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柴桑出院回家已两天,柴雁始终不见人影。
柴庶寅未再提及陆雍泰告诉他的实情,他总是板着脸,周希玲说他们曾和柴
雁联络上,她强调柴桑和陆雍泰之间绝对有问题,不肯为打伤柴桑的事道歉。当
柴庶寅问起她花名在外的传闻时,她仅淡淡地回说那是有心人的恶意抹黑,她不
屑一顾,甚至暗示当父亲的理应相信女儿。
问题是,他该相信哪个女儿?
柴雁连家都不回,柴庶寅怎么让她与所有人对质?于是他暂时不管,反正柴
桑就要搬出去了,她离开后,柴家或许就能恢复以往的平静。
柴桑现在画画的心情全无,一睁开眼就坐在阳台凝视远方,脚上的画纸在她
呆坐几个小时后依然洁白无瑕。她总是坐到周希玲端晚餐上来,但她的胃口不及
以前一半,昨天之凡和尔琴来看她时都说她瘦了些,她笑笑不语,心想这些灾难
起码让她减了肥。
陆雍泰每天下课后都来,他明天就要出发了,台北的学校留了间校舍给他,
所以他没有找房子的烦恼,但他说会帮她留意几间出租公寓。
今天柴桑依然不想作画,她翻出那张沾满泪渍的柳以樊画像,她不想为它上
色,想保持现有的纯净模样,画得虽栩栩如生但仍是一张画,她认为再多的色彩
也表现不出真人的生动神态。
柳以樊站在落地窗后,凝神注视着柴桑的背影。他刚下班,也知道她这两天
都呆坐在阳台上,失神的模样令他心生不忍。本来不想打扰她的冥思,但今天他
忍不住冲动地想上来和她聊聊。她的房门未关,顾及礼貌他曾敲门叫人,但她完
全没反应,于是他大胆入内,刚要打开落地窗,就看见她腿上的那幅人像素描。
他吃惊地张大嘴,那画逼真得几乎一眼就看出是何人,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
会成为她作画的模特儿,也纳闷她如何能将他画得那么传神?他们碰面的机会少
之又少,就算见面,发也也很少正眼瞧她,但那幅画却像是她细心观察十个小时
后所画出的成果。他突然思及某种可能性,难道她对他……
图纸上的斑斑驳驳是什么?水吗?她似乎不曾去擦拭它,只任由水滴渗入图
纸,铅笔的线条微微晕开,但无损那股逼真的神韵,或者……那水渍是眼泪?
他抬手敲敲落地窗,柴桑惊吓地转过头来,发现是他时脸都涨红了,赶紧将
那张素描反过来盖住。
“我叫了你好几声,但你都没理我。”以樊踏进阳台时说道。
“我……我在发呆。”柴桑紧张地回答,看着他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你今天觉得怎么样?”他颔首指指她的脚踝。
“很好,谢谢关心。”
“我可以看你的素描吗?”他的视线移向她腿上的画本,半晌后温柔地询问。
柴桑下意识地猛摇头,想到他可能已发现这是他的人像素描,她心中更是一
阵惊慌,害怕他已看出她的心情。
“这么神秘啊?”以樊不太注意她的拒绝,笑笑说道:“可是我刚刚已经不
小心看到了,我觉得你画的人很像我,所以才想看清楚点。”
“你看错了!”柴桑赶紧反驳,然后找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你找我有事
吗?”
“没有,只是看看你现在怎么样而已。”以樊顺着她的问题回答。
柴桑心里漫过一阵暖意,那股温暖不知不觉的反应在她脸上,她两颊晕红,
心底则向上天祈祷能让她留住这刻得来不易的美好。
“你的脸很红,热吗?”以樊带点促狭地问道。内向、安静的人似乎都很容
易脸红,因此他把柴桑的脸红归咎于她的个性,但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因为他?
“没有,只是……”柴桑差点说出脸红的真正原因。
“跟你开玩笑啦!别那么严肃嘛!”他笑着逗她。
望着他打趣的表情,柴桑的嘴角也忍不住勾起小小的笑容。
“你……找到柴雁了吗?”柴桑问得有些胆怯,预期会看到他全身僵直,但
他只是苦苦一笑,无奈地摇摇头。
“找不找得到都无所谓,我决定和她断了,跟那种女人扯上算我倒霉。这几
天我想了很多,我真是蠢得可以。”以樊自嘲道。柴桑则不发一语,任她继续说
下去。“她演技一流,把我们骗得团团转,比我前女友可怕也高明十倍,我已经
被那种女人整过一次,却还不知死活的踏进陷阱。人家都说我聪明,我也一直引
以为傲,现在才发现差远了,我很没用吧?!”以樊嗤鼻。
柴桑依旧不语,反驳他显得虚伪,赞同他又不近人情,因此她闭紧嘴巴。
“有时我还真想骂你,”这句话令柴桑吓一跳,她不解地瞪大眼睛,无辜地
着他。“你明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为什么不说?一直等到大家都发觉受骗后
才揭发她,偏偏我们都被骗得有点无法自拔了。”
“我想不会有人相信我。”柴桑愧疚地低下头,其实更正确的说法是要是她
有这个勇气就好了。“那天你也……”话一出口,柴桑立刻后悔了,好不容易能
和他独处,她为何要提起往事破坏气氛?她气自己的冲动,因此又低头不语。
“之凡一直都相信你。”仿佛感觉到她的懊悔,以樊避开那难堪的回忆。
“也许因为我们都是女人。”柴桑苦涩地笑笑。
“这么说也对,”以樊认同,“不过应该说是我们男人活该受罪吧!只看上
柴雁的外表,没想到她内心这么腐败,而你还任她欺负那么久,有时我真觉得你
跟我比起来,不知哪个人比较蠢。”
“都很蠢吧!”柴桑也自嘲地回道。
“你什么时候离开?”以樊将话题调离柴雁。
“后天。”她不想再拖延时间,以免对以樊的感觉愈发不可收拾。
“坐火车还是坐飞机?”
“飞机,节省时间。”
“那记得去保最高额度的意外险,受益人写我。”以樊开玩笑地说。
柴桑莞尔一笑。“想得美喔!”她快活地回他一句。
沐浴着夕阳,两人在阳台上聊开了,以樊不再要求一睹那幅素描的真面貌,
柴桑也抛开对柴雁的顾虑,顺着他的话题天南地北地聊起来。他是个很能逗人发
笑的男人,健谈、幽默、成熟……在在令柴桑倾心,难得与他独处、相谈甚欢,
她已经忘了该收敛自己的情感,当周希玲招呼他们吃晚饭时,她也不曾想起自己
决定离开家园的目的。
???
“二姐,你怎么这么惨?!”到机场接机的柴恩一看到柴桑出关立刻惊呼道。
柴桑只说那天电话被打断是因为柴雁冲进来和她吵架,但没说柴雁打她,现
在她脸上还有多处淤青未褪,被抓的伤口多已结疤,四肢的伤痕都被衣裤遮住,
只除了右脚踝上的厚重石膏。
“CALL阿泰哥吧!”柴桑避开不答。“他要我到台北后CALL他。现在我们怎
么去你那里?”她此行要在台北待三天,打算和柴恩挤挤她的小房间。
“我跟同学借车。”柴恩晃晃手中的汽车钥匙。“走吧!在车上跟我报告一
下详细状况吧!”
她扶着柴桑的手臂,另一只手提行李,两人离开了机场。
“你好象瘦了不少。”柴恩评道。柴桑的确消瘦了些,她属于粗骨架型的体
格,多长点肉就像胖了好几公斤似的,虽然感觉自己瘦了,但她一直没量体重。
“柴雁搬回来等于是在帮我减肥。”柴桑自嘲地笑笑,被那样折腾,她没骨
瘦如柴已是奇迹。
坐上车后,柴桑把事情源源本本地告诉柴恩。
“大姐真是死性不改!”柴恩冷哼。
“你知道她……卖春的事?”柴桑迟疑地问。
“猜得到啦!我看过她跟男人撒娇的样子,她又不是做多高薪的工作,却老
有钱买一堆东西,所以我想她不是当情妇,就是当应召女郎。柳大哥很气吧?”
柴恩从柴桑口中得知以樊和柴雁前阵子在交往,不过没几天就分手了。
回到柴恩的住处后,柴桑CALL了陆雍泰,他立刻回覆,并在十五分钟后抵达
柴恩的住处。
“还好吧?”陆雍泰微笑着问候柴桑,几乎没注意到柴恩的存在。
柴桑点点头。
“阿泰哥,你把我当隐形人啊?”倚着墙的柴恩不满地嘟着嘴巴,陆雍泰这
才看向她。
“原来你也在啊!”他开玩笑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柴桑带
来的一根拐杖。”
“好过分!我哪有那么瘦?”柴恩不悦地跺脚,她很苗条,不同于两个姐姐
的丰满,属于骨感型的女人,身高比柴桑矮些。
“开玩笑嘛!”陆雍泰赶忙安抚道。
柴桑不停地笑着,难得看到她这么开心,他们都有点惊讶。
“你想住哪一区?”首先回过神来的是陆雍泰。
“哪个出版社愿意用我的画,我就住那附近,来回方便就行了。”柴雁答道,
接着突然想到自己都还没投画稿给出版社,这下该怎么找房子?
“有出版社跟你联络了吗?”陆雍泰又问,隐约察觉到柴桑的脸色有异。
“我……”她为自己的粗心脸红,惭愧得结巴,“我忘了先投稿。”
“既然如此,那你就当这三天是来玩的,”陆雍泰不着痕迹地提议道,心底
认为这是劝她放弃的好时机。“我想你也没带作画工具吧?”
“但我现在的状况不方便玩。”柴桑的脸更红了。她的确没带画具,只除了
素描本和铅笔。“不然我直接到出版社去先让他们看看我的素描,若他们要求我
上色,我再买颜料回来涂。”
她的意见令陆雍泰微微皱眉,看来要劝她回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有哪家出版社的住址?”陆雍泰隐藏起懊恼的神色,若无其事地问。
柴雁从行李袋中拿出一小本通讯录翻着。“所有出版爱情小说的出版社地址
我都抄下来了,不然我也可以在这三天去拜访出版社,以后再来找房子。”
“其实投稿的事可以回高雄后再做,”陆雍泰又建议道,“反正台北的捷运
和公车都满方便的,先找房子安顿下来吧!你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他知道若柴桑的画稿被录取,她在台北定居的事已成定局,所以干脆先提议
找房子。
“套房,不过我希望有个阳台。”柴桑中计地转移话题。
“找房子的事交给我吧!”陆雍泰突然说道,“柴恩要上课和打工,你又不
良于行,而我还没有开始教课,要是找到适合的房子,我再带你过去看,如何?”
“那我这三天不是很无聊?”柴桑面有难色。
“你可以画画啊!”陆雍泰愉快地说,“不可以看报纸找房子,然后告诉我
地址,让我或柴恩先去看看。”
“对啊!你伤还没好,到处走动又让伤势恶化才糟,找房子的事就交给我们
吧!”柴恩并不知道陆雍泰心中的盘算,但以柴桑的情况看来,陆雍泰的建议合
情合理。
“我待会儿有事,”陆雍泰看看手表。“时间也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柴
恩,好好照顾你姐姐。”他走向房门,柴桑本想起身送行,但柴恩抢在陆雍泰之
前压下她的举动。
“我送他就好,你坐着吧!”柴恩说着送陆雍泰离开。
柴桑坐在柴恩的房内,目送他们在门口道别,接着柴恩锁上门走回来,扑倒
在自己的床上,嘴里逸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你要先洗澡吗?”柴恩问道。
“你先洗,我要打几通电话。”柴桑看着妹妹细瘦的背影回道。
“喔!”柴恩懒洋洋地抓起自己的换洗衣物,再将无线电话拿给柴桑后才走
向浴室。
柴桑第一通电话是打回家里报平安,第二通打给柳之凡,她送柴桑去机场时
千交代万嘱咐到了台北要打电话给她,比柴庶寅还关心柴桑的安全。
之凡听到她的声音很开心,跟她聊过一阵后,突然要她等一下,接着话筒另
一端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害得柴桑的心脏猛地震了一下。
“嗨!”以樊愉快地打招呼。
“嗨……嗨!”柴桑吞吞吐吐地回应,一张脸也涨得通红,她努力想平复情
绪,不断告诉自己柳以樊会出现在之凡家毋需惊讶,毕竟他们是兄妹。
“还好吧?”以樊的语气有些质疑,似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很好,谢谢关心。”柴桑强逼自己恢复镇定。
“不客气。”
电话突然呈现一片寂静,柴桑不知该回些什么,以樊也不知该问她什么,就
这样,两人愣在南北两端,手里抓着话筒沉默着。
“如果不能适应就回来吧!”最后是以樊打破沉默,但一说出这句没头没脑
的话,他立刻就想打自己嘴巴,不知怎么搞的,打从知道她已坐飞机离开高雄后,
他整个人就有种失落的感受,似乎一时无法习惯没看到她坐在阳台上欣赏夕阳。
接着他回想起那天傍晚在她房间阳台上闲聊时的发现,她不是美女,但长得
还算清秀,笑起来的淡淡羞涩吸引着他。他认为这是他们成为朋友的最初发展,
但当他开始慢慢深入了解她的个性,他突然觉得那感觉不很单纯,他发现自己最
近很专注于重建她的自信心,他喜欢她的笑容——单纯、真心,这是他过去交往
过的女人中少有的特质。而放任自己撒手不管柴雁和曲织旋的纷争后,他的心情
轻松许多。也不再被柴雁的真面目所困惑,这有一半得归功于柴桑。
他喜欢和柴桑聊天,当她敞开心胸和自己聊开时,她的言论既不肤浅也不浮
夸,脱口而出的想法全来自于她的细心观察和敏锐心思。她不自闭,还相当聪颖、
明白事理,虽深居简出,倒完全没有落伍、愚笨的思想,他曾惊讶于这个发现,
后来则开始欣赏这项特色,把它归因于她受过的高等教育。
之凡知道他对柴桑的看法有了变化后,开心地直嚷他终于想开了,但也抱怨
柴桑的固执。她想要柴桑待在家乡,但一想起柴家对柴桑的态度,又不忍心要柴
桑留下。
“不必替我担心,”柴桑的回答打破了他的冥思。“我会过得很好。”
但以樊不希望她在台北过得太好。
“那你多保重。”没说出瞬间冒出的想法,他只无关紧要地说道。
“我知道。”对于以樊的关心,柴桑微微笑了一下。
“那……拜拜!”
“拜拜!”挂上电话,柴桑开始发呆,以樊的声音似乎仍近在耳边,在电话
中,两人不能像面对面交谈时那样自然,她发现她在想他,也许从坐上飞机起,
她就开始思念以樊的一切了。
???
挂上电话的柳以樊足足发愣了三分钟之久。
原本忙于店内事务的之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端详一阵他呆滞的眼神后,皱
着眉推推他的肩膀。
“喂!你发什么呆?”之凡疑惑地问道。
“啊?没有啊!”以樊回过神来,眨掉呆滞的眼神,假意低头啜饮咖啡。
“柴桑跟你说了什么?”之凡狡狯地试探。
“她只叫我们不必替她担心。”以樊轻描淡写地回答,回避之凡打量的眼神。
“瞧你说得乱没感情的,”她扬眉嘀咕,“其实心里很希望她回来吧!”
“以樊,你很舍不得她离开吧?”站在吧台的卓尔琴突然问道。
“你这话有何根据?”以樊表面上不以为然,心跳却暗自加快了。
“你已经失魂了一整天,甚至还没踏进过你的工作室一步哩!”卓尔琴得意
地说道,“你以为我们会没注意到你看了一整个早上的手表?”
“好吧!我是有点舍不得她离开,但那又如何?我只是女然难过少了个可以
闲聊、谈心的朋友,这有什么不对?”以樊淡漠地耸耸肩。
“没有说不对啊!”之凡无辜地回答,“只是要你好好把握而已,其实你已
经有点喜欢上她了吧!”
以樊当场僵住,他喜欢柴桑?怎么可能?她甚至不是他喜欢的型。他偏爱的
是柴雁那一型的美女,以往交往过的女人都有着高学历、傲人的外表和强悍的性
格,而柴桑除了高学历,其他两者均不合格……不!柴桑的性格并不软弱。以樊
在心里迅速纠正。
她只是习惯于息事宁人、隐藏自身的光芒,自尊心强烈、坚强固执,为了避
开争执,选择忍让柴雁,她知道除非自己退让,否则与柴雁之间的争战永远没完
没了。她是个想法特殊、成熟的女人,更拥有多数同龄女人所没有的真诚。虽非
美女级,她倒也长得不难看啊!只不过是柴雁的光芒太耀眼夺目而已。仔细想来,
外表不抢眼又如何?她的内在价值反而是柴雁的万倍,甚至是他的百倍,这样的
女人多久才出现一个?走遍全世界又能找到几个?他怎么会被色欲蒙蔽到这般地
步?
“又在发什么呆?”之凡不满地咕哝。
“你老哥想思考一下哲理都不行哪?”以樊不耐地反驳。
“你那装满女色的脑袋瓜居然还有空间思考哲理?客倌,您别逗我笑了吧!”
之凡不屑地嗤鼻,尔琴大笑出声。
“为了证明我并非满脑子女色,我决定要把柴桑带回来。”以樊下定决心地
说,之凡和尔琴敛起笑容,正经地瞪着他。
“你可别为了赌气啊!”之凡担忧地看着他。
“我又不是小孩子。”以樊不悦地挥挥手。“不跟你抬杠了,我要回去问柴
妈妈柴恩的住址,这两天就上台北抓人。”他说着喝光咖啡,起身以实际行动表
示自己的诚意。
???
在台北找间适合居的房子比柴桑想象中难多了,首先是陌生的环境,她尚未
投稿,根本无法决定该落脚在哪一区,虽说捷运和公车很方便,但她自认是个懒
惰的女人,当然希望愈省事、愈省钱愈好,无奈在台北租间理想的公寓跟省钱画
不上等号。
盯着报纸上琳琅满目的租屋广告,柴桑头疼地皱眉,昨天柴恩带她逛了一圈
台北的主要区域,虽然她乐观的安慰自己住久了就会习惯,但台北的高密度的人
口依然令她有些怯步,而且她也不喜欢这里的湿冷天气,来此地不过第二天,她
就已经彻底怀念家里的温暖和安静。
她倒在单人床上伸懒腰,柴恩和她的同学、室友们都去上课了,整间房子只
剩下她一人。她拿起放在桌上的素描薄,翻到画有柳以樊的那一页,对着他的笑
容百看不厌。离开高雄后,这张素描即成为她思念以樊的凭藉,等到找到住处,
她可以大方地将它压在桌垫或贴在墙上,因为这里没有柴雁会跟她争抢这个男人
的笑脸,也不会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电铃声响起,她一度迟疑着要不要去开门,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人来找柴恩
或她的室友们吧?但也有可能是陆雍泰,因此柴桑从床上起身,一跛一跛的走向
门口,自窥伺孔向外看,那张熟悉的笑容令她震惊得愣在当场。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她的错觉吧?昨天才通过长途电话而已,怎么他人就
已出现在台北?他又怎么会知道柴恩的住处?电铃声持续不断,柴桑用力眨了眨
眼睛,确定门外的男人并非错觉后,她战战兢兢的开了门,瞠目结舌地瞪着他。
“嗨!”以樊满脸笑容地向她打招呼。才两天不见,她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以樊无法形容那是什么感觉,但他的确思念她沉静的五官,而现在她正呆若木鸡
地站在自己面前,难得可以看到她显露情绪,他深深觉得自己这趟北上是值回票
价。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好不容易,柴桑终于开了口。
“来找你啊!不请我进去?”
“找我?”柴桑没听见他的问题。“为什么要找我?我过几天就回高雄了啊!”
“这么说吧!我是来带你回去的。”以樊耐心地回答。“我们进去谈好吗?”
“带我回去?我不懂。”柴桑疑惑地望着他,人仍立在门口与他对峙。
“意思是我要阻止你在台北找房子。外面有点冷,我可不可以进去喝杯——”
“又来了!你能不能请之凡放弃劝我回家的念头?”柴桑截断他的话。
“不是之凡叫我来的。”以樊无奈地叹口气,他冷得直颤抖,虽已多穿了几
件御寒衣物,但这般湿冷的天气仍令他渴望喝杯热咖啡,只是柴桑满脑子除了他
的突然出现,似乎再也容纳不下其他。
“那是谁——”
“我自己要来,OK?”以樊吐出好大一口气,努力保持耐性。“你敢怀疑我
的话就是猪头!”他严厉地说道,知道她不会轻易相信这个理由,无论真假。而
由她的神情看来,他是猜对了,因此心情变得奇差无比。“你到底要不要让我进
去?我冷得要命,你却一点同情心也没有,难道屋里有鬼?”
柴桑红着脸,侧身让路给他进屋。她锁上门后直接到厨房泡热咖啡,以樊放
下简单的行李后不断打量环境。他站在柴恩的房门口张望,床上摊着一份报纸和
素描薄,不难猜测刚刚柴桑在这里做什么。他拿起素描薄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等她泡好咖啡出来。
他盯着她在厨房里的背影出神,万分好奇她的脑袋瓜中到底有着什么样错综
复杂的纹路,外表看似单纯,脑筋却不停地转动,童年导致她易钻牛角尖,任何
人无心的一句话都会带给她不同程度的伤害。他毫不怀疑她对于他的出现会有什
么样扭曲的想法,但他不要她这么封闭、没有自信,他想要让她快乐。
以樊回头端详她的画本,她的感情在描薄上显露无遗,但她真正该做的是勇
于表现自己,若她始终不愿对人交心,怎么期望别人了解她?
柴桑端着两杯热咖啡放在茶几上,看到他腿上搁着她的素描薄时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那张素描就摊开在他们俩面前,柴桑脸都红了。她想抢
回去,但以樊拿开素描薄,不让她得手。她惊讶又担心地望着他,但仍只是静待
他的下一步。
以樊有些恼火,她就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反应吗?她可以再抢回去或叫他还她
呀!毕竟这是她的私有物,但她却只是盯着它看,仿佛奴隶在等待主人的赏赐。
她在柴雁面前封闭自己也罢,犯不着也对他这样,于是以樊站起身怒瞪她。
“看着我。”他命令道。柴桑立刻照做,眼中有着狐疑和防备,令以樊心头
揪了一下。“我今天来纯粹出于自愿,我也郑重地为我以前做过的事、说过的话
向你道歉——”
“你没有错,”柴桑心不在焉地打断他的话,视线仍不住地瞟向画本。“不
要跟我道歉,我承受不起。”
她明显贬低自己的口气令以樊怒火中烧。
“够了!”他低声咆哮,在看到她表情僵硬时深吸一口气,免得控制不住情
绪。不过他倒是分散了一点她对画本的注意力。“你不必老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
低声下气,我不是你的老师,也不是你的主人,你没必要那么怕面对我。”
柴桑默默无语,咬紧牙关低下了头,似乎是怕他看见她眼中即将浮上的泪水。
“你刚刚在门口的气焰到哪儿去了?你怎么不再抢?这是你的东西啊!”
“你既然知道那是我的东西,为什么不干脆主动还给我?”她仰头平静地问
道。在她理智的表面下,对他的情感和自我控制正在争战。
“骂我吧!”以樊突兀地说,柴桑一头雾水地望着他。“骂呀!我知道你心
里觉得我很笨、很肤浅,才会被柴雁给骗了。不要同情我或可怜我,也不要随便
原谅我,我知道我伤害你不只一次,早就该有人骂我了,现在我给你机会,彻底
把我骂醒吧!”
以樊激动地催促,但柴桑只是愣愣地瞪他,似乎尚无法反应过来。
“我叫你骂我呀!”以樊忍无可忍地吼,把柴桑吓了一跳。“打我、揍我都
行,不要闷在心里,我只要你有点正常人的反应,反正是我活该受罪,快点动手
——”
话才刚说完,柴桑的巴掌立刻落在他左颊上,她的力道不重,但倒令以樊错
愕地住了嘴。他瞪着她,没想到她会二话不说就来这一招。
“你真是会吓人。”以樊讷讷地评论。
“是你叫我动手的。”柴桑无辜地咕哝,挥出这一掌后,她的心情瞬间轻松
不少,也许这举动宣泄了以往对他伤人态度的怨恨。
“没错,”以樊抚着微微刺痛的脸颊嘀咕道,“好了,有什么想要说的话尽
管对我说吧!反正你也打了,还是你觉得这巴掌不够。”
“是不够。”看着他认栽的表情,柴桑忍不住想笑,但她克制住笑意,胆子
也放大了,因为她打了柳以樊,这可是以前从没想过会做的事,她感觉他们的距
离又近了些。
“我到现在才发现你有暴力倾向。”以樊皱眉,“现在开始算帐。”
“算帐?”柴桑疑惑地瞪大了眼。
“当然要算帐啊!”他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指头细数,“你老是对我不理不睬、
明知柴雁的底细也不警告我、也不纠正我对你们姐妹的看法,现在还硬要搬到台
北来,你以为离开家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吧?”
柴桑苦笑了一下,似乎觉得他列举的“帐目”十分可笑。“我理你的话,不
就跟我冷血的形象不合了?”
“你可以转型。”以樊耸耸肩,不以为然的反驳道。
“柴雁那么精打细算、八面玲珑,我在她面前一点胜算都没有,又何必浪费
精力。”
“这倒是,”以樊认同了。“看你爸的反应就知道了。”
柴桑心里一阵揪痛。“所以我更不想待在家里。”
“那也不必搬那么远。”
“不要再劝我打消在台北生活的念头,我这次真的吃了秤坨铁了心。”柴桑
一脸坚决,但以樊无动于衷。
“少来,你根本舍不得离开。我可以挑明了跟你说,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我们非得绕着这个问题打转吗?”柴桑无力地问道。
“你觉得这样一定能解决问题吗?”以樊反问道。“我很乐意替你找房子,
但绝不会是在台北,你还是死心吧!我刚刚才想开,你要是真的喜欢我,就答应
跟我回去。”他坐回沙发椅,双臂环胸,不可一世地说道。
柴桑整张脸都红了。“你在说什么?”
“装傻啊?你以为我几岁?会迟钝到看不出来有女人喜欢我吗?”
“搞不好是你自信过头了。”柴桑的心跳瞬间加快,想到他老早就发现她的
心情令她发窘,他一定是从她画的那张画相揣测出来的。柴桑低头看自己的脚趾
头,根本没脸面对他,心中暗骂自己的愚蠢和不小心。
“起码比你完全没自信好。”
他的评语令她心头一凉,原来他还嫌弃她信心不足。接着她感到一阵怒火中
烧,气他完全没体认到她生长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现在还一径怪她没自信。
“那又怎么样?”她的勇气随着怒气骤增,倏地抬头怒瞪他,“你以为我喜
欢这样吗?你从小就备受宠爱,我呢?只是柴雁的一个出气筒,还要任她抹黑,
我的个性要是跟她一个样,我家老早就散了,我也不信她现在还能那么嚣张!”
她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待她停下来喘气,原本冷眼看她发飙的以樊突然扯出
微笑。
“笑什么?”柴桑不服地问道。
“你要早这样不就得了?”他双眸带笑地睨着她,伸手拉她坐在自己身边。
“你也是平凡人,干嘛处处压抑自己?放开心胸去接纳别人,不就能早点让大家
了解你吗?你就不用受那么多苦啦!”
柴桑心情平复了些,开始认真思考以樊的话,忽略了两人距离如此近对她造
成的影响,她似乎没发现自己的心跳正鼓动得恍如刚跑完百米。
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模样,以樊微微一笑。她的确是个很单纯的女人,稍微给
她一点脑力激荡,她就会沉浸其中直到找到了出口。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
她,思考中的沉静模样相当惹人怜爱,尤其是她那对充满神秘想法的眼睛。他现
在还能细数她唇上的细小纹路,他发现她的唇色红润得仿佛上了口红,她的皮肤
细致光滑,一点也不输柴雁,不知不觉间,他似乎看她看到入迷了,他知道她长
得清秀,可是从没料到她会如此耐看。
柴桑突然抬起视线与他相望,发现两人距离这么近令她慌了一下,她红着脸
稍向旁边挪开,目光飘浮不定,但以樊还没回过神来。
她坐立不安的模样没能逃过以樊锐利的眼睛。
“你没交过男朋友吗?”以樊仍盯着她的唇不放,突兀的问题让她心脏惊跳
了下,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猛摇头。“你不想交吗?”他又问,声音低沉得像在
呢喃。
柴桑没有反应,只是茫然地盯着他手里的画本,似乎正在仔细搜寻这个问题
的答案,显然在今天之前,她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以樊再次微笑,她单纯得
可爱,对某些事亦诚实得过火。
“还是你要看对象?”他调侃。
柴桑脸上的红晕立刻加深,她轻不可辨地点了头。
以樊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在她的惊喘声中向她展示他的素描像。“这个人怎
么样?”他佯装正经地问。
“什么怎么样?”柴桑不敢看他,低头问道。
“你喜欢他吗?”
柴桑答不出来,但她红透的肤色早就告诉他答案。她伸手去抢画本,但以樊
闪开,嘴角甚至扬起得意地微笑。
“还我!这是我的东西。”她终于略感不耐地喊道,气他拿她的困窘寻开心。
“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还给你。”以樊开出条件,并把画本拿远,利
用她不方便行动阻止她抢回画本。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她终于露出怒容了。以樊笑得更得意,
但还不够,他非把她的七情六欲全给逼出来不可。
“不回答?”他扬起眉毛,看她眼露挑衅,便毫不犹豫地撕下那张素描。
“你做什么?”她惊得站起身,他也立刻跳起来,抓着那张画纸离她数尺远。
“还给我!”她向他伸出手,脸孔涨红。
“这张纸为什么对你这么重要?”他故意问道。
“那是我的东西、我画出来的,还给我!”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未经我的同意画我的素描像,已经侵犯了我的肖像权。”以樊理直气壮
地反驳。
柴桑愣住,但以樊可不就此满足,他端详了素描像一会儿,她的手笔真的很
好,但他还是决定毁了它。一咬牙,他将画纸撒成两半,柴桑根本是被吓得不知
如何反应,她错愕得双唇微分,数分钟后,眸中聚满泪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小声、颤抖地喃喃,无力地坐回沙发,任泪水滑
落。“大不了我付你钱就是,你何必做得这么绝?”
“这张纸对你有那么重要吗?”看到她哭,他的心没由来的一阵揪痛,但他
还是狠下心忍住那股心疼。
“那是我唯一可以拥有的……”她哽咽。
以樊坐回她身边。“拥有什么?”
“不要问了!”她突然抡拳挥向他,正中他的肚子,他暗叫一声,随后赶紧
抓她的手。“你不打算让我好过是不是?因为柴雁耍了你,所以你耍我报复吗?
我是喜欢你,但你知道了又怎样?我只想有个可以思念的东西,这样都太奢侈了
吗?”她不驯在哭喊。
他的心中漫过一阵刺痛,仿佛在呼应她此刻的心情。她说他因想报复柴雁而
耍她令他不满,他从没想过要报复柴雁,因为不齿柴雁的为人,根本不想再做什
么事情扯上她,虽然她们俩是姐妹,但他现在想要了解的是柴桑,绝对无关柴雁。
“真人不比画像好吗?”他轻声问道,令她倏地止住哭泣。他以指抬起她的
脸庞。直视她的眼睛。“我可以对你笑、跟你说话,画像可做不到。”
拭去她的眼泪,接着令她讶异的是,他竟低头轻吻了她的额头。
“我还可以碰你、吻你,这些跟死板的画像比起来差很多吧!我还没死耶!
你用画像来思念我,根本是在诅咒我。”他眼中的真挚迷惑了柴桑,突然间她惶
恐起来,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她?这是他报复柴雁的另一种手段
吗?她惊恐地推开他。
“别闹了!你根本不喜欢我,不要以为我会神智不清到让你把我耍得团团转。”
她戒慎地警告道。
“唉!最近之凡老说我笨,现在我才发现最笨的人不是我。”他重重地叹了
口气。“昨天跟你讲完电话后,我才发现自己想你想到出神,尔琴说我一直在看
表,原来我在数离你回来还有多少时间,根本无心工作。一回到家就习惯往你的
房间阳台看,然后开始计算有几天没看到阳台上的你,那种少了目标的感觉还真
令我觉得不自在。”
柴桑实在难以置信刚才所听到的,这绝对是她有生以来听过最甜的话语,而
且他说他想她。
“什么目标?”她纳闷地问。
“我想要让你笑、让你恢复自信,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怎么达成这些目标?”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柴桑的脸更红了。“所以,跟我回去吧!”
柴桑迟疑着,她想要相信他,然而心理的障碍挥之不去,怀疑自己怎能获得
他的青睐,更害怕这突来的一切将是芸花一现,搞不好眨个眼就消失不见。
“你还是不相信我?”他的耐心快被消磨殆尽了,而从她闪烁的眼神中,他
立刻知道她的回答是什么。看来她的病不下重药医是不行了,他双手捧起她的脸
颊,二话不说便低头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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