正庄肃:“陶仲文是和我立场对立的敌人,我想拉他下位,
他也不会让我好过,你知道为什么我会丢失躯壳,走飞魂魄?那全是他对我下咒
的缘故。”传言此人能以符水治鬼,他向来斥为无稽,若非他自己走了一遭,也
不敢相信他具有此能力。
“他是你的敌人?那你是要我帮忙你吗?”以她身为师侄的身分?“我跟他
不熟的,而且他……”是赶走师父和她的罪魁祸首……
“错。我是要你尽快离开有他在的地方。”看进她的双瞳,深刻直接。
“为……为什么……”她直直伫立,耳边字句尽是她从未接融过的诡异事件,
却没让她乱了方寸,和他四目交接,她只是注意到,头一回望见他如此认真坦白
出自己的情绪。
也是第一次,他这样亲密地唤了她的名。
“大人,己经准备好了。”坐在驾位的车夫报备着,一见竟是客栈小二。
张小师当真是大大诧异。“你……”
小二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平常的身分是小二哥,不过真正的主子是大人呢。”
那家客栈可也是主子常用来掩人耳目的工具。
“所以说……我会在那工作……我会入府还债……都是你……”一手在背后
主引策动?她瞪着沃英,真的不晓得原来自己早就陷入他摆好阵的计画当中——
她真的会火大!
“我本来想先解决掉和陶仲文之间的恩怨,再去接你善后,但是我终究忍不
住,所以你进府。”假装不认她,则是因为随时要送她走。
忍不住?忍不住什么?戏玩她吗!?“你……果真是耍弄我?”真这么有趣
吗?
沃英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推上马车。
“我是不能有弱点的。”他骤然道,如同刀刃般尖锐,“从我在朝中站立在
这个位置后,我自己就知晓,我不能够有弱点。我的下属跟随我,必须时刻做好
牺牲的准备,而我对他们也得做到寡情,当有人意图以任何人的存在来威胁我时,
我唯一要做的,就是云淡风轻他说出‘请便’二字。”
她震愕难言,只能傻楞地望着他陌生遥远的容颜。
“陶仲文这次没有成功,肯定还会有下次,他会来府中查探就是前兆。我得
尽快送你离京。在福州有可以信赖的人,小二会一路护送你,你看过我曾成为孤
魂的模样,也应该知道他的厉害,你马上走,只要我不妄动,陶仲文暂时还不会
分神。”交代完毕。就要拉下门帘。
她几乎是同时间搭住他的手阻上,凝视着他,她难以思考地问:“你……你
要把我送走?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会成为你的弱点遭受他人攻击?”
“是的。”
“为……为何?”
“因为我喜欢你。”
语毕,他侧过脸,吻上她的唇,汲取这他一直忍耐渴求的柔软。
她骇然抽气,近视他低垂的眼眸,一如她识得那般傲慢,避不掉这漫天洒下
的绵密织网,只能随他浓醉的气息失魂摇摆,任他恣意捕获。
没有多加眷恋,他在她尚未回神之际,断然拉下竹帘,喝道:“走!”
马嘶声起,车轮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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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喜欢你。
张小师惊呆地坐倒在马车里,满脸通红加之不敢相信,双手捂着嘴,唇上还
留有他遗余的微温。
什……什么嘛,这个人怎么……怎么这么唯我独尊啊!
完全不理会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完要说的话,最后又突然这样吓死人不偿
命,根本没有考虑她的反应和感受,就把她丢上马车,不道珍重,也后会无期。
“太过分了……”她愤恼喃喃,实在无法置信自己居然还为他那句“喜欢你”
感到欢喜!
“小师姑娘,你别生气,主子也是为你好。”小二驾着马,目击到如此状况
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当然得要帮自己主子说些好话的。“你刚也听到了
主子说他不能有弱点,所以造就他冷清的性格,只要不放感情,自然就能做到绝
意,我还是头一回瞧见主子这么关心一个人呢。”
“这算……哪门子关心?”分明就是独霸!
好歹、好歹也该听听她的回答啊,像是她想不想走,又或者她是不是也喜欢
……忆起他刚甚至伸出舌尖轻舔她的唇片,她的面颊爆出红潮。
“呃,主子是恣意了点,不过他是真的对你与众不同,他会这么匆忙地要送
你,就是怕你因为他的关系而遭伤害。”欸,该怎么讲才比较情楚?“主子知晓
自己不愿意让你遇到不好的事情,所以必须先把你藏在一个安全无虞的地方……
这样说吧,假设今天被拿来胁迫的人是我,主子可以眼不见为净;但是如果换成
你被捉了,主子就不能冷静处理。他无法对你无情,因为他真的是喜……咳咳咳,
就是主子刚才对你说的那样,别人的命他可以当成草,但是你对他而言却是宝,
就算是要牺牲你而铲除对方,他也绝对做不到,他更不想看到你出什么差错,才
会这么强制地做了。”唔,会不会太肉麻?
“啊……”这一番话说得让她害羞到抬不起头来,找不出可以反驳的地方,
她只能瞪着马车板,忿忿不平地转移另一个要点:“他对手下那么坏,你干啥还
听他命令?”
“哈哈!”小二昂首大笑,道:“小师姑娘,会做手下来为主子卖命,都是
咱们自愿的,像是我,我妹妹曾经差点被个县官给奸污,不仅如此,那县官还诬
陷我入狱,是幸运让主子给救了,其实会跟着主子的人,大多曾受其恩惠,他的
大德,就算我再效命十年也无法清偿。”
“他也会做善事?”好稀奇喔。
小二可是笑弯了腰,“不,主子从不觉得自己做了善事,他说他本来就是等
着要参那县官一本,是凑巧顺便加上无聊而己,没有任何其它意义。”这样不负
责任又随便的言论可是千真万确,让他们就算想道谢也不知该从何谢起。
“那你们还那么笨为他效命?”就像她一样,被他耍得团团转。
小二歇了笑声,面容真实,道:“可能在别人眼中,主子是戴着面具的夜凡,
是阴恶虚伪的卑鄙小人,但是对我们这些人而言,就只会记得主子的恩。”
“真有义气。”没想到,沃英居然具有吸引这种忠诚的特质。
“没那么伟大啦。”小二笑着摸摸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座位旁摸出一只小
巧的鸟笼,递至她的身旁,“对了,小师姑娘,这是主子要我给你的,主子还要
我跟你说,这只鸟虽然不是原本那只,但他还是取名为小乖。”
“……咦?”她怔楞地接过,瞅着里头那只拍翅的小麻雀。“他说……小乖?”
“小师姑娘,我说了主子是很在乎你的,你都不晓得,咱们抓这鸟有多辛苦,
几乎日夜守在树旁,主子看了几百只都不满意,索性亲自出马才选中这只他觉得
最像小乖的”麻雀不都是一个样lt立就分不出哪手不同“还有,主子是很没耐性
的,他为了要让这只野鸟变得乖巧,还随身不离地培养感情,只是为了让你到时
能开心。”
他为了她……费心思?
那个总是高傲到让人很讨厌的男人,为了她去抓鸟?
他笨手笨脚又狼狈困扰的模样马上活生生跃上脑海,仿佛她亲眼目睹过程。
张小师抱住鸟笼,说不出是惊讶比较多还是感动比较多只是觉得好想立刻奔至他
面前,让他来告诉她现在脸上的表情。
“他为什么……不亲自拿给我?”她可以高兴给他看,可以笑给他看,或许,
会突然抱住他大叫也不一定。
“你可别认为主子没城意。”小二摇头晃脑,嘿嘿笑道:“主子看起来精明,
不过其实并不擅于将真正的感情表露,所以只会照着自己的意思来做。”
“是……是啊。”她怔怔想起
对,她懂,她明白的。
他很厉害,很会在人前装模作样,他的性子多变又奇异,真正的他则隐藏在
这多重面貌下的最最深暗处,或许连他自己都己经分不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沃
英。
但是她知道,他说喜欢她的时候,他成为魂魄和她吵架的时候,她看到了那
个绝无仅有的他。他的恶质,他的卑劣,他的焦急,他的失常,不论是真实或者
虚伪,她是唯一完整明了且曾经接触的人。
满满的感情充斥在她所有的纤细思绪里,—咬唇,她猛地探手拉住小二的后
领,喊道:“回头!快回头!我不要去福州!”
“咳咳!呃?”小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弄得咽喉哽塞,拼命地指着自己颈
子提醒,好不容易才让她松手,能够顺气。
“小二哥,我不要去什么福州!我要留下来,拜托你别送我去!”她连声恳
求,眼神真切。
“耶?”小二很为难,“这可不行,主子交代我得把你平平安安送达,你是
担心我一个人不成事吗?不要紧,主子都安排好了,出了城的第一个驿馆,那里
有人可以接应。”还千叮万嘱要他不准只有他和小师姑娘两人单独上路,瞧,设
想如此周到,真是感人。
“不要不要!我都说了我不要去了!我要留下来帮忙你主子:”伸手就要抢
缰绳。
小二躲得快,却错愕道:“你要帮忙主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没错!”她才不是什么碍手碍脚的弱点!
“这不行啊。”一方面注意路况,一方面还得小心别被她劫车,小二心惊胆
跳,“要是出了岔子,我会没办法对主子交代的!”
“你把你主子一个人留在京城里对付敌人,才没办法交代呢!”理直气壮,
抬头挺胸,她不再抢绳,却严肃万分地说服他:“你想想看,之前你主子差自连
命都丢了,这回他要跟同样的人再交手,还会不会有这么好运?”
“这……”老实说,他的确也很担心,主子先前失踪归来,那枯槁病瘦的活
死人样,真真是吓了他一跳,有点犹豫,他道:“可是送你回去,也不能……”
有什么帮助啊。
“上一次,你主子就是因为我而得救的。”如果硬要牵关系的话,光是把他
从湖广带回京城就功不可没。
“你?”小二眸着她,一脸狐疑,再怎么说,他们两人共事过一阵子,至少
也有基本认识。
“你不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一半吧,见他还是迟疑,她哼哼几声,道:
“除非你打昏我或者把我绑起来,不然我要是自己跳马车逃了,你又奈我何?”
若非他一定会向沃英禀报,到时她要是遭追捕或者害他被责罚就不好了,她哪还
用得着浪费时间在这边跟他正义辩诉。
“这……千万不要冲动!”他把话先说在前头。若是她因此受了伤,他一样
难以覆命。
眼见倒退的路子越来越长,她也躁虑起来,顾不得厚脸皮地说道:“你主子
是你主子,如果我有一天跟你主子成了亲也就变成你主子。主子的话你还不听?”
双颊通红,却力持镇定。
“啊?”这么快就入主当家啦?
“啊什么啊?快回头啊!你是想看你主子被人家害惨吗?”死脑筋,不知变
通!张小师气恼道:“你要是不帮我,我就直接自己去找要害你主子的人,到时
候我被擒,你遭祸,你主子归西,大家全都玩完!”撂下狠话。
一个抽绳拉紧的动作,马车急速停下,小二回头,屈于淫威,完全惨败。
“那……主子,你现在想干啥?”哀怆涕下,如丧考妣。
总算答应了!她忍住欢呼,当下决定,道:“先回咱们客栈,再做打算!”
“是……”认命地拉回马头。
张小师抿抿嘴,对着怀中的鸟笼道:“小乖,再等等,我一定会带你去找沃
英的。”
那个任性至极的男人,别想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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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找我?”岳华看着前来敲门的丫环,疑惑地重复问道。
“是啊,小姐。”那丫环似是有什么顾忌,始终站得有一段距离,“他们说
一定要拜访到您……门仆拗不过,就让他们在后门等着。”语毕,丫环伸手一指,
连眼睛也不敢直视她,仿佛在逃避什么瘟疫,迅速退开去。
岳华宛如己经很习惯了,只是轻轻地低垂下首,假装没感觉丫环如遇蛇蝎。
微微思量,她跨出房间,顺手带上门,往后门而去。
会知道她在姑丈家里的人很少,除了表哥以外,就是樊……
难道他来找她!
思及此,她渐渐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不希望因为任何理由错过来访的人。
奔至门口,她急促停下,一颗心险些从胸腔里跳了出来——“樊……”一见,却
不是她想的那个人,硬生生地收回声音。
“表小姐。”小二被她突然闪出的身影吓了一小跳,赶紧答话。
“咦?你……”虽是有点失望,但她隐藏得很快、很好、很小心。“你……
你是表哥的……”手下吧,她看过几次的。
“是啊。”小二苦哈哈地笑,“表小姐,不好意思,不过那个……有人找你
有事。”往旁边退开一步,露出他身后的矮小身影。
戴着笠帽的张小师抬起头来,望见岳华面上的薄纱怔了怔,不过随即抛之脑
后,她凝望着对方温柔如水的眼眸,表情坚定。
“对不住,那么贸然地来打扰。”用力地鞠了一个躬再直起腰,她视线笔直,
极其认真:“请问,我听小二哥说沃英失踪以后,是你和一个将军找到的?”
“啊……”岳华眨眨眼,点头温声道:“是的。”
“真的啊!”将军府门禁森严不给进,本以为这边也会不行的。张小师惊喜
上前想要握住她双手,又发现这样太失礼而赶紧收势忍下。瞅见对方好像小小的
惊讶到,她不好意思笑笑,“对不住,我太毛躁了。”人家看来就是个大家闺秀,
跟她可是不一样的。
岳华见状,先是楞了下,随即一阵莞尔。“不要紧。”好有趣的姑娘。
“那个……”重新再来一次,张小师退一步,正经八百地躬身请求:“我有
事情想要请教,请你帮忙!”
岳华睇睇一旁皱眉烦恼的小二,再睇睇张小师恭敬的发旋。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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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召我入宫?”沃英侧过身,微微一晒,好似感觉这句话多么可笑。
“会由您亲自前来通知,肯定是很要紧的了?”总管太监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
辉。
“是的。”容颜粉白的太监躬身答话,“沃大人,请您速速移驾。”
“那……待沃某换上朝服。”嘴角冷勾,明知故语。
“这个……不必了,皇上只是私下想见您一面。”太监垂首,始终没有和他
对望。
“轿子己经在外头候着了。”卑微有礼。
“说的也是,我都快忘了皇上多久没早朝了。”讽刺地低笑两声,淡道:
“请吧。”挥开袍摆,先行步了出去。
府外,果然有八人大轿等待着,他眸光轻闪,没有迟疑地入轿。
“起轿!”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沃英安坐于舒适的轿中,心里的思量则未曾停歇。
皇上躲在西苑不理朝政之事己久,又怎会心血来潮突然传他面见?更别提,
他还怀疑皇上认不认得他沃英这个名字。
不过,若是有人在皇上面前进以谗言,那么会召他入宫,则就不是什么奇怪
的事了……
只是,陶仲文行事谨慎,小心续密,他以一介道士身分,向来不敢任意恣肆
逾越,也因此才能坐上现在兼领三孤少保少师少傅的位置。或者就因为要除掉他
这个眼中钉,所以令得他破例,对皇上搬口弄舌?
他会如此放手下赌?
若非,或许这席鸿门宴的邀请者,根本不是皇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赌的人,其实是他自己才对。沃英冷冷一笑,任随
轿子摇晃,约莫三刻后,才听得有人道:“沃大人,咱们到了。”
轿帘被掀起,他见得是一处普通院落,院中有凉亭,而亭里,则坐着陶仲文。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没有竖起坚硬防备,只有无限的期待。
沃英啊沃英,你可别玩火自焚哪。
低喟一声,他缓慢地踱近,后头的人己全数退下,连那总管太监也可能早就
于半途离开,不见人影。才进亭,就看到发现陶仲文垂眸认真,手中剪着纸片。
“陶真人。”沃英一拱手,还是先礼后兵。
“沃大人,真抱歉,以这种方式请你一聚。”剪出一人形,又一人,再一人。
“哪里。我想不会是皇上授权你召我的吧?”他不是很诚恳地挑眉浅笑。
“陶某无论如何都有件事想请教。”拿起搁在桌上的笔墨,用朱砂点于小纸
人顶上,“沃大人月前离奇昏迷,究竟……是如何清醒的?”他怎么也想不透,
像他这样根本什么都不懂的人,为何能避过此厄?
沃英玩世不恭地一笑,“因为运好,而命不该绝。”
“沃大人的确是福星高照,明明连皮毛都未曾理解,却可将陶某的咒术化解。”
搁下笔,他诡谲地嘿嘿抖肩,再抬眼,以往那种和蔼的模样尽数消失,怪异的表
情让人不寒而栗,“只不过,这次还是不是会有这么好运呢?”即刻站起身,将
写满字的白色纸人迅速地贴于他胸前。
沃英顿楞,垂首望着自己胸膛上的纸片,不住好笑,懒懒地道:“呵呵,陶
真人……你要玩小孩子的玩意儿,也无不可,不过恕我无法奉陪。”伸手就要撕
下。
“你能耍嘴皮子的时候也只有现在了。”陶仲文面目阴寒,右手探入袖中摸
出一符纸,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使之焚化成灰,口中亦同时低喃着些不明语句。
沃英只觉碰触黄符的指尖犹如被火摧烧,痛得他整只手臂立时麻痹,难以动
作。随着咒语一声声入耳,他的头部与胸腔也如被铁槌狠狠重击,挤压着他真实
的血肉,猛然一阵爆裂开的窒息恶心,“哇”地一声,他呕出口血水,摊软跪倒
在地。
“如果你能待在我替你安排好的地方,乖乖睡去黄泉,也就不用多受如此苦
楚”陶仲文斜睇他蜡缩在自己面前,邪冷道:“你什么也不用抵抗,当你再次清
醒时,会看见牛头马面,好好地跟他们走,至于你的躯壳,就归我操纵。哈、哈
哈……”得意地昂首大笑。
“你……你用了……什么妖法……”沃英抚着胸腹,只觉体内剧痛难忍,面
貌扭曲煞白,又是呕血。
“嘿……你不满我在宫中居高位,加盛如此迷道之气,使小人乱近,准备在
适当时候将我治罪,我如斯道士身分,当然无法正面与你抗衡,更甚者,不能插
手朝政。”若引得人言籍籍,皇上就算再对他信赖,也可能被各臣舆论逼迫,令
他失去现今的荣华和位置“于是,陶某便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性子只要在你身上施
法夺之肉体,不仅将你去除,亦能取你代之喑中控制朝事,何乐而不为?”
那御史之职,实在是太好,太符合他的需要了!
“所以……你跟李大人……”沃英视线己经开始模糊,他强硬从脑中清理出
分明,伏在地上,悄悄地伸手摸向腰间。
“那些狗急跳墙的官想除掉你,和我合作。以为我会把你杀了,不晓得我是
想抢夺你的躯壳。”凡夫俗子,哪有他这种上天遴选的使者眼光看得远!?“我
在你身上下了咒,只要你睡满七七四十九天,被我散赶的魂魄将再无归还的可能。”
为防万一,他还在城门口安置法器,岂料,就最后三日,在最后三日被人坏了事!
“呵呵……咳……哈哈……”在此一面倒的危急情况下,沃英却极其突兀地
笑了出来,“我……我有个好表妹……她说……你就算有法力……也并非……并
非神仙。然……然而,凡人施咒……一定会对自己产生影响……也就是说……你
那三脚猫的法术……不只是害人,更有机会害死你自己……”尤其是,越激烈的
咒术,影响就越加倍。
之所以先前将他藏起沉睡,就是由于此法较为缓和不冒险,而如今,他硬要
抽脱他的魂魄,这种方式,够强烈了吧……
从腰间摸出玉佩,沃英握紧在手心。
“那又如何?”陶仲文嗤声,对他这般临危不乱的冷静姿态产生了不痛快之
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凡俗无能者:“如果你试图反抗我的咒,也有可能
会伤害到你自己。”到时两败俱伤,什么都灰飞湮灭!
“你不知道……我这人最……喜欢赌……尤甚是赌……赌一口气……你说的
……只是可能而己……”用拇指在掌中玉佩上画出道血痕,他傲然冷笑。
走着瞧,他绝不会让他得逞,因为,他还想见那肉包子一面!
用尽剩余的所有力气,他重喝道:“那……就表示不一定!”举高右手,就
要将等同筹码的避邪翠玉丢至地面——
“沃英!你这个笨蛋给我住手!”
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喊,让他硬生生地停下
###
还好没跟丢!,还好没跟丢!
小二哥和掌柜大叔真是笨得要死,埋伏这许多天,等的就是这一刻,人家轿
子这么大一座,他们却差点看闪了眼,她就说她自己单独来比较快嘛!
看轿子没一会儿就从那偏僻院落出来,她把对付守门的事情丢给同伴,自己
则绕到后头,四肢齐用开始爬墙。
跌进草堆里吃了满嘴土不说,又不知哪里才有她要找的人,跑来跑去累得要
死不活,好不容易见着凉亭那边有身影,就看到那个天生骄傲而不愿屈服于敌手
的家伙,居然真想用不知后果的法子赢人!
“笨蛋笨蛋笨蛋!”拼命往前奔近,嘴上还不停叨念:“你怎么可以逼华姐
姐教你这种笨蛋方性?你知不知道她都睡不好觉,很担心会把你害惨了?”就欺
负人家好姑娘不会说谎!
“你!?”前刻激烈的动作让沃英乍见她之时不但骂不出任何一句难听的话,
更甚者,胸口纸符处那种被血淋淋掏挖的感觉,痛得他险些昏死过去。
“你什么你?等一下再跟你算帐!”新仇加旧恨喔!张小师欲入亭,却硬有
股力量将她往外推似的,脚步怎么也不能往前。感受到那股极阴极寒的锐冽气息,
她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就想躲避,偏过脸深吸几口气,她拿出全部勇敢,对上陶
仲文,缓慢启唇:“你……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师、师伯。”小声唤道。
陶仲文眸微闪,半晌,回想到一抹身影,“你……是梁师弟身边的那个孩子?”
道术传男不传女,会喊她师伯的女娃,也不过就只有那一个而己。
“师伯……你放了他,好不好?”告诫自己不能在此关头回忆小时候的害怕,
她双眼睛清澄地直视,恳求道:“停手吧!不要这样滥用师祖教的法术,好不好?”
沃英躺在地上,全身因咒发起高热,烧得他脑子乱转。很想要她别对敌人这
么低声下气,更想斥责她把他看那么扁,竟叫对方放过他,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
己威风?应该……应该说些撑撑场面的话……像是……若是再不住手,他这个很
厉害的沃英等一下一定会给他好看之类的……
“你跟他一伙?”陶仲文哼哼地笑了出来,对着沃英道:“怎么?我还以为
你很讨厌道士。”转向面对张小师:“而你,你师父不是不喜欢跟朝廷搭关系?”
那个时候,知他接受引荐即将入朝面圣,还跟他晓以大义,说什么这样会亵读信
仰,不符前人之诲。
他懂些个什么!?
“你师父故做清高,才会带着你出走,现在呢?你告诉我,他现在如何?”
霜言冷语。
张小师咬着唇,闭了闭眼,难受道:“师父……师父他好些年前……就过世
了。”
“哈!”陶仲文大笑,几不可抑,“哈哈哈哈……你看看你那个假道学的师
父是什么下场?你看看我如今又是什么地位?梁师弟不敢正视自己的欲望而选择
远走,结果客死异乡,哈哈哈哈……全都是他自己太笨!”
“才不是这样!”张小师握紧了拳头,在他阴寒的注视下,心里实在恐惧无
法消除,但如果她现在退缩,就代表师父真如他所言那样没用!不再有一丝迟疑
犹豫,纵然指尖发凉,她仍然抬高脸怒目而视:“师父他是好人,他知道什么该
做而什么不该做。你修道几十年,却是这般肮脏心思,这样害人,你才无药可救!”
陶仲文仰头畅笑的面色陡然沉寂,罩上一层森然。
“你是挺伶牙俐齿。”语调冷极,诡异地让人打颤:“不过我现在就可以让
你瞧瞧,你师父和我,究竟有什么差别。”不知何时手中又拿了一张上面写好字
的纸人,他左手两指横摆,阖眼施咒。
“啊——啊啊——”只见沃英原本就遭受重创的身体痛楚加剧,仿佛四肢百
骸都给人强硬地拆解开来,某种力量在他脑子里不停抽拉,最后的清晰神智即将
就要崩坏消失。
“沃英!”张小师见状惊骇,就要冲到他身边,却被无形的压迫给挡住,怎
么也难以跨越,她急怒攻心,用尽力气想挤进这看不见的墙壁,喊道:“住手!
住手——他会死的!会死的!不要这样子……”随着最后一声强烈的咆喊,她的
怀中泛起温热,怪异的感觉如同上回在城门那次相同。
尚来不及低头看是什么东西,她双手敲推的一个使力过猛,整个人就跌近了
亭里。
“什么!?”陶仲文施咒到一半,感觉自己设下的围壁竟被人破解,心中稍
微闪失,咒术便停顿了下来。“……呜!”这般突然地被迫中断,反冲的力量伤
及内脏,他的嘴角淌下血丝。
他脚步微晃,撑着旁边的桌子才没倒下,见着张小师爬起身子马上跑到了沃
英身旁,他心里大大震愕。
为什么?为什么!?被上天遴选的人应该是只有他一人才对,师兄弟中也仅
有他一人具明显法力、最能成长,为何现在一个小女娃竟能破他摆下的咒阵!?
虽不知自己为何忽然进得来了,张小师最关切的还是沃英的生死,急忙蹲下
身子,扶住他的头,看他双眼紧闭,她方寸大乱。
“沃英!沃英!”轻拍着他的脸想将他唤醒,手上却染满了他呕出的鲜血,
她一哽咽,拉起衣摆就拼命地擦,好似这样他就能舒服一点。
“你……”沃英缓缓睁眸,粗喘口气,望见她伤心的脸,实在觉得很不快活。
“我不是……要你……走……你真……不……听话……”结果,他这么痛苦之际,
还得面对自己在意中人前如此窝囊,加上又把她弄哭了。
“你还敢说呢!”看他还有气息,她紧绷的情绪微微放松,破涕为笑,“我
真的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你欠我好几拳,不可以这么快死掉,知不知道?”
抹去眼泪,她伏低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帮你打坏人。”
闻言,他狼狈的面容像是笑了,笑得好彐丑好难看,瞧起来甚是无奈。
就算说要阻止她,他也没有那个力气了……唉,在心中叹口气,只希望他们
俩,可别到了地府再续前缘。
张小师动作轻柔,将他放平后,深吸一口气,直起身面着陶仲文。
“师伯,如果你还是不放他走,那我、我也要对你动手了。”挺直着背脊,
她希望自己说这些话时看来不会大滑稽。
陶仲文极其阴沉地瞪视着她,冰霜吐出话:“我倒要看看……梁师弟教了些
什么给你!”
张小师心虚地抿嘴,其实……师父没有教过她什么……不过只有拼了!
从袖中掏出两枚折叠成六角状的红纸,她闭眼再睁,摒除所有面对他的畏惧
骇怕,不让自己有任何被胆怯拖累的机会,猛地上前,喝道:“对不住,师伯!”
在陶仲文根本来不及得知她要做什么之时,她己经抓住他手臂,掌心下是六角红
纸,她迅速地在他衣服上一摩擦,登时化为一团小火球,念道:“此间土地,神
之最灵,升天达地,出幽入冥!”
“怎么可能!?”陶仲文大惊!这女娃竟能以咒法操纵火焰?
赶紧拍灭自己右臂上的火苗,这没有预料被搅和的空档,让张小师趁机绕到
他身后,以同样的方法点火燃烧,前后左右,她都没有放过。
“为吾关奏,不得留停,”她下手极快,让对方几乎应付不暇。“有功之日,
名书上清!”
“住手!”陶仲文被她出其不意的一招攻得阵脚大乱,一身道服有多处被引
燃,他急着灭去别造成更大伤害,火燃速度却太快,索性脱下外袍丢在他上踩熄,
他的胡子、头发,还有身上一些细部的地方都被烧焦发黑。
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却见张小师己退回原位,捏着自己耳朵,连连吹手。
“好烫好烫……”呜!会痛,察觉对方己经在看了,她赶忙恢复一派悠闲,
将烧疼的手放到身后猛甩。“怎么,知道我厉害了吧?”呵呵……呜!
这娃儿……陶仲文本是有些惊惧,却在自己烧焦的衣袍上闻到一股油烟味,
他警觉地审视着焚烧残余的痕迹,未久,模样虽窘迫,但他却仰起脖子嘲笑出声。
“哇哈哈哈……我还道你有什么不得了的神力,原来只是些江湖骗术!”
“呃。”张小师不知死活地吐舌,难为她背了这好威风的“土地神咒”想要
混淆过去,还是被看穿了呀。
没错,她只是在纸上涂了油,然后洒上某种黄粉只要稍稍摩擦遇热,就会起
火了。这是以前一个采矿的好大叔教她的。
那些东西只是为了要扰人注意,她本来就没有什么神能嘛……
“我看你,就跟你身旁那个人一块结伴上路!”一举手,却发现自己手中的
纸人不知何时不见了。陶仲文皱眉,摸向腰间,空空如也。
视线移至石桌上,别说纸人,连纸片都没半张,他一定睛,才发现早就被她
趁乱给尽数收了过去,一个不好的感觉急速蔓延,他怔愣地将右掌缓慢伸向胸怀,
一探,该存在于这个位置的东西果然不见了。
“你……在找这个吗?”张小师抹去额边流下的汗水,抬高了手,让他看清
楚给她拿着的那面以朱砂画了符咒的小镜子,打一开始,她的计画就是制造混乱,
转移防备,然后,用她自己的把戏,从敌人身上“摸”出这样东西。
“华姐姐告诉我,施强大的法术会用到以自己八字相换的法器,而这……就
是施咒人的致命弱点!”她快速喝道,知道机会只有一次,使劲力气将那面镜子
丢向亭外地面。
“不……”陶仲文欲阻止,猛扑上前,却在要抓上张小师之际,被她身上爆
出的某种诡异气流反弹,就在这一瞬间,眼睁睁地看着镜子任她脱手而出。
在镜面落于石地碎裂的刹那,他只觉自己体内被一股冲力剧烈翻搅,五脏六
腑被撕扯移位,他瞠目爆裂血丝,双膝跪落,噗出大口鲜血,抓着石砌地面,奋
力地想做些什么,但终究还是双目一黑,不支倒地。
张小师伫立良久无法动作,实在是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会被他给逮到,没想
到他却自己弹开……肚子里温温的东西让她觉得更古怪,探手一摸,拿出她总是
随身带着的卷轴。
“哇哇!煮熟啦!”怎么会发烫啊?她又不是炉子!惊慌地拿在手中跳着脚,
卷上的温度还好退了去。
她望望地上的陶仲文,再睇睇自己手中的破烂卷轴。
“啊!”像是领悟了什么,她楞了半晌,才傻傻地喃道:“原来……是师…
…师父啊……”是师父在保佑她的,一定是的。
不自觉地泛出笑,她好好地把东西放回衣服里“供”着。
“谢谢师父……爹。”合十地虔诚道谢。“沃英,你看见没——”兴高采烈
地想回头神气神气,地上躺着的那个人却早已昏迷过去。
她一呆,随即大声嚷道:“喂喂!沃英!沃英!不要死啊!不要死!小二哥,
掌柜!快点救人啦——”
之后
“你说什么?”
沃英披着衣,让张小师搀扶着,缓缓走向府中庭园。
她面皮微红,只是低头看着两人的脚步。
“我有东西想让你看。”
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他只是被她牵至亭中坐下,瞅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
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他一个堂堂大男人,虽然连续遭祸受伤,但好歹也休养两个多月了,怎么她
还当他是什么易碎品一样看待?若非他很享受这种温柔的服侍,早不想赖着当病
猫。
“你坐好喔。”她提醒道,本来己经走出亭,还是不太放心,又折返道:
“呃,那个,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别忍着……”
“知道了。”他失笑。
得到他的礼请允诺,她捏捏自个儿辫子,站立在亭外空地,拿起自己放在一
旁的木剑。
“我、我要开始了。”深吸一口气,总算把脸给抬了起来。“你看清楚喔!”
将右手桃木剑持平于胸前,话落的同时,她剑尖轻摆,跳起舞来。
说不上摇曳生姿,说不上旋衣翩翩,她只是专注地踏着每一个步伐,像是接
下来的动作对她是多么地重要,明眸极为诚恳用心。
他很是讶异,不明白为什么,但也静静地看着。
她转身,裙带随着飞扬;她挥臂,发丝跟着甩动;她绕圈,汗水从额上泌出。
她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断句下的呼吸配合着步子,十二万分的注意都给了这舞
蹈。
虽然她不美,衣着不华丽,更甚者,舞姿也太过僵硬,不够流畅优美,但他,
始终都带着微笑目视着她,就好像她专心舞步那般地专注她。
一舞完毕,她气息轻喘,收剑而立,而他只是等着她开口。
“这是、这是祈福舞,就是祈求人家平安康泰,五福临门或者……春满乾坤
那种祈福舞。”大概解释完,舔舔唇,她好似有些紧张,续道:“你知道,我以
前老觉得师父什么都没教我,其实,他想教我的东西,统统都在他给我的卷轴里
面。”只是,师父从来不说,等着她自己去发现,学与不学,全看她自己。
“然后呢?”他轻声问道。
“然后……然后……”她仿佛下定决心,掏心掏肺地挖出来讲:“我以后保
护你,好不好?”
“啊!?”睁大了眼,却不是因为受宠若惊,“你……保护我?”
“是啊。”好像觉得这般劈头入题太快了,难怪他听不懂。她走近他身边,
严肃道:“你看你上次,都要死掉了,吐了那么多血,真的很吓人。”
师伯这一次受创严重,或许法力减去几成,或许以后都不再有法力,又或许
根本只是伤到皮毛而己,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不能保证沃英以后不会再被人这
样谋害啊!
她曾经质问过沃英,应该可以旁敲侧击,为什么他非要用这种硬碰硬的方式
蛮来,他回答:“因为我讨厌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结果?而且,我不信邪。”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还很苍白虚弱,卧伤在床呢,但那眼里的不驯不服输
却让人瞧得够清楚咋舌了。
她明白,要他承认自己会败在最痛恨的方术之下,他绝对不肯忍耐服气。她
怎能不担心?若是再发生个什么万一那该如何?
“我不要你每次都把身边的人赶走,然后自己一个人挺身对付。”那样太孤
单,太危险了!“我不是你的弱点,我也不要当你的弱点,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保
护你,我是……我是……”
要怎么说?该怎么说才好?怎样才能让他明日白?
想不出什么更合适的词汇或者理论,她只好用力道:“我想保护你。”
沃英凝视着她的努力表达,黑眸泛柔,心中感动。
先前,他骗她失忆,就是避免这些纷扰牵扯到她,之后赶她走,也是想着为
她好。虽然他推开了她,她却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回到他身旁,用那娇小的身体,
大剌剌地挡在他面前,准备替他承接所有,一心保他安全。
他何德何能,有此女子为他勇敢?
可他深刻明白,他己在混沌的漩涡里泥足深陷,无法抽身。
垂眸闭目思虑,再抬起,温柔己被代换成现实——
“你……了解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我在这地方己经太过久了,是不能离
开的。”他不同,不能够全身而退,在这腐烂恶臭的朝政里,他的污秽程度,恐
怕一生都洗不干净。“一旦我走出去,我会认不得我自己,也没有办法拔到该去
的路,我只能生存在政场里,好好地扮演这个卑鄙阴险的角色,换不了人,也不
能擅自下台。”他的语气清冷,却很明确。
别说他在黑暗里太久以致碰触不了光明,她大概不知,若他选择退出这出烂
戏或这战场,那么,平衡点必彻底塌垮,将会有太多人等着要他的项上人头。
他不会有平凡的身分,也不会有平淡的日子,这一辈子,都不会拥有。
她凝眸着他,乱掉的发稍因为汗水而黏在面颊旁边,感觉好痒,她用手拨了
开。
“所以,我才说要保护你啊。”她重复道。
他微怔,墨黑的双眸里印着她的率真。
不厌其烦,她耐心解释:“我没有要你离开或者去哪里啊……当然,如果你
要跑去别的地方的话,我也会跟去保护;但是你要留在这里不走,那么我就在这
里保护你……欸,你笑什么?不要拉我的手……你懂不懂我讲的话了啊?”难、
难道她说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他——她被动地被拉近到跟他几乎没有距离,总觉得心跳得好快。
看他低垂着脸在笑,以为他不相信,她赶紧补充:“虽然——虽然我不会什
么武功剑术,而且连一点点法力都没有,但是,我还是可以很诚心地跳舞,帮你
驱邪,帮你祈福……”人说心诚则灵,只要她很关心很关心他,神仙也会看在这
份上帮帮忙吧?“你到底……在笑什么?”得不到支持,她有些羞窘了。
他看着她,整个人倾向前,笑歪了身子,就要往她怀里倒。
他的气息好灼人,让她入迷,担心自己只会冲动想抱他,她扭捏地欲退开,
却怕他岔气或跌跤,这一迟疑,让他抬起了手臂,环住了她的身子。
“嘎?嘎?”干什么?“你……”
他抬眸,直视着她,“我曾想过,自己此生都不要娶妻生子,因为我不想连
累他们,更不想让他们看到我多么地差劲。”
差劲?或许在别人眼中是这样吧,但是,她还是要跟他站在一起……张小师
看着自己的辫子被他优美的长指把玩着,悄悄决定一阵子不要洗发。
“不过……如果我能找到一个不会另眼看待我,而且能反过来保护我的人,
就行了吧?”他笑,笑得好似捕抓到了什么宝物那般扬扬得意。
她楞了好半晌。
“喔……啊……啊啊?”她会意过来,满脸通红。“我我……我……”结结
巴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要命地想起他曾经说过喜欢她的话,还吻了她,耳根子简直就要烧起来了。
她她……对了,他也对她……她其实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很可怜……
“我、我又不漂亮,我的脸很大……我不像你那么高贵,我只是很渺小很渺
小的市井百姓,我跟你完全不同……”这是他们很久以前争执过的事情。
“你竟会以为我这么肤浅。”真令人伤心。他孱弱地咳了几声。
“你不要紧吧……吓!”被他拦腰一抱,她登时坐倒在他腿上。“沃……”
想讲话,他却把她的头压在肩膀上。
“我喜欢你”他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只是出声,低醇的嗓音轻轻地:“我
喜欢你脸大,喜欢你不漂亮,喜欢你不高贵,喜欢你的渺小,我喜欢的是张小师
这个人。”而不是其它原因。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急得快要死掉,他的怀抱好温暖,她几乎就要晃神醉倒
……发现他颈后边流着汗,她眨眼,看见那脖子和耳朵,如出一辙的红。
呆了下,才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他……原来这个傲慢的男人也会紧张啊!
“你笑什……”
听他不太愉悦地再次开口,她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腰,汲取他身上好闻又独特
的男子气息,她面如火烧,笑道:“我、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喔。”饱含敞开的
感情和深意。
他一楞,随后也笑了。
搂着她微微摇晃着,他却越想越不对,从柔情的温存里拉起她,他肃穆至极。
“你还没说你喜欢我。”
她像是看到鬼一样地瞅着他。
“啊?”
“快说啊!”他坚持要听到不可。
“……啥?”
“快点。”这次转为阴沉的威胁。
“……”
“你究竟说是不说?”眼睛都眯起来了。
“……”
“张小师。”还拖长了语尾。
“说……说你个头啦!”她猛地从他怀中跳起来,喊道:“你这个死人脸,
不解风情的大笨蛋!”还以为他懂了咧,平常不是很奸险吗?重要关头就这样迟
钝!
“主子,表小姐来了。”一仆走来通报。
张小师闻言,欣喜地道:“真的吗?”她要去找华姐姐!自己很开心地就先
跑去大厅了。
留下沃英一人表情黑沉萧索,对着很想赶快退下避难的仆人道:“拿酒来。”
他要借酒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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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她究竟喜不喜欢我?”茅草亭里,一名尔雅的男子皱着眉。
“嗯……”面貌极其美丽的男子优雅斯文,微微而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
远处正跟自己一对儿女对着鸟笼玩耍的圆脸姑娘。
“你别只是‘嗯’啊!”他好烦恼,明明己经成亲一年有余,但他就是没听
过她说喜欢他。
美丽男子容姿绝伦,一笑几乎倾城。他并没有很快回答,只是轻轻地侧着白
皙的颈子,为自己和客人斟满茶。
“你总是这样来往福州,不觉得累吗?”他道,轻声细语,沁人心脾。
“欸,不然你要我找谁商量去?”闷在心里很难过啊!他天性骄傲,所以只
能把这种“家务事”告诉比他被妻子吃得更死的友人。
这样一来,既不会丢脸,又能舒解。
再说,这家伙什么也不会,就是一个脑袋特别灵光,他说什么就一定是什么。
“你别担心,我是不会笨到暴露行踪的。”未免友人又无谓发问,他补充道。
“喔……”美丽男子从没有烦恼过这点,毕竟要让人找不到他,那也是相当
容易的事。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把他们从互取利益的合作关系,转变成倾
吐这种无聊烦恼的朋友,他还是那样绝美地维持迷人笑意。“其实……”他沉吟
着。
“什么?”尔雅男子倾身,洗耳恭听。
“小师姑娘是弃儿吧?”
“那又怎样?”跟喜不喜欢他有何关系?
“而她的师父姓梁,既然如此,她又怎会姓张呢?”是从了谁的姓?又,一
个道工为什么明知传男不传女,却依旧收不知打哪儿来的女娃儿为弟子?如此重
视扶养,甚至到了不惜带她出走的地步?
做成这样,真是生性善良或者感情使然?
“啊?”那有什么差别!不管姓梁姓张还是姓什么玩意儿,嫁给他冠上他的
姓,还不是一样姓沃?
“我记得……”美丽男子无视他坐立不安的焦躁只是低垂着眸子回想着:
“道教张天师己经传到第四十六代,曾有一旁支因故流失,或许……”
“我管谁什么传到第几代!”干他何事?干他妻子是不是喜欢他何事“喂…
…喂喂!你看看你儿子!”边谈话边盯着远处动静,居然给他发现那个不知死活
的臭小子藉机拉小师的手!
“嗯?”美丽男子侧脸,唇边含笑。
他受不了,直接冲出亭,阴森森地喊道:“臭小子!”
“你那个朋友是怎么回事?”患了什么没药医的诡异毛病?一红发女子无声
无息地出现,瞪着他方的混乱。
“他只是……醉迷糊了。”所以才会问些早就有答案的问题,才会怎么也看
不清楚。美丽男子缓缓笑语,安然坐在原位啜茶,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儿子会遭个
大人欺负。
“你们在喝酒?”红发女子从没看过他饮酒,吓了跳,抢过他的杯瞧着。
“咦?是茶啊。”那又怎么会醉?
“嗯。是茶。”他没拿回自己杯子,反而握住她粗糙的掌心,然后再也不放
了。“他是因为别的东西而醉。”
“有人在……”红发女子尴尬地想抽手,却也不敢太大力。
他温温一笑,完全不管她的害羞只是道:“或许……他娶的,根本不是一个
装神弄鬼的妻子,而是个货真价实的天师呢。”
瞧瞧他那位朋友“中咒”的程度,这位天师其法力高强,真是毋庸置疑。
“我听不懂你在讲啥……放开啦……”明明他看起来就这么温柔顺从,怎么
骨子里却如此造反?
美丽男子轻笑,执起妻子的手,印上一吻。满意地看到她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世上……还真没什么事是一定啊。”
他如是笑道。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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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织梦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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