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她好紧张。真的好紧张。
「做什么把手握那么紧?」 声音就贴在耳旁,她连忙回过神,抬起的头差
点撞上骆旸的嘴。
「呃,对不起:」丢脸得要命,赶快道歉。
「冒冒失矢的……该慌张的人,应该是我吧?」他拉了拉好久没打的领带,
检查手边厚厚的数据夹,确定一分也没漏,才关上车门。
望着眼前高耸的大楼,挑战的欲望只增不减。再过一个小时,他就要上楼跟
各家好手互别苗头。
这个建筑设计比赛以初试、复试及最后审核委员开会的决议为二阶段。
初试只需呈交书面设计稿,然后交由资深专业人员交叉评比,刷掉二分之一
的人数:然后今天的复试则是请建筑师亲自上场,要在众多专职名家和投资企业
的代表前阐述自己的设计。
取前十人,最后再收纳各方意见,决定谁是赢家。
真是有趣的竞赛。
他并非什么天才,所有的经历和知识都是靠努力得来,却没什么机会可以探
采自己的程度究竟到达什么程度。
不过,他最最想要的,还是一个能够展现给家人看的机会。
深吸口气,他睇着在一旁发呆的孟恩君。
「干嘛一直看着我?那家伙已经站在大门口等我们了。」他指指在不远处挥
手的当雅文。
她一顿,眨了眨眼,却移不开放在他脸上的视线。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同。
「嗯?」他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去。
「没有形状的东西,其实有时候也是可以用眼睛表达呢。」她握着他温暖的
大手,给他一个笑容。
他侧过首,瞅着她半晌,才道:「妳又在想什么?」 「我想帮你加……加
油。」没有说错吧?
他挑着眉,唇角微扬。
两人走进玻璃门,常雅文上前打招呼,顺带解说起自己熬了几天几夜修好的
模型,话比乎常更多上一倍,看得出来她好像很兴奋。
比较特别的是,晓生也来了。不知道叶书御用了什么方法说动了他,总之他
就那样沉默地坐在角落,看向他们这里。
骆旸并没有刻意向他招手或讲话,只是望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就准备要上去
了!。
「妳在这边等,不会无聊吧?」本来不想带她来的,她却非跟不可。
孟思君摇头,「不会的,等一下莫姨和小风他们会来暗我的。」 「老大,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操心?」常雅文暧昧地插花,被他瞪一眼,好嘻皮笑脸地
抱起重要模型先上楼。
「那好吧。」他低声叮咛:「妳就帮我陪陪哓生。」 孟恩君笑笑,看着他
转身。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忽地拉过她,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下。
她傻住,余光瞧见常雅文在楼梯上瞪得眼珠子凸出一半,又发现旁边来去的
路人还不太少,霎时热烫了脸。
「胜利女神的物。」他低哑她笑道。
心底有些甜甜的,她没什么犹豫,破例地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拥抱,目送他离
常雅文等着他走到身旁,贼嘻嘻地道:「老大,你真的变了。」 「变什么?」
「像所有恋爱中的男女一样,变得像个傻瓜。」 「原来如此。」他露出不是
很诚恳的笑。「难怪妳也越来越蠢。」 「喂!」别再提那个猪头了,她翻脸喔!
骆旸只是怕上她肩,正色道:「走了,妳可别漏我的气。」 她会意过来,
进入状况,很快地咧开嘴: 「遵命!」
深深吸口气,孟恩君直到看不见他背影了才转过头;稍微迟疑了下,她还是
选择往晓生那边走去。
他像是有些讶异,不过还是保持着沉默,看她坐在自己旁边的旁边的椅子上。
两人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她不急着拉近距离。
「呃,你好吗?」她轻笑问道。虽然声音不大,但确定他应该能听到。
两三分钟的沉默。
不回话?不要紧。握着双手,她又用着弱弱的气音开口: 「你紧张吗?我、
我很紧张喔:虽然我根本不明白骆大哥他们到底是在做些什么,不过……我知道
那对他很重要,所以,我也希望能有好的结果。」 半晌,一楼大厅回荡的仍只
有经过的脚步声。
她不气馁,又道: 「小、小风很念着你呢,等会儿他来了,见到妳肯定很
开心。」话落,偷偷瞧他一眼,她怔怔地颐住,彷佛错觉他周围的空气有那么瞬
间不再尖锐带刺。「……
你也很想家里的人吧?为什么不回来呢?」她脱口而出,才注意到自己俨然
已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
家啊……不只是遮风避雨的房子,不只是暂时停留的歇脚处,是……家呢。
不期然的神奇遭遇,一连串的兵荒马乱,却让她找到了一个温暖的家。
小风说的没错,虽有不幸,但是,会有别的东西来补偿的。
她带着些欣喜的口吻续道:「对!我想骆大哥也一定很盼望你龙快些回家,
如果你跟他都一齐搬回来,那大家一定都很开心……」 「妳也管太多闲事了吧?」
他敢声打断她的欣喜,视线放在光洁的地板上。
「我要不要回去是我的事,妳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理解我的想法?」微微地撇
过脸,他连侧面也不让她看了。、 她先是呆了下,不过并没有感觉到遭受什么
打击或难堪,心里只是想着骆旸曾经跟她说过的话 晓生,是没有恶意的。
虽然没有血缘,不过,很明显地就可以发现他们果然比亲兄弟更像兄弟呢,
因为,骆旸也时常板着一张脸凶巴巴地说话呀。
微微露出笑,她道: 「虽然我不能理解,但是,骆大哥能理解喔。」慢慢
地,她低垂下眼,轻声说 着:「我来这里以后,学了很多事,啊,不是说那些
奇怪东西的使用……是心境上有了变化。」 瞅着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她放柔了
声音:「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个很差劲的人,受了挫折,就会想着放弃逃避、怨
天尤人……或许妳会觉得这是人之常情,但是,我甚至扭曲了想法,怪上天为什
么要给我这样一个命运,必须活得比别人辛苦那么多倍,我恨极了这种不公平…
…甚至恨得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再忆起,却觉得云淡风轻了些。
长久以来的恨,不知在何时,化了开来,不再霸占她生命中重要的部分。
其实,也才没多久的事而已。
连自己都没感觉脸上挂了笑容,她总是缺少精神的双眼漾起了片柔柔的雾
「自暴自弃到这种程度……很让人瞧不起吧?不懂得怎么寻找幸福,只是一再地
怪罪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我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得要死。」眼前彷佛看
到了某人又在发脾气,她的思绪反而更加愉悦:「可是,骆大哥懂我呢。他没有
不理睬我,也不厌恶这样的我;生病的我,笨拙的我,哭泣的我,不知道从哪里
来的我……他全部都接受。」 晓生闻言怔了怔,有点奇异地转头看她。
她的脸颊习惯性地热了起来,掩盖住那苍白且虚弱的痕迹,心底也在同时满
盈,不再空荡飘浮;她已经沉浸在她才学会的陌生情感里。
「所以……所以,」她抬起头,望着挑高的天花板,没有自卑自怜,彷佛面
前 出现的是新的希望。「我学到了,想要别人喜欢自己,就得自己先喜欢上自
己,就 算自己不完美、有缺陷,但只要不放弃、不逃避,一定会有更美好的事
情发生。以 前我讨厌自己身体不好,但我现在却更能感受,稀少的健康有多么
可贵。像是能这 样走动、能开心地笑……对旁人来说或许只是微小的事,在我
而言却是很大的快 乐。」 缓缓呼出气,她侧过首,直视他,没有回避。
「你瞧,只是想法稍稍改变一下,是不是变得很幸福了呢?」 他有一瞬完
全没办法反应,就这样跟她对看,很久很久。
她淡淡她笑瞇了眼,很诚恳地道:「给自己一些信心,试着喜欢自己吧,连
所 有的不好都一齐喜欢,然后……呃,深吸口气,世、世界多么美丽。」拗口
地说着 从电视上学来的词句,她好像看到晓生的表情变得古怪。
「妳……妳在说什么?」那不是电影台词吗?他回过神来,恼了恼,道:「
妳 为什么要特地跟我说这些?」他们两个根本就没熟识到这种程度!
她只是跟他一样,住在莫姨那里,寄人篱下,除了这以外,他们完全没有交
集,就连说话招呼都几乎没有,他对她的印象,就只是一个很怕生的陌生人而
已。
她张大眼,不自觉的理所当然。「因为妳是骆大哥的弟弟啊:」 他一愣,
随即心头一阵热。
「我……」语调窒涩了。
才提醒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才体认列自己果然得背负着无父无母的标签
一辈子,为什么还会被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感动?
「我们一齐来分享,好不好?」她笑着,就算两人间隔了个位子,就算他们
彼此压根儿就不熟稔,就算她本来连直视他人都做不太到,但她还是拿出所有的
精神和认真。或许是头一次她有能力告诉他人如何走出阴霾。这是她总算能做的
事。
而且他们两人之中还是有唯一的联系。
「你看到了吗?」她笑问着。
「看什么?」他顺着她的方向睇去,只望见骆旸刚刚走过的楼梯。
「骆大哥,为妳、为我,还有为小风、为好多好多人表现的勇气啊!」她看
来爱困的面容,闪烁着某种东西,「我们一齐来分享,然后,不要再发怒生气,
不要再厌恶自己的命运,像他一样勇敢厉害。」 晓生盯着她欢喜的笑,半晌,
终于,忍不住用手摀住自己发红的脸。
「为什么妳……」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
他简直不敢相信!又不是演什么亲情热泪鉅片,她特地跑到他面前,用那种
爱困的表情和声音,说了这么一大串像是电视剧的肉麻台词 有病!
连爬了满身的鸡皮疙瘩都成了小火星点般似地就要燃烧,他不懂为什么自己
会比她更觉得不好意思。
「我……说错了吗?」她小声地间,咽了口口水。「呃……总之,你回来嘛,
我想,骆大哥他们一定很念着你,你……」为什么要往旁边坐远一个位子?
她好努力地看电视学习这里人的说话方式,还是不得要颔吗?
「妳闭嘴!」他低恼道,窘迫地背过身,假装不认识她。
「咦?我……」果然又说错话了,怎么办?快点!快点补救!「那、那……
你、你知道吗?其实呢……大家都很喜欢你的:」情急之下,她抓住他的衣
角放大了声。
他应该能够察觉到的骆旸的关心,和大家的等待啊曰 他不动,他不躲了。
像尊石像僵在那里。
她喘几口气,瞅见他像是被滚水川烫过的耳根,那样地似曾相识。她一呆。
啊……他们果然像极了,真的是兄弟没错呢。
还未开口,他就突地站起身往大门走去,险些扯倒她。
「晓……」要去哪里……啊?
不远的地方,他弯着腰,正抱起迎面而来的小小身影,后面则有一个和蔼的
妇人跟着走近。
「小风,莫姨。」她喃喃。
晓生停了下,终于朝她生的位置瞥了一眼。
他的表情难看死了,就像是她每次吃完苦药的那种难看,比前几天冷战的时
候更糟,还抱着可爱的小风,一点都不协调。
但是,却没那么陌生吓人了。
嗯……像透了。她一定要告诉骆大哥这个新发现。
天气不冷不热,没下雨也没刮风,是个适合户外活动的好时机。
后院里,一大数小的身影在忙碌着。
「看,就是这样……把土翻起来……然后,种子放进丢。」戴着草帽的纤细
身影蹲在地上,拿着把小铲子,努力地示范。 「土土……」 随着齐声的稚嫩
语调,一小推土层随即天女散花,弄得到处都是。
「啊……小力点……不是这样……不能往上……咳咳:」纷飞的沙土,呛得
她摀住了嘴,才眨眼的时间而已,他们就都玩起来了。「衣服会脏……你们……
小心点,别跑……呃:」才想站起身,胸前就无预警地遭受袭击。 「姐姐!」
咯咯的笑声、脏活的小脸蛋,小小的孩子抱住了她,好软!
孟恩君瞠着眼,怀中的小人儿不停蠕动,沾到泥巴的心手拉扯着她的骨指,
那么亲热。
「好痒……别动啊……」好不容易摆脱掉那亲昵的折磨,轻轻地喘了口气,
她无奈地微笑道:「你们真是调皮。」 「嘻!」不怎么觉得应该反省,小女娃
儿用着满是泥土的小手,捧着她苍白的面容,亲了一口。「姐姐、姐姐!」高兴
地唤了两声,很快地跑开,加入一旁已经玩疯的萝卜头队伍。
孟思君呆在那儿,不自觉地抚上适才被亲吻的地方,上面还有湿湿的口水。
姐姐啊……姐姐呢……她的神情变得温柔。
「大姐姐,吃药时间到了。」小风站在廊上,日常的提醒着。
「来了。」拍掉衣上的泥尘,起身走近长廊。她拿下草帽,温馨道:「谢谢
你,我马上就去吃。」她还是讨厌吃药。
不过,跟以前不同的是,吃下去之后,那股讨厌却不会一直延续。
那是因为,她已经不再钻牛角尖,强求自己一定得有个健康的身体了。
小风抬起头来瞅着她,笑嘻嘻地,「大姐姐,妳脸上有手印。」 「真的吗?」
她轻轻地用袖子擦了擦后,弯腰直视他:「这样呢?」没有了吧?
「嗯。」他重重地点头。
「谢谢。」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小圆手腕,她对着他微微她笑瞇了眼。按着才
转身入厨房,准备拿子倒水。
「……大姐姐。」 「嗯?」 「妳跟大哥很好,对不对?」 「嗯……」
很好?这样说好像不怎么正确……可、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 对。
「大姐姐,那妳可不可以帮忙叫大哥回来?」 她一怔,垂首朝他问道:「
你希望他搬回来?」 「对啊。」他仰高脖子,「大哥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很辛苦,
所以搬到外面,可是我们大家其实统统都知道了,所以,他不用再住在外面了。」
她想笑。「为什么你们会知道?」 「因为他的衣服有洞洞啊!」他嘟起粉嫩
的唇瓣,「我们有新衣服、新棉被、新书包和新制服,还有好吃的饭,大哥却什
么都没有。他都把钱花在我们身上,然后自己就变得很穷。」 闻言,她的瞳眸
温温的。
换口气,小凤要求道:「大姐姐,妳帮我们跟大哥说,叫他回来嘛。」 她
学他歪着脖子,「你怎么不自己跟他讲?」 「因为……因为莫姨说,不想让大
哥为难。」可是,他不懂,不懂那么复杂的想法,不懂大人的心思和考虑,因为
他是小孩嘛。
「骆大哥真好。」她伸出手指,点着他的小鼻头。「有你这种弟弟,是福气。」
他笑笑,抬起手腕包住她的指,「我也是大姐姐的福气喔。」 「嗯。」她险
些笑出眼眶的酸涩。「幸好我遇见了你们。」她也举起手,将他小小的腕节覆盖
住。
能一直待在这里吧?既然上天要她来,没理由又出尔反尔。
轻轻地甩了甩头,她笑自己想太多。
站直身,她拿下放在柜子上的药罐,忽地,动作停顿了下。
「大姐姐?」小风奇怪地揪住她抚住胸口的举动。「妳怎么了?」 「啊?」
她像是回过了神,慢慢地移动视线,很乎当地摇着头。「没、没什么。别待在这
里,去外面陪他们玩。」她揉揉他的发,指着外面笑语。
「好:」没发现她的语音有些抖,他挂着可爱的笑,乖乖地往外走。
「呃……」看到他真的出去了,孟恩君才摇晃地扶着柜子,低声喘息。
怎……怎么……心口好闷!
「噢:」忍不住呻吟,她腿软地生倒,额上已在短时间泌出薄汗。纵使紧紧
地抓着衣襟,胸腔里的那种压迫感还是没有办法舒缓,那一阵阵抽搐的闷痛,随
着她的呼吸逐渐加剧。
为、为什么?她已经好久不曾这么严重发病过了,为什么现在又 不同于以
往那样将死亡视为一种束缚的挣脱,她脑海里反常地呈现一片宁静,整个意识变
得异常清晰,耳边响起的是自己不规则的心跳。
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瞪大了眼抗拒。即使是冷汗沾湿了她的睫,即使是指痕
嵌进了掌,即使今人窒息的压迫感让她晕眩,她依然不肯轻易屈服。
因为她怕,怕一旦昏厥,就如来时那般突兀,必须被迫离开这个世界。
她绝对不要!
像是闪光一样的片段在她眼前飞舞,什么都恍惚了,依稀听到如沙砾般磨过
的嗓音在低沉斥责,却又一如往常地细心。
那双粗糙的手、能遮风的胸膛、恶霸般的脸庞,难得一见的温柔和笑意 「
我……不要……」她不想走!
她不逃避、不怨恨,就算身体永远都无法像正常人一样都没关系,她只想留
在这里。
勉强提了一口气,却突感黑暗的巨潮席卷而来,她再也无法支撑下去,只能
颓然倒卧在地。
心头上残留了一个名字,地无力念得完整。
「骆……」旸.
好像听到了水滴的声音。
滴滴,答答。
是房顶漏了吗?可这几日没有下雨啊。
对了,她屋旁有个水井,定是丫鬟刚刚打了水,所以木桶挂着就……不、不
不对!
她房间隔壁,是小风的房间,而且莫姨那儿的庭园里,只有一小块可用来栽
花的地,没有井的。
像是走错了她不愿再回去的地方,一下子感觉好心慌,没有办法静下心:她
反射性地伸出手来,想将那扰人的水滴接住,却不期然地握到了熟悉的温暖。
仅是一瞬间,宛如换了个天地,她甚至舒服地叹息,安了整颗心。
「别睡了,醒来,让我看看妳。」 又远又近的话声萦绕在耳边,环抱住了
她。一点都不想反抗,任那些字句牵引着,慢慢地,有一些些光透进她眼帘。
「嗯:…」刺眼的白芒中浮现一张粗犷的面容,毫不考虑和犹豫,甚至没有
去探讨此刻的情形和场所,无视于白色的天花板和陌生的房间,也看不到自己胳
臂上插了什么管子和针,她的嘴角浅浅地扬起:「你的胡子……都跑出来了。」
干涩的喉间些微刺痛,但她不介意,只是好想跟他说话,感触这真实。
骆旸坐在病床旁,拉着她的手,摸上自己的下颚,疲惫的神态被淡淡的笑给
掩盖。
「因为妳偷睡了两天,害我没得睡。」 「嗯。」她微笑着用指尖轻触他的
胡渣,视线模糊了点,本就不太灵光的嗓子走了调:「我下次会努力,别再睡这
么久了。」 「睡久没关系,只要别忘记醒来就好。」他哑声道。
望进他布满血丝的双眸,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就算必须她曾经最渴望拥有的
东西作为交换,她也一定允诺。
「好。」 「医生说,要开个刀,虽然还是没办法完全治好,但是、可以少
昏倒几次。」 他竖眉,想要凶人,却因为那隐藏不了的担忧而打了大大的折扣。
「真的啊?」她笑,迷蒙了视线。「那……真好。」轻描淡写的,她没有特
别强烈的执着。
能否真正痊愈,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因为在她清醒的那一瞬间,她清楚地
感受到,充斥在最深沉意识里的,是自己是否离开了这个地方。
一张开眼就看见他,没有被带走呢。真好,真好!
骆旸无声地叹了口气。若不是小风机灵,莫姨又正好在家,那后果可真不堪
设想。本来他想是想骂她一顿的,但……
总是这样的,遇上她那种似乎从来不曾这么喜悦的笑意,他就什么也说不出
来了。握了握她冰凉的手,他虽沉默,但神情却柔和了下来。
感觉他传递过来的关心,她凝视着他半晌,才小小声地道: 「你知道吗?
我……作了一个梦喔。」 「……什么梦?」彷佛怕吵着她,他只是轻声地响应。
「我啊,梦到我本来是个没人爱、没人在乎,甚至没有存在价值的人。」半
垂着眼,她缓缓地低诉:「然后,忽然有天,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
开始的时候,真的害怕极了。」 他无言地地倾听,神色温和。
「可是啊……我很幸运,因为有个人帮了我。虽然他似乎感觉我有点不寻常,
可还是忍耐又细心地照顾我,请人教我在这里重新开始,增加我的朋友和快乐…
…他……他甚至改变了我某些非常不应该的想法,我好感激、好感激。」 「只
有感激?」他瞅着她。
她笑出声,表情却有点悲伤,又带着疼痛。
「骆大哥,你……知道「七出之条」吗?」摸上他的脸,她一些一些地触碰
着,「在我以前生活的那个环境里,身体不好就像是一种重罪,像我这样带病的
女子,是没有被人爱的权利的……」 他没有安慰,没有回答,也如平常般没有
深思她那又古又今的话,只是反问: 「如果,今天生病的人是我,妳会如何?」
几乎是同时,她颤着睫,绽出了笑颜。
「嗯,我不会走,也不会改变心意。」她知道,她一直都懂他想要表达的意
思。「是你教会我的。我现在不认为那是一种罪……而是一种考验。如果有人能
接受这样的我,通过这个考验,那人才是真的……真的爱我……对不对?」 「
对。」他板着脸严肃道:「所以,妳什么都不要乱想,也不要作这种奇怪的梦,
乖乖地当个好吃懒做的病人就好了。」 他说对呢,这么毫不迟疑。
他有没有察觉,他等于说了「爱她」这两个字?她本以为,他这么容易害臊
脸红,是一定不会讲这种话的。
她怎会不幸?她怎会命不好?
是不公平也好,是一个机会也好,是阴错阳差或者天可怜见,怎样都好。
她的确失去了很多,但是,如果她拥有全部,就没办法遇见他:没有遇见他,
她就只能抱着遗憾、满心的想与恨,直到死去。
她深深地望着他,久久,才低声道: 「或许,我会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跟
你相见呢……
「……什么?」 「不,没什么。」或许,晚点再告诉他,她还梦到了他们
俩白头的样子。
「别再说话了,妳声音哑了。」 她点头,让他陪在身边,静了一会儿,她
又开口: 「嗯……骆大哥。」 「又怎么了?」 「什么是开刀?」 他一顿,
对上她睁大的眸半晌,才了开眼耐心道: 「开刀……开刀就是把妳身体切开一
个洞,然,在妳身体里进行治疗……
「好、好恐怖……」 「咦?咳:其实医生是趁、睡着的时候才会动手,妳
不会痛,也不会看到血,所以……」
另一个开始 「老大!你有没有搞错:你突然改成这样我很难做耶:」常雅
文头上戴着工地的安全帽,一手拿着建筑图稿,一手拎着把铁锤,看到骆旸来了,
立刻飞奔上前张牙舞爪。「咦?思君,妳出院了?」慢了半拍才看见他旁边的女
子,她大声地表现自己的惊讶。
「嗯。」孟恩君微笑,「妳还是一样有活力。」 「那可不!我的优点嘛!」
哈哈两声,她伸手就想搭住她肩,不料却被一只大掌从中阻扰。「干嘛啦:!她
瞪着自己的师父兼老板。
骆旸瞥她一眼,道:「她才刚出院,身体还很虚弱,妳别把细菌传染给他。」
「什么细菌?!」常雅文本想和他理论,后来一看自己满布泥尘的双手,连忙
后退两步,跳开一个距离。「妳还不是有细菌……虐待人的细菌。去!」暗暗念
两声,她给了他一个白眼。
「妳过来。」他牵着身旁人的手就要走。
「等一下啦!」常雅文赶紧追上,手一扬,指着图稿上被修改过的地方。
还没给我解释清楚,你这个地方」 他停步,侧首,挑眉道:「妳一个建筑
系高材生,该不会运这种小事都摆不乎吧?一知他心意,但被他这样在人前呵护
倒是很少有过。孟恩君不禁红了颊,自己在心底欢喜,是对雅文不好意思了。
她呆了下,随即光火 「你说什么?!」居然敢怀疑她的专业知识和一步一
脚印被虐待而累积出来的技术:她指着他的鼻子,「你别以为妳现在出了名就有
什么了不起,好啊好啊!我要是不把它搞定,我就不姓常」随着语音的拖长,她
奔回临时搭建的休息处,召集那些被她唬弄说是校外教学、其实是来做工的同学
朋友,外加只是有点交情的路人甲乙丙丁,开会协商,排除困难。
「雅文……」 「别管她。」轻拉着孟恩君,他老神在在地带她往后院走去。
她又好气又好笑,「你对她好坏。」 「这是磨练,这样她才会进步。」一
点都不惭愧。走到一个定点,他指着这栋他住了二十多年、现在即将步入改建的
两层楼老房子。「最右边的地方,我想把它打通,这样子那个房间就会变大些。」
她抬头望,那里是他搬出去前住的房间。「为什么要变大?」 「因为本来是
一个人睡,但以后就是两个人了。」他的视线不是放在她身上,话声也比刚才僵
硬了点,像是极为不熟悉。
她楞住了。转动脖子,凝视着他,差点找不着自己声音。
「你……说什么?」她颤语:「再……再说一次。」 「我说,以后就是我
跟你两个人一起了,所以房间要大一些才好。」他重复道。本来不想先讲的,见
她傻傻地瞅着自己没有反应,更加觉得大概太过于突然。
场台好像也不太对。还是要送束花,然后半跪在地?
……他绝对做不出来。
清咳一声,他红着耳朵回过身,准备亡羊补牢转移话题。
「我听小风说,妳喜欢在院子这块空地种花,所以」随着一个从背后而来的
撞击,他的话声中止了。
缓缓地垂首,睇着环在腰间的骨瘦手臂,他的眼神充满怜惜。
「这是妳第一次主动抱我。」他知道她很保守,每每都是他先亲近,但却又
担心她不喜欢。她会有这种举动,他简直要感动得落泪了。
她只是把脸贴在他背后,没有说话。
把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手上,他昂起头看着天空,笑道:「妳知道吗?终于
能够盖一间大房子让大家一起住,我实在很开心。」他难掩愉悦,轻轻地拉开她,
让她站到自己身前。
她更开心,比他开心好多倍。
好多话想告诉他,像是要溢出来的某种情绪想要表达,她湿亮的眼眸里闪着
光芒,由于太过于急躁,让她要比手划脚起来了。
「没关系,慢慢来。」他失笑地握住她握紧的心拳头,「时间多的是,不急。
走,去找他们,下星期要动工了,我要打个电话联络工地认识的朋友来帮忙。还
有莫姨的厨房得增大些,还想问问晓生要不要换间安静点的房间,顺便在院子里
做个小风也可以玩的秋千……」 夕阳下,身影拖得好长,随着细微的动作摇摇
晃晃,像是快乐地在跳舞。
绕着圈圈,永有无止境。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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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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