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若,别再跟你爸作对了。你看看,闹成这样,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啊?我
告诉你,这次我跟你弟去看你爸,他还说要考虑让你弟认祖归宗呢。这对你弟是
多么好的机会啊,你忍心搞砸吗?万一你爸真的生气了,不理我们三个怎么办?
你好好想想啊,算妈求你了。”
母亲急迫的恳求在耳畔回荡,一次又一次,折磨着席薇若脆弱的神经。
求她别破坏母亲与弟弟的幸福,求她别真正惹毛了父亲,一怒之下抛弃一家
三口。
从小,就是这样。从小母亲就是这样求她听父亲的话,求她不要因一时任性
毁了那个人对他们的宠幸。
万一他不理他们怎么办呢?万一他抛下他们不管怎么办呢?
母亲需要他的爱,弟弟需要他的支持,而她,只想他认真看她一眼……
都是些笨蛋!全是笨蛋!
这样将所有的幸福赌在一个不关心他们的男人身上,不是笨蛋是什么?
“可恶!可恶!可恶!”她声声怒喊,一拳拳击落办公桌上,发泄满腔压抑
许久的积怨。“真是太可恶了!”好半晌,她才停止近似疯狂的举动,视线胶着
在桌面上一本摊开的杂志,泪珠一滴滴滚落。
清润的水痕在书页上漫开,模糊了铅印字迹,可她却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就算她闭上眼,也知道杂志上写些什么,因为那些无情的字句已然深深镌刻
她心版。
叩、叩。
敲门声唤回她迷惘的心神,她连忙将杂志收入抽屉里,然后抓起一张面纸,
用力拭去脸上泪痕。
回过身,她强迫自己端出一张毫无表情的容颜。“请进。”
进来的是庄意森,连日来亲自率领员工们处理善后的他,英挺的脸上掩不住
倦色,眼皮下淡淡黑眼圈浮现。
她冷冷看着他,心脏却紧紧揪扯。“有什么事?”
“我来跟你报告现在的情况。”他微笑,“火场清理得差不多了,落月庄已
经对外宣布暂时关闭,我们也亲自打电话跟预订的客人和旅行团道歉,并帮他们
安排到别的地方住宿。还有这里,”递给她一张清单,“是火灾损害评估,跟保
险公司申请理赔后,我们就可以进行重建了。”
她没接过清单,“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想重建这里。”
“薇若,别耍脾气。”他蹙眉,“你想就这样结束营业吗?那员工们怎么办?
落月庄只是烧了一栋建筑,又不是全化为灰烬了。”
“对我而言,它现在已经是一摊灰烬了。”她别过头,掩去眸中掠过的伤痛。
他静静望她,“真的要这样结束吗?”
“……嗯。”
“那以后怎么办?”
“放心吧,答应给你的股份,我会折换成现金给你的,红利也照发,还会给
你退职金。其他员工我也会发给补偿——”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截断她,“我是问你以后怎么办?”
“我?”藏在身后的双手悄悄握成拳,“我当然会嫁给陶比·哈特啊!”她
扬起头,笑笑地说道。
他瞪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嫁入哈特家族。”她冷静地、近乎无情地重复。
他倒抽一口气,猛然抓住她臂膀,“薇若,你是认真的吗?告诉我,你不是
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Datnnit ”他怒咆,神情激动,“你是白痴吗?真打算听你父亲的话?你
根本不爱陶比·哈特,干嘛让自己成为商业联姻的棋子?!”
“因为我拒绝不了他!”她也跟着提高声调,“你懂吗?我从来就违抗不了
那个人!”
‘你必须反抗,薇若,没理由葬送自己的幸福!“
“你怎么知道我嫁给陶比·哈特不会幸福?”她冷冷嘲讽,“他很爱我,你
知道吗?才初次见面,他就下定决心娶我,简直迷恋我……”
“我也爱你!”庄意森吼出心声。
她愕然,冻立原地。
望着她震惊的神情,他忽地冷静下来,排开胸间烦躁的情绪,温柔望她,
“我爱你,薇若。”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说过吗?我迷上你了,我要一辈子陪你。你以为一个男人要是不爱
一个女人,会说出这样的话吗?”他自嘲。
她直直瞪视他。
“我爱你,薇若。”他柔声又道,扬手轻轻抚上她的颊,凝望她的眼满蕴情
意。
她呼吸一颤,急急甩开他的手,“不,你不是认真的,不是!”焦惶的嗓音
透着一丝绝望,“别这样,别这样!”
深眸一沉。“薇若,难道你不爱我吗?”
“我……不爱!一点也不爱!”
她惊慌的锐喊刺痛了庄意森的太阳穴,他瞪着她苍白却坚决的脸孔。
“我只是在利用你而已,庄意森。你应该懂的,不是吗?我逼得你不得不离
开莲花饭店,故意聘你当落月庄的总经理,其实都不怀好意!我只是、只是想利
用你激怒我父亲而已,只是
“真的吗?”他上前一步,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她抬起下领,以一种骄傲的姿态脾睨他,“难道你要我跟
着你一起葬送一辈子吗?你既无家世也没财富,只是一个没没无名的穷小子!我
父亲只要伸出一根指头就能捏死你!你要我跟这样的你在一起吗?你能保护我吗?
能给我幸福吗?”
“席薇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地咬紧牙关,锐眸点燃火焰,“你不是这
种贪图虚荣的女人。”
“这不是贪图虚荣。”她强迫于涩的喉头吐出嗓音,“我从小就像个公主一
样,不可能适应平民的生活。”
“所以你决定嫁给陶比·哈特?因为他能让你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双手微颤,几乎不敢看他控诉的眼神,费了好大力气才保持傲然神态,
“是又怎样?”
“你该死!”大手高高举起。
她别过头,等着愤恨的巴掌刮痛自己脸颊。
可疼痛并未袭来,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室内一片静谧,唯闻两人急促的喘息。
终于,毫无生气的声音静静透进她耳膜,“算我看错人了,席薇若,你原来
是这样势利的女人。”
好痛!这平板冷静、没一丝起伏的语音,竟比一个重重的耳光还要让她疼痛,
还要让她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我会告诉大家你打算结束落月庄的决定,希望你遵守承诺,不要亏待了他
们。”掷落最后一句话后,他转身离去,没再回头瞧她一眼。
而她,目送他僵直挺拔的背影,忽地双腿虚软,靠着桌沿跪落在地。
双手掩住脸,她很想嚎陶痛哭一场,却发现硬塞的喉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哥在干什么?”庄母抬头望向正从楼梯走下来的女儿。
“还是老样子,窝在房里听音乐、看书。”庄意柔叹道。
“他是不是受到很大的打击啊?”
“应该是吧。过年时,他回家来不是告诉我们吗?他很喜欢那家饭店,如果
可能,说不定会在那里待一辈子。”庄意柔若有所思,“这是他第一次想在一家
饭店工作那么久,以前哥老是跟我说,他受不了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
“我看八成是因为那个女孩的关系吧?”
“你是说薇若姐?”
“嗯。”庄母点头,压低了嗓音,“我看得出来意森很喜欢她。”
庄意柔不禁微笑,“我也这么觉得,虽然他们一直不肯承认是男女朋友。”
她顿了顿,笑意一敛,“哥现在好像也都没跟她联络。”
“是啊。”在母长叹一口气,“他们两个是不是吵架了啊?怎么这么突然就
说要结束饭店营业?”
“我也很想知道怎么回事。”庄意柔从厨房端出一盅甜品,“我把这个送上
楼给哥喝。”她说,刚想上搂,便见庄意森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意森!”
“哥!”
母女俩同时叫唤,惊讶地看着近日来一直门在楼上的男人。
“怎么?看到我这么惊讶啊?”庄意森开玩笑。
“还说呢。”庄意柔睨他一眼,“你这几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里,活像个隐士
似的。”她将甜品搁上餐桌,“我刚煮了红豆汤你也来吃一点吧。”
“嗯。”庄意森在餐桌前坐下,拿起汤匙喝甜品。
母女俩默默望着他,交换了忧虑的一瞥。
“别担心。”仿佛看透母亲与妹妹的焦虑,庄意森主动开口,“我只是在家
休息一阵子,很快就会开始找工作的。”
“儿子,打算找哪家饭店的工作?”庄母在他对面坐下。
“不一定,看哪一家饭店肯用我。”
“不会又要出外吧?”
“我会尽量找在台湾的工作。”庄意森许诺。
“那就好。”庄母松了一口气,至少这表示她不会又几年见不到儿子一面了。
“哥。”庄意柔也在餐桌前落坐,“落月庄为什么要结束营业?不是只烧了
一栋建筑吗?再盖不就好了。那么漂亮的饭店,结束多可惜!”
“……坚持要结束的人是她。”他淡道。
“是薇若姐吗?为什么?”
他也想知道。庄意森长叹一口气,放下汤匙,起身走向客厅沙发,重重落坐。
到现在,提起她的名字仍教他强烈心痛。
“找了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一直在追寻的东西,没想到……”他
哑声一顿,没再继续。
可庄意柔大概猜出了他的心思,秀眉颦起。“哥,你最近都没跟薇若姐联络
吧?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也许在美国吧。”
“美国?怎么会?”
“她就要结婚了。”
“什么?!”在母与女儿面面相觑。
“为什么?”庄意柔不敢相信,“我以为她喜欢你!”
“不,你错了,她根本不爱我。”他说得苦涩。
她只是将他当成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而已。落月庄和他。 都是她用来激怒
父亲的工具而已,只为了让他注意到她的存 在。
为了那男人送的小提琴,她几乎不顾性命冲进火场,可见 她真的很在乎他。
只可惜那家伙却不懂得回报女儿的一番心意……
“儿子,你没事吧?”
“哥,你还好吧?”
担忧的嗓音双双扬起。
庄意森从头,自沙发上起身,“我上楼了。”他像一阵风似的逃离母亲与妹
妹的关切,才刚回到房间,手机铃声便响起。
他接起手机,“喂。”
“瑞斯,是你吗?”熟悉的嗓音敲击耳畔。
“凯萨琳?”他有些讶异会接到来自苏黎世的电话。“怎么忽然打电话给我?”
“还说呢,我们都很担心你。”凯萨琳娇声埋怨,“我们都看到杂志了。”
“什么杂志?”
“啊,你不知道吗?杂志上报导你在台湾工作的饭店失火了。”
“哦?”
“更可恶的是,他们把之前莲花饭店失火的事也挖出来,暗示只要你在的地
方必有灾祸,还诬蔑你的品格可能有问题。”
“是这样吗?”庄意森陷入深思,他不知道业界刊出了这样的报导文章。
“那个记者分明是故意陷害你,瑞斯,我们都很替你担心,传出这种消息,
对你未来的事业很不利。”
“嗯,我想也是。”
“而且莲花饭店失火根本不能怪你!你知道吗?后来上面查出是总经理暗中
搞鬼。”
“什么?”庄意森握紧手机,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之前我们被要求保密,所以一直没告诉你,而且我们以 为上头会马上找
你回来——”
“凯萨琳,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说那场火是总经理安 排的?”
“是啊,他跟餐饮娱乐部的经理想联手赶走你,现在两人 都被革职了。”
纵火的人是莲花饭店总经理,不是薇若!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骗他呢?庄意森迅速转动念头,神色阴晴不定。
“……瑞斯,你还在听吗?你回来吧,上面的人既然已经查明真相,一定愿
意再聘请你的。”
不,他们不会的,因为他惹恼了莲花集团的总裁。
那篇刊载在杂志上的文章,说不定就是莫多瓦特意安排的,他可以想见那强
悍的男人会多么不择手段地对付胆敢得罪他的人。
对自己的女儿都毫不留情了,何况是对他……
该死!这不会就是原因吧?庄意森灵光一闪,蓦地领悟薇若为什么答应嫁给
陶比·哈特了。
也许不是为了讨好父亲,而是为了……保护他?
我不爱你!一点也不爱!
她曾如此歇斯底里地对他喊道,就像她百般否认自己为了祈求父亲的关怀,
每年在圣诞树顶挂星星一样。
但其实,她是爱着她父亲的,极度渴望能得到父亲的爱。所以也许,对他也
是一样……
这口是心非的女人啊,她为什么偏要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他呢?
“这个傻女孩!”他心疼地低斥。
可真正傻的人是他,竟看不出她冷傲外表下暗藏的心伤。说出那番决绝的话
时,她的心,肯定碎了吧……
她的心,已经没有感觉了。
凭直落地窗前,席薇若漠然地望着窗外的一切。
粉白、粉红、粉黄,各种颜色的花朵扎成一个个美丽的花环,将位于阳明山
上某饭店的会场,点缀出一片属于春天的浪漫气息。
几株樱花树下,摆放着一张张铺着白色威尼斯桌布的餐桌,其上摆着名贵的
水晶餐具,在春日慵懒的阳光下璀璨生辉。
应邀前来的宾客,陆续在餐桌前坐定,穿着制服的侍者为他们斟上香槟,送
上鱼子酱。
愚蠢的订婚宴就要开始了。
她撇过头,不想再面对令她厌倦的情景,端起桌上的香槟,狠狠啜饮一大口。
“哎唷,小若,怎么宴会还没开始你就喝酒?”席玉芬急急截过已空了一大
半的香槟杯,“万一待会儿昏头了怎么办?”
席薇若淡瞥母亲一眼,“我答应跟他订婚,本来就是件昏头的事。”冷冷自
嘲。
席玉芬眼珠惶惑一转,正想说些什么时,一道严苛的嗓音抢先一步扬起——
“打扮好了吗?薇若妮卡。”
席薇若转身,面对那个难得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身影。他今日穿着一套灰
色燕尾眼,一贯的贵气优雅。
他挑剔地打量她,好一会儿,薄唇才淡淡扬起,“很好,不愧是我的女儿,
怎么穿都漂亮。”
席薇若默不作声。
“走吧。”莫多瓦朝他伸出臂膀,“陶比已经在楼下等着你了。”
她瞪着那朝自己伸来的手臂——这是第一次,父亲主动伸手挽她,然而,却
是为了将她推给另一个男人。
瞧他眸中闪耀的锐光!对这门亲事,他想必十分满意吧?回到美国后,肯定
会举行一场超级豪华隆重的婚礼,以炫耀他的私生女嫁人东岸最有影响力的家族
之一。
不知道他的妻子是怎么想的?难道真能默许他这样招摇吗?又或者,她也认
同莫多瓦与哈特家族结合所带来的庞大利益?
席薇若冷淡撇唇,藕臂搁入父亲臂弯。内心却没有想像中的温暖。
她一直以为能跟父亲手挽着手出席公众场合,会是个温馨的体验,可现在只
觉胸口一阵冰冷。
冰冷、空虚,除了这些,她再也感受不到其他了……
“嗯,陶比今天看起来也很帅。”走下楼后,莫多瓦对着迎面而来的金发年
轻人露出称许的笑容。
“薇若妮卡!”陶比热情地唤,蓝瞳闪耀着仰慕。“你好美。”
“来吧,带你的未婚妻步入会场吧。”莫多瓦松开女儿,将她玉手递向陶比。
陶比热切地接过。
两人旋了个方向,正打算穿过玻璃门步向户外会场时,扩音器突地传来一阵
流行音乐。
“这是怎么回事?”莫多瓦蹙眉。他明明请了一队小型乐团负责演奏古曲药,
为什么竟传出这样粗俗的音律?
他拧眉,还来不及招来手下斥骂时,便听见一道清朗的男声扬起——
“各位,现在播放的音乐是paraParaParadise!”
paraParaParadise?这是什么?
众人错愕地面面相觑,目光同时朝玻璃门外望去,只见庭园中央不知何时站
了一个年轻英挺的男子,正随着旋律摆动身体。
他在跳舞吗?
户外的宾客以及室内的几个人,全将视线焦点集中在男子身上。
是的,他的确在跳舞,双手随着节拍卖力挥动。
“是ParaPara!”一个女宾客尖叫道。
“哇!好好玩,这是特别节目吗?”另一名女宾客笑道。
“这个年轻人身材不错,长得也帅,哈哈。”
“怎么?你看上他了啊?”
“玉芬真够意思!怕我们参加这种宴会无聊,还安排了一段舞男秀。”
“只不过他跳得好像不太好。”
“这种舞本来就蠢啊。”
“为什么不干脆跳脱衣舞啊?”
“拜托!你以为这是什么场合?是她女儿的订婚宴耶!能做那么火热的表演
吗?”
“对哦。啧,真可惜。”
听着户外女宾客们你一言、我一语,毫不忌讳的交谈,虽然并非全部听懂,
莫多瓦大概也知道她们正在发花痴,他面色忽青忽白。
“瑞秋!”他厉声责问妻子,“是你安排的吗?”
席玉芬身子一颤,“不!怎么会是我?你看不出来吗?跳舞的人是——”
麦克风测试的尖锐声音截断了她慌乱的解释。
跳舞的男子在结束一段可笑的舞蹈后,忽然抓住麦克风,“谢谢大家忍受我
难看的舞姿,我不是专业舞男,今天之所以厚着脸皮来跳这一段,是为了一个女
人。”他微微一笑,精锐的眸扫视周遭一圈后,落定躲在玻璃门后的席薇若脸上。
“这首曲子叫ParaParaParadise,我是为了一个女人跳的。她是宇宙天字第
一号傻瓜,我想带她上天堂,她却自愿留在地狱;我愿意将自己包装成礼物送她,
她却不敢拉开缎带。”
他顿了顿,装出一副哀怨的表情,宾客们不禁发出一阵爆笑。
“我只是个平凡的男人,连这种简单的舞都跳不好。你们 一定不相信,其
实我为了这段表演特训好几天了,成果却还是 这么烂,连我都为自己感到丢脸
……”
“不会啊!年轻人,你跳得还不错啦。”口哨声四窜。
“谢谢大家鼓励。”他再度微笑,温煦的笑容融化了宾客们 的心。“我爱
的这个女人,她很骄傲,很自以为是,她说她是女 王,我只是她的总管、随从、
属下。她总是让我很生气,我也有 男性自尊的,好几次都想干脆转过身不理这
种不可理喻的女 人,可是……”嗓音忽地变得沉哑,淀着化不开的温柔,“我
就 是爱她。就是没办法不理她,就是很不争气地甘愿被她耍得团团转。”
宾客们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默默地听着。
“第一次跳ParaPara舞,也是她强迫我上台献丑,舞蹈本来就不是我的专长,
要我跟那些青少年挤在一起动手动脚,更差点要了我的命,可她却一点都不同情
我的困窘,只是甜甜地笑。她笑起来像个小女孩——一个抱着熊宝宝、很可爱很
可爱的小女孩。”深眸流漾过宠溺的笑意,“让人很想抱紧她。”
泪珠,开始在席薇若眼眶凝结,她捧住疼痛的胸口,不知所措。
“我没有好家世,也没有了不起的背景,我有的,只是一个男人的骄傲,我
会好好工作,会尽我所能给她最好的生活,会尽我所有力量保护她。”他闭上眸,
在嗓音里倾注所有感情。
“我很想保护她,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地疼。她总是让我联想起迷路的小女
孩,抱着心爱的熊宝宝,站在人来人往的饭店大厅,不知道往哪里去……”喉头
一硬,他握紧拳,强迫自己继续——
“许多年来,我一直在找寻某样东西,在各大饭店间流浪,我想自己也许一
辈子都定不下来,直到遇上她以后,我才恍然明白,也许我想找的就是她,一个
拥有小女孩般的灵魂的女人。也许我想的,就是跟她一起经营一家属于我们的饭
店,一家温馨的、舒适的、让人幸福的饭店。”
一家属于他们两人的饭店。一家让人幸福的饭店。席薇若听着,几乎无法呼
吸。
“……我要宠她、疼她,要给她我所有的爱。也许她没有我想像中那么脆弱,
可在我心里,她是很脆弱很脆弱的……”醇厚的嗓音缓缓消逸,黑眸蕴着迷蒙泪
光。
望着那样的眼,席薇若低吟一声,泪水瞬间决堤。
“……我很爱她。可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她,她的个性有时真的倔得让人捉
狂,总是口是心非,总是言不由衷,总是假装自己很坚强、什么都不在乎。她可
能根本不希罕我的爱,可我还是要说——”他放下麦克风,深吸一口气。“我爱
她!我爱她!我一一爱——她——”
真诚的呐喊震动了春日温暖的气流,也震动了所有听闻的人的心。
席薇若痴痴望着那个高声表白的男人。
察觉她异样的神态,就算不懂中文的陶比再怎么鸭子听雷,也明白大事不妙。
“究竟怎么回事?那男的是谁?”他问莫多瓦。
他没有回答,只是凛着下颔,眼神酷冷。
席玉芬偷偷瞥了他一眼,再看向正彼此相凝的两个年轻人,忽地叹息,鼓起
所有勇气开口,“小若,你去吧。”
“什么?”席薇若震了下,讶然望向母亲。
“看样子他真的很爱你。一个女人一辈子求的,也不过是一个真心爱自己的
男人罢了。”席玉芬红着眼,若有所感地哽咽,“只要他……真心爱你就好了。”
“妈——”
“姐,那个人简直逊爆了!”席薇若年方十一岁的弟弟席杰瑞不知何时来到
她身旁,拉了拉她粉色礼服的裙角,“如果他真的当上我未来姐夫,我一定要好
好训练他跳ParaPara舞,跳成这样真的很丢脸耶。”他仰高脸,摆出不可一世的
小大人模样。
“杰瑞!”她感动地蹲下身,抱住弟弟的身躯。
“好啦,你别恶心了!‘”他急急推开姐姐,脸颊泛红,“我只是不想自己
的姐姐被迫嫁人,那个’阿豆仔‘看起来超白烂的。”不屑地斜睨陶比一眼。
陶比一脸茫然,不晓得自己哪里开罪了这个古灵精怪的小男孩。
望着一大一小迥异的表情,席薇若不禁噗哧一笑,她站起身,坚定地望向面
色难看的父亲。
“从小,我一直很听你的话,从不曾反抗过你。”
“你的意思是,这次你不打算听话了?”莫多瓦嘴角扭曲。
“没错,我再也不盲目听从你的话了。”她轻声道,平静的瞳底掠过一丝淡
淡忧伤,“他教会了我这一点。”
她现在懂了,其实她很爱父亲的,很渴望他能多关心自己一点,多爱自己一
点。可现在,她不再强求了,不再像个小女孩,总是仰着头眷恋地看他——
她,长大了。
“……你真打算跟那小子走?!你不怕我毁了他吗?”他怒喝。“毁了,就
重新站起来。我现在明白了,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不会屈服于威胁之下。”她微
笑,“何况,还有我跟他在一起,我会支持他的。”
“薇若!”“我走了。”不理会父亲厉唤,她旋身,提起礼服,像只粉色蝴
蝶般翩然飞入庄意森怀里。
他紧紧拥住她,“你下定决心了吗?”
“嗯。”“决定跟我一起重建‘我们’的饭店?”
“没错,我决定重建‘我们’的饭店。”席薇若仰起头,晶莹的泪眼同时闪
着笑芒,“跟我的随从一起——一辈子。”她补充。
“你的意思是要一辈子当‘女王陛下’,一辈子欺压我这个可怜的总管?”
他假装惊恐。
“对,就是这样。”她甜甜地笑。
“不好意思,再见,下次再联络。”他笑着转身。
她扯住他衣领,“想逃?”明眸点燃恶作剧的火苗,“小心我用空手道对付
你!”
“饶了我吧!‘女王陛下’。”他高举双手作投降状。
她凝睇他,再也忍不住胸臆间几欲涌出的强烈爱意。
“我爱你。”她哑声告白,踮起脚尖,柔唇对他烙下许诺。
“我知道。”他微笑,收拢双臂,与她唇舌交缠,热烈地拥吻。
春风拂来,吹落一阵樱花雨,轻盈在空中洒落,如梦似幻。
望着沐浴在樱花雨中的这对甜蜜男女,宾客们用力鼓动双掌,奏响祝福的乐
章。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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