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闹钟声音柔和悦耳,一只赤裸的手臂伸出被窝,
摸索到闹钟。熟练地一按,讨厌的声音消失了。唔,真好。展欣满足地想着,鼻
头皱了皱,打算再睡五分钟。
浅浅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灼热的呼吸凑过来,然后是湿湿的吻印在她唇上,
一个好听的男声诱哄道:
“起床了,展统筹,要开工喽。”
“哦……”她无力地呻吟,迷迷糊糊地伸手翻到手机,按单键拨号,叮铃铃,
响亮的电话声就在她耳边响起,吓得她猛地坐起来,结结实实地撞到了陆显峰的
下巴。
“哦!”两人同时痛叫,所有的瞌睡虫都吓跑了,展欣捂着额头,盯着宽阔
的卧室,低头看一眼自己春光无限的上半身,再看看眼前放大的下巴上新生的胡
碴,才想起昨晚没抵过他的缠功,留在他这边过夜。
她呻吟一声躺回去,叫道:
“干吗不帮我把闹钟关掉,我还可以多睡半小时。”
他揉着下巴咧着嘴,
“我已经调后半小时了。”
“啊?”她高叫道,
“那还不快起床?”说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再看一眼自己,急忙又钻回来,
瞪着他道:
“去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他裸着上身跪坐在床上,可怜巴巴地道:
“我下巴疼。”
“又不是断手断脚,快去!”她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
他抗议,“你干吗不自己去?”
“你到底去不去?”
他的俊脸凑过来,“你先帮我揉揉下巴。”
“我自己也撞疼了。”
“那我也帮你揉。”他的大掌盖上她的头顶,轻轻地揉着。
“好啦好啦!”她无奈地叹着气,凑过来在他下巴的撞痛处亲了一下,哄道:
“快去,嗯?不然迟到了。”
他高兴了,乐呵呵地去帮她捡衣服。
匆匆洗漱完毕吃过早餐,两人像打仗一样冲出房门。发动车子,展欣突然顿
住,定住他的头看了看,道:“等一下。”她掏出粉饼,在他下巴的红痕处仔细
地打上一层粉底,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看不出来了。坐好,我要飙车了。”
“哦。”他急忙帮两人系好安全带,苦着脸叫道:“照顾一下我的胃啊,啊
——”
耿哥等在摄影棚外面,见到两人下车,直奔陆显峰,看到他略微苍白的脸色,
担忧地问:“阿峰,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陆显峰抱怨道:“还不是展欣,飞车飞得我胃好难受。”
展欣反驳道:“还不是因为你磨磨蹭蹭耽误了时间。”
耿哥明显地松口气,喃喃地道:“那就好,那就好。”
展欣疑惑地问:“什么就好?”
“啊,我是怕阿峰身体不舒服,耽误进度。”
“他壮得跟头牛一样,只要不随便发脾气就不会耽误进度。”
“什么?什么啊?谁随便发脾气,谁壮得跟头牛一样?”他凑到她跟前抗议,
突然压低声音笑着道:“说得也没错,昨天晚上我的确壮得跟头牛一样。”
“呸!”展欣轻斥一声,偷偷拧他一把,“没正经!”
他像个孩子似的开心地笑了。
耿哥道:“没事就好了,进去吧。”
展欣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耿哥,你不是说早上要做艾美姐的通告吗,
怎么突然过来了?”
“嗯,啊?”耿哥恍恍惚惚的。
“今天的拍摄很低调啊,难道被歌迷盯上了,明朗会雇保安的吧?”
“哦哦,他们雇了保安,我只是顺路过来看一看。”
展欣笑着道:“不就是个平面广告吗,有我盯着耿哥还不放心啊。”
“放心,放心。欣欣,”耿哥叫了一声,见陆显峰回头;又笑了笑道:“没
事,你用心盯着点儿,我先走了。”
“哦。”展欣看着他沉重的脚步,有些困惑地道:“耿哥今天怎么了?心事
重重的,跟嫂子吵架了?”
陆显峰耸耸肩,“我怎么知道。”
坐在布景外围,看陆显峰对着镜头不停地变换表情和姿势,她都快僵硬了。
有时的确要佩服这些艺人,导演和摄影师怎么摆布怎么算,还要找感觉,一个镜
头往往重复十几次甚至几十次,难怪有时候他要发脾气。伸手摸到身侧的矿泉水,
居然空了,起身跟小妹要了一瓶。突然听到三个字:裴玄枫。
裴玄枫,这名字好熟,她迅速在记忆库中搜寻,裴玄枫,裴玄枫……
小妹见她站着不动,热心地道:“展姐,你也要份早报吗?”
“哦,谢谢。”展欣接过,随意翻开娱乐版,头版头条一行大字:国际名导
裴玄枫再次复出,携夫人归国投资拍摄武侠剧。旁边是一张在机场抢拍得模糊的
照片。她想起来了,裴玄枫,国际顶级彰视导演,他导的两部片子曾经获得奧斯
卡提名,四年前隐退。与新婚妻子移居加拿大,而他的妻子就是——吕英华。
难怪,难怪耿哥一早绕道过来,欲言又止的,他一定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担
心阿峰的反应。陆显峰知道了会怎样?他会有什么反应?她不觉望向他的方向,
他也看向她,给她一个微笑,她下意识把报纸背在身后,手心渗出汗。她害怕,
原来,她竟是如此害怕。
“啊,渴死了。”摄影师刚好喊停,陆显峰过来,抓起她的水就往嘴里灌,
看到她手上的报纸,拿过来道:“咦?早报啊,有什么新消息?”
她本能地夺回,一把丢进垃圾桶,语气不稳地道:“没什么好看的,还不是
那些八卦新闻,都让我揉烂了。”
“干吗?”他噘起嘴,“八卦新闻也看看吗,说不定有我的八卦呢。”
她挡在他身前,推着他道:“摄影师在叫了,快过去。”
“真是,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他咕哝着往回走,突然又停下。
展欣身子一僵,她也听到了,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在说:“国际名导和金牌经
济人联手复出,不知道要请大牌还是捧新人,我都能预感到这部戏的轰动了。”
另一个人说:“吕英华原来是乔总手下的人,无论大牌还是新人,我看八成
是花落维纳经纪了。”
吕英华,一个消失了四年的名字突然像炸雷一样出现,陆显峰觉得心脏猛地
停顿了一下,然后剧烈地狂跳起来。他僵硬地转过身,对着展欣沉着声问:“他
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展欣吞了吞口水,弯身拾起揉烂的报纸,展平,翻到娱乐版,递给他。
他狐疑地看着她接过报纸。
她看到他的眼睛突然瞪大,视线迅速扫描报纸的内容,然后僵住,瞳孔逐渐
收缩,手臂开始颤抖。
“阿峰。”她轻唤一声,上前碰碰他的胳膊。
他惊跳了一下,报纸滑落,猛地抬起头道:“耿哥呢?电话给我。”
她默默地把电话递给他,他手指颤抖着拨着号。
她突然伸手盖住手机屏幕,他有些恼怒地道:“你干吗?”
她觉得心上象突然被针刺了一下,吸口气,低声道:“到休息室去打,这里
人多,不方便。”
“哦。”他沉着脸,眉心攒得死紧,大步走开。
她闭了闭眼,再吸气,走向摄影师,强迫自己堆起笑脸,道:“对不起,陆
天王有个私人电话,耽误大家一点儿时间。”
摄影师笑着道:“没关系,展统筹,你觉得效果怎样?广告给的立意是‘健
康青春’,我却总觉得抓不到感觉,给个建议吧。”
展欣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机械地应着、说着,却不知都说了什么,总之她看
到摄影师不停地点头对她微笑,最后还竖起拇指。
陆显峰走了回来,脸色有点儿白,看上去很平静,但展欣注意到他右手指节
泛白。青筋突起,几乎要把手机捏碎了。他对摄影师歉然地一笑,道:“对不起,
我有些私事要处理,今天的拍摄能不能暂停?”
“这……”摄影师为难地沉吟着。
“实在对不起,”他语气诚恳,“我会让展欣另外排出时间赶进度。”说完,
他径直走向更衣室换了衣服走出来,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走出摄影棚。
展欣急忙点头道:“对不起,我会再跟您联系。”然后匆匆地追出去。
她开了车,从后面慢慢赶上陆显峰。他双手插在裤袋里,默默地走在人行道
上,皮鞋踏在方砖上的声音重而响亮,额头的发丝垂下,遮住阴鸷的眼。
她按了两下喇叭,他回过头,远远地看着车里的她;好久好久才走过来。她
摇下车窗,温和地道:“想去哪儿,我送你。”
他摇摇头,伸手把她飘乱的发丝塞在耳后,眼神挣扎着,最后哑着声道:
“对不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的表情在他的手掌下僵硬,却依然扯起一个浅笑。道:“我知道了,你自
己小心。”
他点了一下头,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峰。”她从后面赶上来,把钱包里的百元钞票都塞进他上衣口袋,又掏
出墨镜帮他戴上,手指移开的时候在他发稍处略微停顿了会儿,最后还是移开,
没再多说一句,便开车离开。
他看着白色的面包车在视野中消失,手掌贴在胸口,按住那些钞票,久久不
能移动。
展欣一手开车一手拨号,电活接通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
“喂?耿哥,是我,阿峰离开了摄影棚,他说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想你该知道在
哪里能找到他。”她没有听耿哥回答什么,直接按掉通话键,视线开始模糊,越
来越模糊,最后一个紧急刹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
阴天,没有星月,夜色浓得如化不开的愁绪,连霓虹街灯都黯然失色,展欣
坐在窗口,身边的烟盒已经空了,烟灰缸里堆着满满的烟蒂,手上的这根吸了一
半,剩下的一半在发呆中燃尽。火星烫到了手,她缩了一下,将烟蒂按进烟灰缸,
抱紧双肩,狠狠地打个冷战。初夏的夜,怎会寒冷刺骨?她又打个冷战,关上窗
子,爬回席梦思床垫,拉过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眼睛却
瞪得大大的。睡不着,她强迫自己躺着,盯着天花板数羊,一只、两只、三只…
…已经不知第几次数到一万只,她从头再数。
“铃铃……”响亮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分外刺耳,她有片刻不能反应,
直到铃声执着地响到第十下,她才反应过来是电话。应该是耿哥打来的,这个时
间这种情况,只有耿哥会找她,找她一定是为了陆显峰,但她不想接,至少此刻
她不想接。她用枕头盖住耳朵,继续数羊。一万五、一万六、一万七……铃声停
了,她猛地掀起被子冲过去,死死地瞪着话筒,却没有再响。她慢慢的伸出手,
拿起话筒,食指放在回拨键上,停顿了好久,犹豫着是不是该按下去。
“咚咚叮当嘀嘀嘀”手机铃声又响了,惊得她跌了话筒。她冲过去抓出手机,
闪动的屏幕上显示陆显峰三个宇,她呆呆地看着那三个字,觉得一股酸楚的欣慰
从冑部涌向喉口,令声音也哽咽了。“喂?”她听到自己艰涩的嗓音,困难的发
声。
“展欣。”陆显峰的声音有些模糊,有些疲惫,有些嘶哑。
“是我。”她紧紧握着手机,感觉泪水滑下了脸颊。
“你在哪儿?”
“家里。”
“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还没睡。”
他停顿了下,声音越发嘶哑,带着沉重的哀伤,“能过来陪我吗?我需要你。”
她注意到他说的是“我需要你”,而不是“我爱你”,但她却在第一时间冲
出大门,飙到他的公寓,只穿着睡衣和脱鞋。
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一个满身酒气的陆显峰,比她想象中整齐多了,至少
看起来没她这么狼狈,眼睛没她红肿,衣服没她邋遢,喘息也没她混乱。他在看
到她一身不合时宜的行头时诧异的睁大眼睛,拉她进门,皱着眉道:“你怎么穿
成这个样子?”
“呵呵。”她讪笑着,摆摆手道:“凉快。”
凉快?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包住她冰凉的手,“那么三伏天你是不是要裸
奔?”
“哈哈!”她笑弯了腰,靠近他怀里,遭:“我本来想过来是扮演一个安慰
者的角色,不过你好像没我想象中那么伤心。”
他扯起一个苦笑,喃喃地道:“伤心?”随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
搂紧她,把头埋进她的发里,“我喝了很多酒。”
“我知道。”她回抱住他,抚摸着他的背。
“但是我没醉,以前的种种像电影一样回放,每一幕每一幕,每一个动作每
一句话我都记得那么清晰,然而回放结束,一切又变得那么模糊,仿佛离我好远。”
“我明白。”她搂着他轻轻的摇。
“展欣,展欣,展欣……”他不停地唤她的名字,仿佛要借着呼唤释放他的
无助和混乱。
她一直抱着他,摇着他,直到站得累了,一起滑坐在地上,她把他的头抱在
怀里,哼着他的歌:“你告诉我喜欢看日出,我便陪你到海边漫步,我环着你的
温柔,你倚着我的体贴,我们一起看日出……昔日温存依然历历在目,如今我只
能独自看日出,是你演得太好,还是我看不清楚,为何我们的爱情剩我在哭?”
他抬起眼,声音哽咽,“别唱了,求你,别唱这首歌。”
“好。”她揉着他的发,“你喜欢听哪首,我唱给你听,虽然没你唱的好,
但至少还不跑调。”
他摇摇头,盯着她的眼睛,拉下她的头,贴上她的唇。她顺着他的力道俯下
头,第一次主动吻他。热吻很快燃烧沸腾,他化被动为主动,把她抱起,走进卧
室,带着一种索取和发泄,一遍一遍地跟她做爱。在承受他激烈的进攻时,她看
着他的眼睛,那里面闪耀的有迷惘有受伤有渴望,有怨有恨有激情,惟独少了爱。
一夜的疯狂激烈,两人都倦极了,沉沉地睡去。
电话铃震天响,展欣摸索到听筒,放在耳边困倦地应了一声,“喂?”
“阿峰,你……欣欣?”耿哥的声音由迫切到惊讶。
展欣的睡意去了一半,清清嗓子道:“耿哥,是我。”
“呼——”耿哥长长地吐口气,“你跟他在一起就好,我找了他一整夜,担
心死我了。那小子还好吧?”
“他累了,在睡。”
“哦,还能睡就好,欣欣,你陪着他吧,让他休息两天,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嗯。”
“那好,”耿哥想要挂了。突然又叫一声,“欣欣?”
“什么?”
“照顾他,也……照顾你自己。”
“耿哥,谢谢你。”
“傻话,谢什么。你们都好我就好了,好了挂了,又得给这小子收拾烂摊子。”
她微微起身把听筒放回去,腰间的手臂紧了紧,陆显峰的脸在她头顶上蹭了
蹭,模糊地道:“耿哥来的?”
“嗯,说放你两天假,叫我陪你。”
“哦。”他淡淡地应一声,闭着眼寻到她的颈项,咕哝道:“不用他说你也
会陪我。”
新生的胡碴扎得她有点儿痒,她缩了下,本能地往后退,他猛地睁开眼,困
住她,有些慌乱地道:“别走,陪我,展欣,陪着我。”
她抬手摩挲他的下巴,柔声地道:“我不走,你胡子好硬,扎痛我了。”
他释然地笑了,故意用硬硬的胡碴在她柔嫩的皮肤上磨蹭,痒得她又笑又躲,
差点儿跌到床下。
“小心。”他急忙把她捞回来,托着她的腰背,一路从红唇吻到耳根,“展
欣,爱我吗?爱我吗?我给了你那么长时间,可你还是从来不说爱我。”
她的身子在他身下僵硬,挑起的激情瞬间冷却。
他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进他深邃的眼,急切地道:“爱我吗?展欣,说
爱我,就今天,就此刻,请你说爱我,我要听你说爱我。”
她捧住他的脸,喃喃地道:“你在索取爱,还是在索取安全?”
他困惑地皱起眉头,“为什么这么问?”
她咬了咬下唇,道:“那么我换个方式问,你是爱我,还是爱我身上吕英华
的影子?”
他的脸一下就白了,霍然起身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
问?”
她转到他面前,坚定地看着他的眼,“为什么不能这么问?是我问错了,还
是你不能回答?”
他俯下身,闪着火焰的眼眸贴着她的眼眸,“有什么不能回答?我当然是爱
你,从我们第一天在一起开始我就说过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的是你,
你听清楚了没有?”
她被他迫得频频后退,他给了她她想要的答案,可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欣喜?
因为他的眼神,他对她狂吼我爱你的时候,眼里闪的是愤怒,被人误解的委屈的
愤怒。她分不清他要澄清的是什么?他对她的爱,还是控诉她对他的不信任。他
眼里看着是她,还是吕英华?
“那么……”她讷讷地开口,“你还爱吕英华吗?”
吕英华三个字令他顷刻阴沉下来,如果刚才他眼中是烈火,此刻就是寒冰,
他斩钉截铁地道:“不,我不爱她了,我恨她。”
同样的痛快回答依然没有令她欣喜,因为他咬牙切齿的表情,那是深切的痛
恨一个人的表情,是时时刻刻不曾忘怀那份恨意的表情。她感到全身发冷,他那
么强烈地爱着,也那么激烈地恨着。她想到一句俗语:“哀莫大于心死。”他的
心,没有死。
她失望地摇着头,无力地道:“知道恨的反面是什么吗?是爱。如果你不再
爱她,就不会恨她,你只是一直用恨来蒙蔽自己的感情罢了。”
“不,不是。”他双拳紧握,奋力挥开床头柜上的所有东西,红着眼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尝试过爱人背叛自己的滋味吗?你体会过一夜之间失去亲
人和依靠的痛苦吗?你尝试过年纪轻轻就要抛去所有梦幻承担现实的压力吗?你
体会过以为找到了一生的幸福和终点,却原来只是一厢情愿的伤害吗?不,你没
有,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能理解我的痛苦,不能体会我的感受,凭什么在
这里妄加臆测,大义凛然地教训我?”
她一直后退,直到背部撞上墙壁,才从他的愤怒和控诉中惊醒,他脸上青一
阵白一阵,眼中寒冰和烈火交织,剧烈地喘息着。她瞪大眼睛盯着他,为他的愤
怒心痛,为他的激烈悲哀。
“你凭什么?”他的声调低沉下来,“你们都凭什么?每个人都告诉我放开,
告诉我原谅,可是你们没有经历过,没有承受过,根本就不会明白。如果那么容
易原谅和放开,这个世界就不会有痛苦。”
她想要拥抱他,却没有勇气,只好放缓声音道:“学习原谅和放开,这个世
界就会少很多痛苦。”
“你没有痛过才能说出这种话!”他吼道,“如果你也死了父母走了爱人试
试?你还能轻易地说出原谅和放开?大家都一样,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疼,耿哥这
样,你也这样,你们都没有资格说我。”
她的脸瞬间苍白了,身子抖了抖,勾起一抹好轻好轻的笑容,喃喃地道:
“是,我没有资格。”她推开他,拾起睡衣穿上,找到钥匙拉开门,在门口站定,
然后清晰地道:“我不能体会你的感受,但是我有资格告诉你:如果每个人都把
自己的悲伤看作是最大的不幸,那么这个世界根本就不会有幸福。”说完,她甩
上门离去。
眼泪为什么总是自作主张地往下掉?害得她连车钥匙都插不进去。“该死!”
她骂了一句,手上用力,差点儿把钥匙扭断。
一条人影突然冲到车前,拦住她的去路。她及时收回踩向油门的脚,看着陆
显峰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他的黑眸里满是懊悔和惊慌,曲起指节用力敲车窗。
她咬紧下唇,隔着玻璃看到他的唇在喃喃嚅动,那唇型好熟悉,她知道他说
的是“对不起”,对不起,她听他说了太多次,听得累了倦了无力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隔着玻璃轻轻说了一句:“阿峰,我们分手吧。”她看到
他的表情猛然僵住,眼睛惶恐地瞪大,知道他看懂了她的唇型。她抹去腮边的眼
泪,挥挥手,脚下一踩油门,车子与他擦身而过。
好久好久,他就愣在那里,看着空旷的停车场,看着车尾的白烟在空气中逐
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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