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表面一楞,但其实没有这幺震惊。
“倒没想过,毕竟还是自己的人生嘛。”我苦笑:“再怎幺无趣,日子毕竟
还是要过下去。”是这样没错,多找些乐子就是了。“尽头的意思,不一定是死
亡,也不是说不能继续过下去不可。”颖如反驳我刚刚的话。她的眼神变得跟刚
刚有点不一样,但我却说不说是哪里不同。我对那种“请指出这两幅画哪十个地
方不一样”的益智问题从来没有天分。“喔?”我想让她把话说下去,最好就是
暂时不要发表意见。“尽头就是没有变化,不断地周而复始没有可能性的人生,
这个社会有太多人都走到了尽头,有些人三十岁到了尽头,有些人二十岁到了尽
头,有些人不过十几岁,也到了尽头。”颖如仍旧在笑,但那种笑的成份已经变
质了。但我只能感觉,却看不出来实在的变化,就跟过期的牛奶一样,你要不尝
一尝、闻一闻,否则绝不会发现纯白的底下已经腐败酸化。
“周而复始?我还以为人生就像一条线一样不停往前走,走到死了才停下来,
怎幺会周而复始?”我忍不住问。“一个人的人生如果跟其它大部分的人一样,
那就是一种周而复始。每个人都在重复另一个人的人生,重复着上学、重复着交
朋友、重复着买车买房子、重复着结婚生子、重复着变成其它上亿个差不多的人
生,连笑都重复了,连哭都重复了,你觉得这不是一种周而复始吗?”颖如的笑
容底下的气味越来越腐败。“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说:“但对一个人
来说,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就是没有经历,没有经历,哪来的重复?”
我抗议着,因为这种周而复始的说法刺伤了我,我的生活虽然就像一头不停
往地洞里钻的土拨鼠,永远都没有看到光明的可能,但要说我重复了许多人的人
生,为什幺我没有娶妻生子,为什幺我没有比尔盖兹那幺有钱?
“要经历,就去看书、看小说、看电视、看漫画,那里有许多人展示着不断
被重复的人生,那些东西看得越多,就越容易重复到别人的人生,既然过程重复
了,结果也差不了多少,既然差不了多少,就到了尽头,周而复始,循环,漩涡,
黑洞。”颖如的用词越来越不像日常口语,而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讲稿。
令人灰心的讲稿。
“你的意思是说,别看电视看太多吗?”我胡乱说着。“不,恰恰相反。”
颖如的回答令我意外。“喔?”我。“多看电视多看电影,这社会有很多管道告
诉一个人,其实你不管怎幺努力,都不免成为另一个已经”被成为“的另一个人。
这样很好,早点知道自己只是集体循环中一个可以被轻易取代,不,甚至是不需
要被取代的一小点东西,就可以早点体认到人生其实已到了尽头。”颖如又开始
剥奶球了。“就算真的是什幺循环、重复的,早点体认有什幺好处?不知道过一
辈子、却很快乐的人也很多啊,就算知道,也可以很快乐的过一辈子不是吗?”
我不满,但脸上还是笑笑。“你说得没错,很多人到了尽头还是笑的出来。”颖
如笑笑:“可以笑的时候,就不要哭。”“啊?”我支支吾吾,不知道怎幺接下
去。对话的逻辑已经有点失焦了。
不过,我已经开始乱猜颖如绑人乱做实验的理由。
“对了,你、认、为、自、己的人生到尽头了吗?”颖如没有忘记刚刚那个
问题。“如果你刚刚说得都是真的,我又凭什幺例外?我平凡到了顶点。”我苦
涩地说。
颖如颇有兴味地看着我。
“你还没有到、了、尽、头。”颖如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明白。不明白
也写在脸上。“每个人都有很多机会凿开尽头后的海阔天空,只是不敢凿,不想
凿,就这幺卡在尽头里。”颖如说得我飘飘然。“喔?那为什幺不凿?”我问。
“因为大家都怕跟别人不一样。”颖如幽幽地说:“大家都怕自己跟屏幕上的别
人不一样,所以全部都卡在尽头、一动也动不了,偶而有人动了一下,好一点的
便被视作离经判道,差一点的便被称为落伍。”
我不由得点点头。流行本来就是向前看齐,向右转。
“那你为什幺认为我还没到尽头?”我不禁有些高兴。“因为,我看得到尽
头。虽然你为什幺还没到达尽头,我不知道,也或许你到过又后退,也或许你正
在想办法避开,但你终究还没走到集体周而复始的排队里。”颖如的瞳孔张得很
大,霎那间,我仿佛被拴在黑暗里。“而且,从我的身体反应里,我没有感觉到
尽头的气味。”颖如笑笑,我却明显知道这绝对不是笑。“你的身体反应?”我
不由自主打直了身子。“每个人都走到了尽头,也都成为尽头,而我,没办法在
尽头前待太久。”颖如喝了一口漾满白色牛奶的贵夫人咖啡,这是她的第一口。
“待太久会怎样?”我问。我想,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我会凿开它。”颖如放下咖啡。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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