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莫姨,为什么我没有妈妈?」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问出了这个深埋在心
底已久、但却似乎禁忌不能碰触的问题。
慈祥的妇人摸了摸他的发,对他微微笑着。「只有莫姨不好吗?」他看着她,
回答不出自己的感觉,心中隐隐认为好像没什么差别。
「莫姨,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小学三年级,他忍不住又问。发现同学之中,
就算不跟爸爸住在一起,也都会有妈妈,像他这样没有双亲,甚至不知道双亲长
相、是谁的人,只他一个:这今他恐慌。
妇人蹲下身,还是那样和蔼,摸了摸他的面颊,轻问:「只有莫姨不好吗?」
他顿住,很用力地思考后,摇了摇头,认真道:「很好。」因为她是这世上待他
最好的人。
妇人望着他,笑了。
国中一年级,他第一次跟人打架。他能够忍受别人说他是个弃婴,却不能接
受有人嘲笑莫姨设立的收容院根本是贫民窟。
他狠狠地跟那几个家伙打了一架,身上那套不太合身的制服被完全扯坏,他
带着激战后乌紫的面颊,坦着胸膛,不理会街上的窃窃私语和怪异视线,大步走
回家。
「莫姨,我肚子饿了。」站在厨房门口,他如同往常这样说着。
穿着围裙的妇人回过头,睇着他破破烂栏的制服像是抹布一样挂在身上,她
的表情仍是不变的温柔。
「今天吃咖哩饭,你先丢准备碗筷,顺便把晓生也带到饭厅。」晓生是他第
一个无血缘的弟弟,刚满周岁,昨天还流了半缸口水在他课本上。
他才转身,准备朝房间走去,背后就传来妇人混杂着切菜声的缓语:「对了,
你是输了,还是赢了?」有着笑意。
他楞了下,随即神气地握拳举高手挥向头顶,「当然是赢了!」隔日,他穿
着缝补过的制服准时去学校,从此再也没人敢惹他。
国中二年级,他开始打工,自己赚取学费,以减轻莫姨的负担,让她可以照
顾更多需要帮助的小孩。他用功念书,只因为想考上学费低廉的公立学校。
而后他选择了没有立即联考压力的五专,更可以兼好几分差,薪资足够养活
自己,外加一个小毛头;也是从那时候起,他成了业余保母。
再之后,莫姨年老的父亲安详过世,留下一小笔遗产,她存了起来;按着,
人口渐渐增多,屋子的空间变得狭窄;他的育儿经也几乎到了可以出书的地步。
他不曾疑问过自己为何必须做这些里,只是一种很自然的习惯;喂他们吃饭,
哄他们睡觉,带他们上厕所,教他们穿衣服;看着小小的孩子逐渐长大,他有一
种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
就在不知不觉中,他从孤单一个人,变成拥有许多亲人。
他想亲手盖一间房子,想买下那块租来的土地,强烈地想要拥有一个属于他
们自己的「家」。
如果他的钱能多到买下孤儿院那块地,莫姨就可以不用每个月支付租金而辞
掉餐馆的工作,好好休息。
他拼死苦念,以专科毕业的学历自修考上建筑师执照,然后,去工地做工。
一砖一瓦,他都要亲自建构;他是个榜样,必须努力地、踏实地堆砌这些他
曾经走过的道路,好拓开一条更宽阔的路给那些孩子去走,然后告诉他们:他们
一样也可以做到。
他学,他吸收,他做一堆粗活换取建造知识。
省吃俭用,不在多余的钱在自己身上,只为做他唯一想做的事。
曾经,他是个连亲生父母都不要的小孩。
如果他不是被丢在马路旁,那么他就不曾遇见莫姨,就不曾拥有那么多可爱
的弟妹;他的人生,也就不会是这样。
他珍惜现有的一切,包括这个人人怜悯的孤儿身分。
「咳咳……」才走进玄关,没见到半个人影,倒是先听见好久不见的咳嗽声。
他随手放下买给莫姨和小鬼们的新年礼品及食材,侧过头,往声音来源走去门口。
一抹白色的身影坐在后门廊外的阶梯上,抽动着肩膀,长长的黑发散落在她
有些青白的颈间。骆旸一愣,正想走上前,就见对面厨房走出一个人。他犹豫了
下,最后选择站立原地。
「呜……咳咳:」孟思君红着眼,拚命地吸着鼻子,喉问的灼痛,让她微红
了眼。
「大姐姐,妳不要自己坐在这里生气嘛。水给妳,要吃药了。」小风用双腕
捧着盛着温水的玻璃杯,递到她面前。
她微吃一惊,连忙接下,一怔,对上他大大的笑眼。
啊!她怎么老忘了,小风是很厉害的,比她还有用好几百倍,根本不用她操
心。
垂低头,她望着杯中的水波,表情是不甘心的。
前几天,她因为突然胸口闷疼的紧,才劳烦莫姨带她去看大夫……看医生,
检查拿药:这一次,只不过是天气凉了些,她就染了风寒。
为什么?为什么她又病了?为什么身体一点都不听她使唤?
她以为现在的自己可以跟以前不同,结果却什么也没变。
她真的好不甘心!
这个别人的躯壳根本没有用!昏迷的时候,那个冷淡的声音告诉她,说这是
一个崭新的人生、一次重来的机会,原来都是骗人的。
她的心疾依旧没痊愈,纵使她吃再多药都是枉然;不论她多努力想要做些什
么,只要一生了病,统统都会失去!
就像花圃里的小绿芽,她才躺了几天没浇水,就都枯萎了,犹如在讽刺她之
前的盼望一样。
崭新的人生?重来的机会?她只看到另一个可悲的自己!
「你要听医生的话,病才会好哦。」小风用手臂夹着药包,微笑拿上前,却
见她撇开了脸。
「咳……我、我不吃。」她不要再吃了,那些药丸子,每每让她反胃,就算
勉强吞了下去,她还不是就这副模样,一点改善都没。
即便是换了身体,一切都仍跟以前一样,她的命运依旧只能在同一条路上不
停打转,不停绕圈。
「大姐姐……」小风歪着头,眨了眨眼。
「我……我不要吃。」明知自己对个孩子闹别扭很没道理,孟恩君还是忍不
住自暴自弃「再怎么吃也不会好的,我」一股无法忘怀的深切怨怒翻涌着,激起
她尽力想遮盖的一角黑暗,像是毒液般不停扩散,深深地侵蚀那最深层、最不可
碰触的脆弱;她将杯子握得死紧。
没人能体会的。
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打击,这种无法言喻、莫可奈何的愤恨,搅得她
的心扭曲变形。
有谁能理解?
每天睁开眼睛,就要面对摆脱不掉的痛苦和恶梦,不论她再怎么诚心祈祷,
再怎么勉强努力,身体依然不会好,更不曾有人接受她。
结果都还是一样的!
或许过一阵子以后,连这里的人也会开始厌恶她了。
对了,反正她认命,就让这个躯体像从前那般破败下去好了,她就可以再丢
弃,说不定这一次会成功,就如「她」一张凶巴巴的男人脸突地浮现脑海,曾经
那样严肃地告诫过她、那样认真地看进她的双眼不能忘。
她整个黑暗的意识剧烈一震,猛然清醒过来。
啊!
宛如什么符咒被解了,原本充满负面情绪的思维一片空白了。
刚刚……她在想什么?又想杀掉自己来逃避吗?她居然……差点做了骆旸最
看不起的事。
松了紧按在杯缘的手指,她无声地喘了口气。
好讨厌!好讨厌自己……她怎么会如此糟糕!
不会有人喜欢她这种病恶又懦弱的模样的,连她自己都看不下丢……弃……
反正也没人了解……
她抬手蒙着脸,好似这样就能遮去那丑陋惭愧的心思。
「小风,你……别看我,我、我好丑。」真的好丑!
她难过地自责。这个词人献的「她」又出现了,她不想给纯净的小风看到。
小风的头仍是倾向一边,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一会儿,他放下药,坐到了她
身「大姐姐,妳不丑。不要沮丧嘛,遇到困难,要勇敢一点啊。」大哥教的。
她只看得见骨头的指节,和牠的面色如出一辙地苍白。
「我老是给人添麻烦,我不喜欢这样。」她闷着沙哑的嗓音生气地说着:「
我不像妳那么坚强,能做那么多事,我好没用。」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一直很努
力地想振作起来,也的确快乐了些,但……是她变得贪心了吗?
本以为会有所不同的,本以为能看到一些希望的,最后,却还是那般挫败。
而且她变得不知足了,所以才会渐渐变得面目可憎。她垂首,觉得自己好难
小风睇着她,良久良久,才缓缓地牵出一抹笑。
「大姐姐,我一点都不强的。」他慢慢地、用稚嫩的语调说道:「我学习自
己穿衣服、学习自己用笔写字、学习用手腕作任何事、学习东学习西,不像大家
那么方便,所以常常也会觉得累啊。」闻言,孟思君整个人有一霎的僵硬。
他学她,还住自己膝盖,缩成一团小球儿。
「而且,我很爱哭喔。」他害臊地抿了抿嘴,才小声说道:「以前走在路上,
有人指着我说我是怪物的时候,我也是曾跑回家偷俞躲在棉被里哭的哟。」仅是
一瞬间,她诧异地瞠大眸,极为错愕地转过脸,只见他依旧是那一张阳光般的容
颜,对着她笑瞇了眼「看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我也会觉得很难过啊,但是,没
有就是没有,我再怎么伤心,手也不会长出来;笑还是比哭好,莫姨利大哥都会
比较高兴,所以,我就多笑啊。」他的嫩唇上扬着大大的弧度。「我知道别的小
孩子都会用奇怪的眼光看我,我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可能是因为这样才不要我,我
知道好多好多的事情,就因为我都知道,所以找才不要让他们担心。」因为他想
赶快长大啊。
小风歪着脖子,发软软地垂下,好开心地凝视着她眼眶里的泪水。
「我没有手、没有亲生的爸爸妈妈,但是我有莫姨,我有大哥,我有晓生哥
哥,还有很多弟妹……现在又多了大姐姐。」啊,好多喔,就算伸出手指,怎么
数也数不完……算了,反正他也没有手指。「所以,不要哭,好不好?我们统统
都别哭。」孟思君看着他,意识宛如被痛击般,她震惊地捂住嘴,什么话也说不
出来。
他的笑容,好可爱、好可爱。
她迟了好久才找回声音,艰涩地哑道:「对……对不起。」视线模糊着,她
无心让他揭开残忍的现实。
「不用道歉啦,是我自己要跟妳说的啊。」顿了下,他天真地举起圆圆的腕
节晃了晃。「我觉得不像怪物耶,比较像小叮当喔。」孟思君喘出一声低泣,再
也听不下丢,张开颤抖的手臂,紧紧地把他小小的脆弱身躯抱进怀里,闭紧了双
眼,泪水无法控制地落下。
「啊……我快没办法呼吸了啦……」他轻轻她笑,任由她弄湿自己背上的衣
服。
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地一直摇头,心里难受得不能呼吸,哽咽得几不成调,
抽抽搐搐,半句话也无法响应。
小风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味,伸出细小手臂环住她的 .
「妳的身体好冷哦……跟大哥不一样。」他轻拥着她,面颊放在她肩上,「
我分妳一点点温暖,感冒赶快好起来喔……大姐姐,大哥,虽然老天爷爷是不公
平的,但是,曾有其它的东西来补偿呢。」粉色的小唇漾开害羞的微笑,他续道:
「所以找非常谢谢老天爷爷,因为而不公平,才让我拥有很多不同的家人,有这
么多幸福,所以,我们统统都别哭。」她无语,一个劲地搂着他,充满歉疚地泪
流满面。到最后,连小风的眼角也逐渐湿润起来,他红着小鼻子,拚命加油地安
慰她。
空气中,回荡着小风稚嫩的说话声,还有孟思君隐隐的低位声,飘得好远好
远。
飘到了另一面墙后,飘进了骆旸心里。
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骆旸走近躺在廊下的一大一小,无声地数了口气。
「也不怕着凉……」他蹲下高大的身子,瞥见孟思君的睫上有着水、,心中
一动,粗糙的手指轻抚上她的面容,替她拭去那泪珠。泪滴在指间化开,他微怔,
才发现自己做了奇怪的事情。
他的好管闲事,已经有一部分转变成……怜惜了吗?
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恼,他沉着脸想拉开她睡梦中环在小风身上的手,她却抱
得好紧,怎么也不放。他忍住气,施了些力,结果惊醒了她。
「唔……」好刺眼……分不清现实还是在梦里,她眨着眼,瞅见粗犷的脸庞
近在咫尺,情景和他们初见时重迭;不过,这一次,少了空虚,添了很多想念。
「啊……你……你来接我了?」她唇畔有着温柔的笑,彷佛等这一刻等了好久。
他只觉胸中有某个部分像是被她浅浅的笑意柔化,才微顿,她冰凉的手就抚
上了他的下颚。骆旸一怔,低哑地开口:「妳再不放手,是想把感冒传染给小风
吗?」「咦?」指尖微刺的触感太真实,她的动作忽地暂停,先是整个人呆住,
而后猛然坐趄:「鬼大……骆公、不不……是你!」天,原来不是在作梦!
「清醒了?」刚刚那算不算是她调戏他?
「我……你……我以为……」着急地想解释,又犯了结巴。温热的刺麻感残
留在手上,她蓦地臊红了颊。
她怎么老是在他面前……失态呢?
「小声点。」比了个手势,他指了指还在熟睡的小风。
她会意过来,反射性地抬手掩住嘴,却见他似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心头没来由地跳得慌,她赶忙转移目光看向自己衣襬.
骆旸没多说什么,打横抱起小风,转身走进一间房。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耳边传来他移动的声响,终究还是忍不住,抬起眸,望
向那宽阔的背影。
有多久没看见他了?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不晓得是不是已过了几十
个秋天,只知道自己真的好想见他;那思念,不是很深,却犹如极细极长的丝线,
缠缠绕绕,教她难以忽略。
察觉自己心底的思绪脱了序,她胸间滚烫起来。
骆旸走出来,望见她表情异样,遂步上前,没想那么多就把手贴上她额前。
「发烧吗?」他瞅着她,淡淡的关心拢在眉间。
「啥?」被碰到的地方,像是烫伤了,烧得她脑子一片赤焰。她急急收回散
乱的神思,道:「没、没事的!」她想,她永远也没办法习惯这男人看似突兀却
轻柔的举止。
犹如要反驳她一般,干疼的喉闲在她说完话后就咳出了声,颈子边细细的血
管因而浮出扯动。
他的眸色转深。走到茶几旁重新倒一杯温水,弯腰拾起之前小风放在旁边的
药包,一起递给她。
「吃药。」没多余的字眼,表达了他的不容拒绝。
他……是在生气吗?虽然他没怎么表现出来,但她就是感觉到了。
这么久没见面,她本来还想,一定要开心一点,让他知道她在这里过得很好,
还要记得向他道谢,结果却是这种情况……
有些郁闷地吞不难咽的药丸,在他没得商量的盯视下,她连水都喝得一滴不
剩。才放下杯子,就被他接了过去,不小心触到他的手,那触感比留在喉间的水
更加温热。
脑袋里乱糟糟的,不是因为头晕,而是因为他就站在身边。
不是只有影子,不是只有声音,他粗糙的皮肤那么真实地划破了她心底的矜
持。
想念他,即使他终于如她所愿地出现了:思念,却只增不减。
为什么自己这么容易被他影响?
「莫姨呢?」仅是有些沙哑的一句话,害得她心脏又一跳。
「她、地出门去采买年货。」还带了年纪较大的孩子一起去帮忙提东西,剩
几个小的,都在楼上的大房间睡午觉。
「嗯……」他低应一声,不知在看什么地环顾了下四周,最后把视线停在她
身上,「妳要自己走,还是要我抱?」啊?她呆在原地,爱睡眼睁得大大的。
真像某种小动物。骆旸跨步上前,双手抓着她肩膀,用力一提,就将她整个
人拎了起来,劈头就骂:「妳这个笨蛋:生病还在这里吹风睡觉,为什么就是不
会照顾自己:」今天的气温只有十五度,这么大个人了,不会衡量一下天气吗?
她的身体可不比一般!
粗声粗气地,他真的是非常非常地不高兴,揪着她走进室内。
他骂人了……一见面就骂人……是因为关心她?
孟恩君一楞一愣的,之前彼此间曾经一再上演的熟悉互动让她不太能反应过
来。
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人就已经躺上了柔软的床,随之而来的温暖棉被也罩
上了她的头。
「骆」她想抓下遮到她视线的被子,结果被他一把抢下。
「不要说话,不要乱动,给我睡觉。」再简洁不过的命令。
「我……」她不想睡……为什么每个人看到她都会觉得她困了?
他倏地以极近的姿势俯下瞅她,那距离近得连呼吸都拂到她颊边了。她心慌
意乱地开上了嘴。
「睡觉。」他瞇起凶死人的黑色眼眸,看她乖乖听话了,才转过身。
「别……」下意识的反应比通过脑海的理智更迅速,她伸出手来抓着牠的衣
角,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欸:…对、对不起。」收回自己突兀的莽撞,她把
脸埋进床被中,只觉得好差人。
可是,她不想一个人躺在这里……
细微的声响震动了她,悄悄抬眸一睇,就见骆旸拉了把椅子生了下来,手中
却多了一本书。虽然他的位置不是很近,但是,她却觉得两人间没什么距离。
他总是什么话都不说,可又那么心细如丝。有些感动,忍不住,她笑出了一
点点声。
「躺好。」压住她瘦削凸出的肩骨,他三两下就用棉被把她裹在床上动弹「
什么?」骆旸闻声启唇,翻开书,连头都没抬起。
「没什么。我只是想,你人真好。」她诚实地道。
「只有妳才会这么认为。」他没看过第二个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如此相信他的
人。
「不……」她摀在被里咳了咳,「是真的,我知道你很好,我知道的。」她
红着颊,缓缓她笑语。
骆旸沉默,没有表情地把书翻到另一页。
不在乎牠是否在听,也不在意他会不会听,她只是连自己也不晓得什么原因
地,在这种今人安心的气氛下,有点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道:「我……天生患有
心疾,身体从以前就很不好,爹又早逝,所以,一直都只有娘照顾我,每天在房
里睡着昏着。小的时候,真怕自己一闭上眼,就再也张不开了。」她看着天花板,
微微笑着,「可是后来,却又开始觉得,好像这样不醒来,会比较好一点。」她
瘦白的手指紧抓着身上的床被。
安静的四周,仍是只有翻页的声音。
她慢慢地吸几口气,感觉轻松了些,才续道:「我不晓得为什么只有我必须
受这样的痛苦,若不是怕娘难过,死了好像也无所谓。每天,我都只能一个人躺
在房里,什么也不能做,真的……好寂寞。」很细微地,坐在椅上的骆旸蹙了眉。
「我一天要喝的药,比吃的饭要多好多呢。每次都苦得让我险些吞不下去,
有时候真的忍不了,吐了出来,我也知道那是浪费了……可是……我真的不是故
意的。」越来越气虚的嗓音更加小声了。
握着书本的长指一紧,纸张皱了起来,气氛也一下子绷扯住。
「娘死了以后,我也好想跟着她去。」语调已经逐渐变了样。「但是,只要
想到她这么辛苦地照顾我,到最后一刻,她甚至放不下心地希望我有个好归宿,
我就是无法断念……」隐泣声,几乎没有泄漏半点。
但骆旸就是听到了。
心中的波动渐深,他想,难怪自己总会不自觉地记挂着她。
好像……像是一面镜子的反照;她的怨,跟他小时候曾经有过的好像。
但是,她太孤独,情绪变得负面悲观,而他却幸运地找到了让自己能继续下
去的方法和支撑,没有迷失。
她停了良久,人到他几乎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才又开口:「我常常想,如
果我跟乎常人一样,那有多好。但我知晓这分盼望难以实现了,甚至直到嫁了人
后,我才了解,要其它人接受我有多难……」「妳嫁过人?」他总算插口,语气
是些微讶异的。
她虽然因为长年服药的关系而使肤质不甚光滑,但不论怎么看,最多应该也
不会超过二十,这么年轻就结过婚?
不知何故,他的这个疑问,让她心底一阵刺痛。
她不仅嫁过人,还是个连夫君都嫌弃的妻子,她是如此羞惭的存在,不健康
的躯体和见不得人的过往,这么地今人伤感……
「我……我被休了……」胸中某个地方抽疼不已,是犯病了吗?她揪着自己
的衣襟,额上已覆了层薄汗。
为何她的心口曾这么难受?
「什么?」他没听清楚。
用力地吐出一口气,她咬咬唇,几无血色「我的夫君,他……他不要我……」
气氛冻凝着,似连空气都结成稠块。
她不敢听,不愿知道他对这样一个败节的女子会有怎生的想法,好想逃跑,
好想远离,她为什么要说出来?不说是不是比较好?可是,她并不变欺瞒。
他没揣测指责,完全出乎她意料地,把焦点放在别处,问了别的问题。
「为什么?」低沉的音韵回荡在室内,自然得没有一丝起伏。
她一顿。「……咦?」「为什么他不要妳?」骆旸重复间着,没有半点调侃
的意味。
孟恩君楞住!她以为旁人应该一目了然的答案,他却不知。
不自觉地往他那边看去,他生的位置背着光,她瞧不清他真正的情绪。
「因为,我这么碍事,他不要我……是……是当然的……」犹如被他墨见的
眼眸下了咒,她喃喃地回答着,眼神却移不开了。
「为什么?」他还是不明了。「为什么是当然的?」「因……因为……」对
于这根深柢固的观念,她居然说不出任何有力的理由。
身有恶疾的妻子本就只能等着被休离,一直都是这样的,她自己也从未想过
这种疑问。
「若是妳的亲人生了病,妳也当然地不喜欢他们吗?」「这……」她怎会!
娘就没嫌弃过她啊,要是反过来,她也绝对会照顾娘,可是「夫妻没有血缘,能
算是亲人吗?」可以算是吗?很亲很亲的那种亲人?
说不出什么原因,她想知道答案,想得心脏一直怦怦跳。
「为什么不算?」他淡淡道:「谁说没有血缘就不能算是亲人?」院里的每
个人都比他那末谋面的真正血亲来得紧密不可分。
她傻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她不曾听过的说词,她只知晓娶妻是要传宗接代、服侍
夫君、侍奉公婆;从来都没想过,原来妻子可以是夫君的家人。
「所以,如果他真的爱妳,把妳当亲人的话,应该是更加呵护,怎会轻言离
去?」他用着不可动摇的低沉嗓音陈述,那种极其坚定的自我信念,潜入她耳里,
竟远比那古老的莫名规条来得更具说服力。带有一点点温柔地,他道山她心里最
深处、也缠绕最久的疼痛症结「他不要你,不是因为妳不够好,只是他不爱妳而
已。」不是妳不够好,只是他不爱妳而已。
她楞呆呆地望着他,下一瞬,几乎热泪盈眶了。
不是她不好,不是她做错,不是因为她的病体……
不是她不好……不是!
「我……厌恶自己,厌恶活得这么辛苦,厌恶为什么是我……一切的一切,
都感到好厌恶。」她忍着,不想每次一见到他就是流泪。「可是……小风……他
说了很多话……我才发现,这世上不只我一人不幸……我觉得自己好丢脸……我
明明想要打起精神,却又不小心……伤害到和我一样的人……」她紧紧地闭上眼,
经由小风,让她领悟,让她万分惭愧。
她害得别人和她一齐伤心,她好对不住小风。
似乎有人数了口气。沉窒的氛围被脚步声牵引消逝,他从椅子上起身,慢慢
地接近她,粗茧的手指抚上了牠的发,带给她一阵强大震撼。
「妳很努力,」低低地,他又如之前这么说了。相同的话,却有着截然不同
的渗透感,「妳已经很努力了。」摸着她的头,反反复覆地。
她终于哭了出来,就像是要把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的痛苦完全宣泄,她毫无保
留地坦露自己的脆弱,宛如一个稚嫩的孩子般,拼了命地在他面前哭泣。
什么都不需要隐藏了,因为他都能全部看穿。
其实,就算身体没办法痊愈,她也只是希望有人能好好地正视她一眼。
不要嫌恶地转过头,给她一句鼓励或一个笑容,牠是很尽力地在活着,为什
么没人能了解?所以,她才总是想杀掉自己,才觉得死掉也无所谓。
因为她真的好累,累到不想再找理由活下去了……
她没有故意生病,真的没有。
「睡吧。」这两字,是骆旸在她哭了好久以后唯一说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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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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