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嗨,幸福小女人,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不是又跟你老公吵架了吧?”沐
阳跟坐在她对面的叶晶晶打招呼,一年多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女人把她当垃圾桶,
一跟老公闹别扭就跑来吐馊水,也不知道他们哪有那么多别扭好闹,她跟宁海辰
就吵不起来,他一定让着她,有时都令她嫉妒晶晶有个可以惹她生气的老公。
“唉!唉!唉!”叶晶晶的叹气声一声比一声高。
又来了,沐阳翻了个白眼,“好了,说吧,我洗耳恭听。”
“我怀孕了。”叶晶晶垂头丧气地道。
“哦,然后?”沐阳像往常一样心不在焉地询问,突然反应过来,跳起来叫:
“什么?”
“我怀孕了。”她看着沐阳的眼,肯定地回答。
“真的?哇,太棒了!宁海辰,宁海辰,”沐阳一路高喊地冲出去,拉住满
头泡沫的宁海辰又跳又叫,“晶晶怀孕了,晶晶有小宝宝了,晶晶要当妈妈了,
哇哈哈哈哈,简直太棒了。”
宁海辰笑道:“瞧你高兴的,比自己怀孕都兴奋。”
“那当然了,我等儿媳妇等得头发都快白了,终于等到有个肯生孩子的。”
“你怎么知道人家生的一定是女儿?”
“起码有一半的希望嘛!等等,”沐阳突然顿住,“等等、等等、等等……”
她迭声地嚷着,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冲回休息室。
叶晶晶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捧着下巴,神情呆呆的。
“晶晶,”沐阳直接冲到她面前,“怀孕是高兴的事,干吗唉声叹气的?你
别告诉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发呆的人动了动,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唉!”
秦沐阳双手叉腰,“叶晶晶,我警告你。你要敢打什么歪主意,我第一个不
同意。”
“唉!”
“唉什么唉?你不会说句话啊。”
“我说什么啊?”叶晶晶爆发了,“我根本就没想到,医生明明说我受孕几
率很小的,结果却莫名其妙地有了。我答应过杨鹏和小正不要孩子,现在你要我
怎么办?”
沐阳缩了缩脖子,气焰矮了一大截,上来搂住她的脖子,赔着笑脸道:“别
这么激动嘛,你现在是孕妇,要控制自己的情绪。”
“沐阳,沐阳……”叶晶晶靠在她怀里,哽咽地道:“我怎么办?我该怎么
办?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上次因为小正住校的问题,杨鹏就发那么大的脾气,
这次……”
“这次怎么了?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他没份啊?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小正是他的孩子,你肚子里的也是,这事你跟他说了吗?”
“还没有。”晶晶无力地摇头,“我才拿到检查结果,还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沐阳,你不知道,我试探过小正的态度,她对我们要孩子很反感。想起她看着我
那可怜兮兮的眼神,我真觉得怀孕就是对不起她。”
“傻瓜!”沐阳用力推她的头。“别这样想,小孩子懂什么?你又不是有了
自己的孩子就不要她了。你跟杨鹏是夫妻,要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你不期
待一个你们共同孕育的生命?想想看,一个小家伙,有你的眼睛他的鼻子,你的
筋骨他的血脉,你的脾气他的性情,你会感受他在你身体里产生、成长、成熟、
落地,由小小软软的一团一天天长大,看他张开眼睛,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会
笑,会爬,会走,会跑,会叫你妈妈……”
“停——”她喊,“哦!沐阳,别这么诱惑我。”
“这不是诱惑,是我亲身经历的幸福和喜悦。晶晶,没做过母亲,没经历过
十月怀胎和一朝生产,你永远不能体会生命的神奇和伟大。快点,给杨鹏打电话,
告诉他你怀孕了,他会高兴得傻掉,然后第一时间冲到你面前,像只老母鸡似的
把你呵护得要发疯。”
“发疯?”她惊讶地重复。
“对,发疯,幸福得发疯,快乐得发疯,总之你会体会到那种感觉的。快,
给杨鹏打电话。”沐阳帮她掏出手机。
“真、真的要打?”
“打吧。”她催促。
她接过手机,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不、不行,我、我拿不稳。”
“我来帮你拨。”沐阳抢过来。
“不,不!”她一把夺回,紧紧地按住,“不,等等,再等等,让我想一想。”
“哎呀,还有什么可想的?”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我想,我想或许可以回家以后再说,他现在一定很忙,说不定还在工地,
如果傻掉了会有危险。”
“好了好了,鸵鸟,不逼你了,当面说也好,震撼力更大,你应该事先准备
一台摄像机。”
叶晶晶打发走董阿姨,自己对着镜子排练。
“杨鹏,我怀孕了。”不行不行,太直接了,会吓坏他。
“杨鹏,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不行不行,答应过他不要的,这么说不等
于出尔反尔吗?
“杨鹏,你说,如果,我说如果,万一,我说万一,我不小心怀孕了,怎么
办?”笨,这么说不还是等于摆明了告诉他?
“杨鹏,我怀孕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你说现在怎么办?”嗯,所谓坦
白从宽,抗拒从严,反正躲也躲不掉,不如伸头挨这一刀,说不定真像沐阳说的,
他会高兴,不会生气呢。
叮咚!门铃的响声令她猛地一惊,胳膊撞到了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掉下来又
砸到了脚,痛得她哀叫连连,抱着脚原地跳。
开门声伴随着杨鹏的自语:“咦?怎么没人?董阿姨,晶晶。”
“这里。”晶晶单脚跳出卫生间,看到杨鹏,劈头就道:“我怀孕了,我也
不知道怎么搞的,你说现在怎么办?”呼,终于说出来了,真怕说慢了就会结巴,
也怕停顿了就再也说不出来。
杨鹏直挺挺地杵在那儿,完全傻掉了,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嘴角保持180
度水平,不知道下一刻会上翘还是会垮掉。她像被告席上的嫌疑犯,等待法官的
审判,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眨一下眼就会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甚
至没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个同样傻掉的小人儿。
啪!杨正的书包掉在地上,惊醒了木头般的三个人。
“咝——”叶晶晶倒抽一口冷气,惊呼:“小正。”她话音未落,孩子已转
身冲出大门。
“小正。”两人同时迈步,在门口撞到了一起。
晶晶急道:“她怎么会跟你一起回来?”
他侧过身挤出门,喊道:“先追人再说。”
“天!”晶晶抚额,“怎么会这样?”她好糊涂,那么大个活人在旁边,她
怎么就没看到?“小正,小正……”她一路呼应着杨鹏的喊声,跟着追。
匆忙出来忘了穿鞋,刚才砸到的脚还在疼,踉跄间绊了一下,眼看杨鹏转向
楼梯,叶晶晶只好等电梯。一面揉着火辣辣的脚趾一面看着电梯指示屏上的数字
一层一层地蹦,心中默念:“快点快点快点。”
等她一瘸一拐地追出去,就听前方传来一片惊呼,车辆的喇叭声响彻云霄,
街道正中乱作一团,杨鹏的身影箭一般地冲进车阵和人群,嘶吼:“小正——”
叶晶晶脑中轰然一响,跌倒在地,心中哀叫:“不要啊!”
手术室外的等待永远漫长难熬。叶晶晶披头散发,脚趾红肿,脚心划破的伤
口在流血,但她都感觉不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杨鹏身边,一眨不眨地盯着
他苍白的脸和木然的表情。
骆雷过来安慰道:“放心吧,只是大腿骨折,没有生命危险,孩子小,生命
力强,术后恢复得好什么影响都不会有。”
杨鹏缓缓抬头,盛满恐惧的眼中有一丝怀疑。
晶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柔声道:“骆雷不会骗我们的,他说没事就一定没
事。”
他勉强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将她的手握得死紧,眼光转向手术室的红灯,喃
喃地道:“如果小正出了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反射地一震,感觉他身上冰冷的温度透过掌心的接触一直寒进她心底。她
知道,小正是他的心头肉,他对这个孩子背负着十二年的愧疚,只要孩子需要,
他可以拿他的一切甚至性命去换,任何人任何感情都无法替代杨正在他心中的位
置,当然也包括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沐阳说错了,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但这
手心手背绝对是不同的。
灯灭了,门开了,杨鹏像装了弹簧般冲过去,几乎将医生撞倒。
医生连连道:“别紧张别紧张,一切都很顺利。”
杨正被推出来,依旧昏迷,脸色惨白若纸,双目紧闭,小小的身子躺在被单
下面一动不动。如果不是静脉注射液正在流动,叶晶晶会以为她是没有呼吸的。
杨鹏扑过去,跟护士一起推小正进病房,他焦虑的眼中带着不知所措的彷徨,仿
佛担心那脆弱的生命随时会消失。叶晶晶的心狠狠地纠紧,看着手术室的红灯时,
她更多地感到焦急和担忧,可看到病床上的孩子,她才彻彻底底地感到恐惧,对
生命的恐惧。难以想象杨鹏抱着浴血的小正时,该是怎样的心神俱裂,倘若小正
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就是凶手,一个杀人凶手。
她看着病房门关上,双腿虚软得不能移动,竟没有勇气跟进去,再看一眼那
张苍白的脸。
护士长出来道:“病人至少要24小时以后才会醒,家属最好轮流看护。”
她茫然地点头应着,透过病房门的玻璃,看到杨鹏坐在床边,黝黑的大掌颤
抖地抚摸小正的脸,一遍一遍,徘徊流连,似乎要借着触摸来消除内心的恐惧。
走道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池芮在身后搭住她的手臂,气喘吁吁地问:“晶
晶,我刚听雷说小正出事了,现在情况怎样?”
她喃喃地道:“没事了,幸好没事了。”话说着,就觉得眼前一片花白。
“晶晶,”池芮惊呼,费力地撑住她虚软的身子,扶着她坐到长凳上,慌乱
地捧起她的脸道:“晶晶,你别吓我,你觉得怎样?我帮你叫医生。”
“不用,”叶晶晶无力地靠着好友,缓缓地摇头,“我没事,我只是吓坏了。”
“你看你这狼狈的样子,我扶你去雷的办公室处理一下伤口。小正刚刚出了
事,这时候你可要挺住,不然你让杨鹏一个人怎么办?”
她虚弱地点头,“我知道。”
好不容易把自己弄干净,叶晶晶站在病房门口,深深地吸气,呼气,再吸气,
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推开房门。杨鹏毫无所觉,趴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小正。
她缓缓地走到他近前,试探地轻唤:“杨鹏。”他不动,再唤:“杨鹏?”
他还是不动。她咬了咬下唇,自言自语道:“护士说小正最快明天才会醒,你在
这儿陪她,我回家收拾些衣物,顺便帮你带点吃的过来。”
他姿势没变,只是开口道:“我不饿,你记得把小正的迷你DVD 也带来,还
有那两张王菲的专辑,她醒了可能会想听。”
“嗯。”她闭了闭眼,强忍着鼻酸,“我没带钥匙,你把家里钥匙给我。”
他从裤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她,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小正。
她接过钥匙,碰到他的手掌,那大掌依然是冰冷的。还记得结婚那天,她打
开房门,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感受他温暖的温度,也记得他们并肩依偎着
听《爱情的海洋》,她把手塞进他的掌中,感受他滚烫的热度。但今天,那双她
一直依赖的手掌冰冷了。她好想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给予他温暖和力量,
但他却默默地收回,握住了女儿的手。她蜷起手指,紧紧攥住钥匙,直到发疼,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居然比钥匙还冷。
“小芮,我想请你老公帮个忙。”叶晶晶静静地坐在那儿,静静地说。
“你说,不用跟雷客气。”池芮应着,顺便帮她拉上行李包拉链。
“我想请雷安排一下帮我做流产。”
“什么?”池芮和骆雷同时震惊地看向她。
“晶晶,”池芮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用力地点头,“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池芮激动地道,“你怎么能轻易说出这种话?你知道堕
胎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生命,等于你亲手谋杀了自己的骨肉,
跟杀人犯没有区别。”
她抬起头,木然的脸上只有双唇机械地开合,“留着这个孩子就等于谋杀小
正。”
“不是的,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你跟杨鹏商量一下,总有办法跟小正
解释清楚。况且流产对身体的伤害有多大你知道吗?跟生孩子没什么区别,搞不
好以后想要孩子都要不成了。”
她依然平静地道:“我知道,我不是第一次做流产。”
“那你还……”
“小芮,”叶晶晶打断她,“帮还是不帮,只需要一句话。”
池芮跺脚道:“不帮。”
骆雷突然道:“你跟杨鹏商量过吗?”
她静静地摇头,嘴角掀起一抹苦笑,“不用商量了,对他来说,小正最重要。”
池芮插嘴,“他知道你怀孕了?”
她点头。
“那他什么反应?”
“没来得及反应,小正就出事了。”她用力吸口气,看向骆雷,沉声道:
“小正从手术室出来的刹那,我跟杨鹏有同样的想法,那就是,只要孩子平安,
做什么都值得。我只想知道,你要不要帮我?”
他回望她,平静地道:“你亲口问问杨鹏的意见,问过之后,你若还是坚持,
我就找人帮你安排。”
“骆雷!”池芮喊。
骆雷安抚地拍拍妻子的肩,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杨鹏疲惫至极地趴在床头,听到开门声惊醒,回过头来。
叶晶晶放下东西,拿出牙具,轻声道:“去洗把脸吧,我带了热粥,多少吃一点
儿,你累倒了,谁来照顾小正?”
他伸手接过,默默地走进卫生间。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宽阔的脊
背一夜之间就弯了,垮了,不复昔日的雄壮挺拔。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凌晨显得分外刺耳。杨鹏快步走出来接听,
“喂?是我……帮我取消,我女儿出了事,现在没空管这些。”对方不知道说了
什么,惹得他勃然大怒,“不愿意推迟就让他们滚蛋,天大的事也没有我女儿重
要。”说完用力一挥,手机甩到墙上,摔成两半。
叶晶晶惊得一颤,瞪大眼睛看着他铁青的脸。他的目光撞到她,眸中的戾气
稍稍减缓,抹了把嘴角的牙膏,转回去继续洗脸。好半晌,她缓缓地走过去,一
块一块地拾起手机残骸,试着把电池装上,但裂开的机壳却怎么也对不拢。
“坏了,别装了。”他的声音响在头顶,沙哑低沉。
她停下,一会儿,眼眶内湿热的水气凝成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破裂的手机上。
他叹口气,在她身边蹲下,缓缓地伸出手,将她的头揽在怀里。
她丢掉手机,紧紧环住他的腰,窝在他胸前流泪,不停地喃语:“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知道小正会跟你一起回来,我应该看清楚情形再说的,对不起,对
不起……”
他轻轻地顺着她的发,叹息道:“别说对不起。”
她猛然噤声,哽咽卡在喉咙口。别说对不起!她最讨厌别人跟她说对不起,
因为那于事无补,尤其是最亲的人,一声对不起,意味着曾经最深的伤害,而她
却跟他说了。将心比心,这一声对不起,她怎能说出口,怎忍说出口?
走出病房,池芮冲上来,急切地抓着叶晶晶问:“杨鹏怎么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对骆雷道:“请你帮我。”她没敢告诉池芮,她根
本就没开口,也无法开口。
池芮咬牙道:“杨鹏这混蛋。”说着就要冲进病房。
叶晶晶一把拉住她,含泪摇头,道:“当我求你,帮我。”
“我……你……唉!”池芮叹气,求助地看向丈夫。
骆雷沉吟片刻,道:“跟我来。”
池芮高叫:“骆雷,你疯了,她脑筋不清醒你也跟着发疯?”
骆雷握住妻子的手,依然一副“相信我”的表惰。
池芮满怀疑虑地跟着他,三人走进妇产科手术室,骆雷指着外间的长凳道:
“你们在这儿等我。”然后走进蓝色布帘遮起的内室。
帘子掀起的瞬间,叶晶晶看到一只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想必那手的主人正
在经历着揪心的疼痛。满室的消毒水味道充斥着鼻端,令人厌恶得想吐。她浑身
不由自主地颤抖,思绪飘回到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她就躺在一条雪白到令人惊
恐的床单上,任冰冷的工具在她体内翻搅。那感觉,那过程,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闭上眼,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个未成型的生命随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而流逝。
“行了。”里面传出医生毫无感情的声音,帘子掀开,骆雷和一个面部神经
僵硬的医生一起走出来。
等在长凳上的男人进去将一个女人扶出来,那女人脸色惨白,双目直勾勾的,
下唇一排清晰的齿痕尤带血丝,嘴里喃喃地道:“我杀了我们的孩子,我杀了我
们的孩子。”
男人安慰道:“梅,别这样,我们还年轻,要孩子还有机会。”
女人的目光移到他脸上,渐渐有了焦距,突然扬起手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然后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男人没管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只是搂紧了怀里的女人,
哑声道:“我们回家。”
晶晶和池芮看着他们走出房门,好久好久都不能反应。
医生咳了一声,冷冷地看着叶晶晶问:“就是她?”
骆雷答:“对。”
医生淡淡地道:“进来吧。”
池芮着急地上前拉晶晶,被骆雷拦住,抓住她双臂扣在怀里压低声音道:
“相信我。”
她瞪着他,也压低声音道:“你若给我搞砸了,我跟你没完。”
叶晶晶麻木地跟在医生后面,听着他的指令。
“上去,躺好。”
她机械地爬上病床,缓缓地躺下,视线正好对上处置区,一个小护士正在做
术后的收尾工作,看到他们,疑惑地问:“倪医生,刚才不是最后一个了吗?”
“临时加了一个,准备手术。”
“是。”小护土动作利索地将托盘内的东西扫进塑料袋,一团模糊的血肉跟
纱布棉团混在一起,像垃圾一样被丢进护士脚边的蓝色塑料桶,那是——那是一
个未成型的婴儿的尸体。叶晶晶下意识地护住小腹,瞪大眼睛,几乎要凸出来,
耳边突然响起沐阳陶醉的声音:“想想看,一个小家伙,有你的眼睛他的鼻子,
你的筋骨他的血脉,你的脾气他的性情,你会感受到他在你的身体里产生、成长、
成熟、落地,由小小软软的一团一天天长大,看他张开眼睛,发出咿咿呀呀的声
音,会笑,会爬,会走,会跑,会叫你妈妈……”
“不!”她一声惊叫,猛地爬起来使往外冲,慌乱间撞倒了护士,撞翻了塑
料桶,里面一团团的塑料袋散开,血水淌得到处都是。
“不,不,不——”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出妇产科,趴在楼梯间
的栏杆上狂呕。
“晶晶。”池芮和骆雷追出来,池芮从身后抱住她,焦急地问:“晶晶,你
没事吧?”
“不……不……”她拼命地摇头,泪如泉涌,抓着她哭喊:“我做不到,我
做不到。”
池芮顺着她的发安慰:“晶晶,没事了,现在没事了。做不到是对的,那是
你的孩子,做母亲的谁忍心杀死自己
的孩子?“
“可是,可是我对不起小正。”
“傻瓜,如果你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舍得拿掉,又怎么给小正一份健全的母爱?”
“是吗?是这样的吗?”叶晶晶茫然了。第一次流产的时候,她更多地沉浸
在自己的情伤里,人类天生的母性似乎还未唤醒,对那个无缘的生命,纵然遗憾,
却并没有太多的不舍;而这次,看到那团模糊的血肉,想到自己身体里的血脉即
将成为那桶中下一袋垃圾,她感到撕心裂肺的痛。那痛,甚至比看到小正躺在病
床上时更强烈;那痛,让她想逃想吐;那痛,让她第一次有了宁可舍弃杨鹏和杨
正也要保护至亲骨肉的想法。小正的忧虑是对的,只要这个孩子落地,她就不能
避免偏心,这是母亲的天性,无论怎样保证都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平等。池芮也是
对的,如果连自己的孩子都忍心舍弃,她还拿什么来爱小正?天!她怎么办?她
该怎么办?
叶晶晶在病房外徘徊,透过玻璃,她看到小正已经醒了,杨鹏伏在床头,正
在说些什么。她几次伸出手,几次都没能碰到门把。
护士从后面走过来道:“咦?杨太太,来看女儿啊,怎么不进去?她中午就
醒了。”
“哦。”晶晶尴尬地笑笑,“我正要进去。”
“那麻烦你帮我开一下门。”
“哦,好。”叶晶晶推开门,躲在护士身后,磨磨蹭蹭地走进去,护士拿起
瓶子换药,她避无可避,无措地扯起一个温暖的笑容,故作轻快地道:“嗨,小
正,你醒了。”
杨正的脸在看到她后更白了,眼神中闪过一抹敌意,偏过头,声音微弱地道:
“爸爸,我好累,我想休息。”
杨鹏将手放在她额头上,哄道:“小正,别这样对妈妈,你出了车祸,她连
鞋也没穿就追到医院,脚都划破了。”
晶晶心中一酸,原来他早就注意到她的狼狈了。
“这两天,爸爸在这里守着你,妈妈就来来回回地跑,帮你收抬东西,帮爸
爸送饭,你看,她还带了王菲的专辑给你,还有萱萱的新片。”
小正紧闭眼,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沙哑地喊:“妈妈骗人,她答应过只爱
我一个,不会有别的孩子来跟我分享。可是她现在有自己的孩子了,她骗我,她
骗我。”
护士忙道:“别让她的情绪过于激动。”
“小正,听我说。”杨鹏捧住女儿的脸,安抚她的情绪,“妈妈不是存心骗
你,这是意外,妈妈自己也不知道,她不是存心骗你。”
“真的?”杨正大眼睛里闪着疑虑。
“真的!”杨鹏用力点头,“那天妈妈告诉爸爸的时候你也听到了,我们都
不知道。”
“可是,可是,”杨正瘪瘪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终究是骗了我,你们
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喜欢我了。”
“不会。”杨鹏摇头,“不管有几个孩子,爸爸永远最疼你,最爱你,最喜
欢你,谁也无法取代,爸爸保证。”
“不。”小正一直摇头,“你们的保证都是骗人的,妈妈也跟我保证过。”
“小正。”叶晶晶上前,拉起她没有打点滴的手,哽咽地道:“妈妈跟你说
对不起,我不想骗你,真的,我不想的,我不是存心,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小正拼命地摇头,连声喊。
护土急道:“快别动,针头都滚了。”
“小正,小正。”叶晶晶按住她的两只手,跟着哭道:“你要怎么样才肯原
谅妈妈,你说,妈妈一定做到。”
“真的?什么都做到?”杨正满眼疑惑。
“真的!”叶晶晶用力点头。
小正静下来,咬了咬嘴唇,小小声地道:“我不要弟弟妹妹。”
叶晶晶脑中轰然一响,倒退两步,脸上血色褪尽。
“小正!”杨鹏喝道,“你在说什么?”
杨正吓得一震,怯怯地盯着父亲变色的脸,大眼睛眨啊眨的,豆大的泪珠瞬
间涌出,喃喃地道:“我就知道,你们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的,骗我的。”说
到最后,只剩下无声的抽噎,却比哭闹更让人心疼。
叶晶晶捂嘴转身,不忍看孩子的泪眼,自己的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
止不住。杨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力地叹口气。杨正哭泣了一阵,突然开
始全身抽搐,吓得杨鹏大叫医生,幸好护士还没走,又按人中又打镇静剂,折腾
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停止抽搐,安静地睡去。
医生护士都走了,杨鹏坐在床头,笨拙地抹着孩子满脸的泪痕,她在睡梦中
还皱紧眉头,眼角断续滑出泪水。晶晶默默地站在一旁,想要上前,却不知他此
刻想不想她碰他,想要开口,却不知他此刻想不想听她说话。终于,他的目光离
开小正,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拨开她粘在脸颊上的发丝,好重好重地叹了口气,
沙哑地开口:“晶晶,刚刚小正说……”
她猛地倒退一大步,惊惶地打断他:“别逼我。”
“晶晶。”他上前一步。
她迅速后退,拼命摇头,“别逼我肠鹏,别逼我。我知道你疼小正,我也疼
小正,可是我做不到,我努力过,但我真的做不到。如果小正一定容不下这个孩
子,那我走。”
“晶晶,”杨鹏迅速上前,按住她的双肩,大声道:“你在说什么啊?”
她咬紧下唇,一字一句地道:“我说,就算要离开你,离开小正,离开这个
家,我也决不拿掉这个孩子。”
“什么?”杨鹏困惑地扬高眉头,“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拿掉孩子?你怎么
能有这种想法?我不准你不要孩子,更不准你离开我们。”
她瞪大眼,“你、你刚才不就是想说让我拿掉孩子吗?”
“我哪有?”他的眼瞪得比她还大,“我是想说,刚刚小正说的话你不要放
在心上,她还是个孩子,一时想不通,我会慢慢劝她,等她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真的?”她又惊又喜,“你、你没有想拿掉这个孩子?我、我还以为……
以为你不要他。”她笑了,下一刻却扑到他怀里哭起来。
“傻瓜!”他顺着她的发,“这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要他?你不要平白
无故地冤枉我。”
“可是,可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提一个字,没有问过我一句。”
“呃——”他的手停顿了一下,微微撑开她,对着她的眼睛,愧疚地道:
“晶晶,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可是我还是要说一句:对不起。”
她的脸霎时惨白,颤抖地道:“你还是不想要是不是?”
“不是。”他急道,“你听我说完。我想要,非常想要,因为他是我的孩子,
是你跟我共同孕育的骨肉。可是我不能像别的丈夫那样跳起来欢呼,当你告诉我
你怀孕的时候,我真的很震惊,震惊到都不会动了。如果不是小正出了事,我想
我可能会冲过去把你抱起来转圈。可是偏偏小正出事了,这会儿,我再也找不到
刚听到时的那份心清,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表现我的兴奋,我必须要顾虑小正的感
受,因为我欠她。晶晶,”他对着她的眼,“对不起,你能体谅我吗?”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摇摇头,轻柔地道:“别说对不起,早上就在这里,你
不也叫我别说对不起?你能体谅我,难道我就不能体谅你吗?我就这么不讲理啊。”
“晶晶!”他猛地搂紧她,长长地喟叹,“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我们不会
有孩子。”
“是啊,我也没想到,我得找当年那个医生算账去,饭可以乱吃,话怎么可
以乱说?他当年那副表情分明就是你没希望了,害得我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
还连累小正。”
“不,不。”他摇头,“我是觉得,你根本不想给我生孩子,就算有了,也
很可能一声不响地就跑去拿掉。”
她抖了一下,紧紧靠着他,心有余悸地道:“知道吗?我真的去了,我都躺
在妇产科的床上了,但在最后的关头又逃了出来,我真的做不到。”
“什么?”他一把抓住她的肩头,吼道:“你真的跑去堕胎了?”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我还不是为了小正?不过最后还是没舍得。”她心里
有多矛盾。多痛苦他知道吗?反过来他还敢跟她大声。
“幸亏你没舍得,你要真敢把我们的孩子拿掉,我就,我就……”
她扬高下巴对着他,“你就怎么样?”
“就、就……”他咕哝了一串。
“你说什么?大声点儿。”
他凑过来咬住她的耳朵,“就罚你帮我生一支足球队。”
“臭美!”她狠狠地拧他。
“呵呵。”被老婆拧,杨鹏还笑得乱开心的。晶晶肯给他生孩子了,他要再
次当爸爸了,这次他会看着自己的骨肉在母体里着床,发育,到出生,长大,把
以前没有经历过的遗憾一件一件地补回来。
叶晶晶看着他的傻笑,翻了个白眼,心想:沐阳说得没错,男人知道老婆怀
孕,都会傻掉,希望下一刻他别变成老母鸡,把她呵护到发疯。说不定哦,三十
岁,标准的高龄产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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