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在这种压力之下,柏彦当然没办法睡着。
但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抢下白痴比赛冠军的柏彦,居然在郭力踏进房间后就
一直把自己的脚黏在马桶盖上,然后用膝盖将自己的脑袋夹在里头,两眼半睁半
阖的。
郭力战战兢兢地、非常缓慢地走着,两只手紧握成拳挡在胸前胡乱护卫,眼
睛好象直视强光般不停眨眼、眯眼。我知道那是恐惧突然撞见尸体的自然反应,
尽管郭力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站在柏彦房间的中央,郭力的胸口停止喘动,
慢慢将头转向右边,与浴室里蹲在马桶上的柏彦四眼交会。
郭力吞了一口口水。柏彦打了个冷颤。
久久,大约有两分钟的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将脸贴近萤幕,那画面就像部可笑又品质低劣的舞台剧,两个演员不约而
同忘记台词,只好尴尬相互对视似的。但是舞台剧又必须持续进行,我这个导演
兼唯一的观众也只好无奈地等着。
终于,前来谈判的郭力在要命的沉默后先开口了。
‘我... 想请你......请你原谅......’郭力不知道该说什幺,他一定认为
蹲在马桶上狼狈不堪的柏彦,是为死去的情郎令狐伤透了心、憔悴了身形。
‘......’柏彦完全无法言语,丝毫不能理解郭力在说些什幺。
郭力突然开始哭泣。大哭,但一滴眼泪都没办法掉下,像棵枯萎雕零的老树,
了无生机。
我明白,这哭泣并不是懊丧或忏悔,也不是想交易对方的怜悯,而是精神崩
塌。完全的崩塌了。所以,郭力一滴眼泪都没流,但他的样子却比悲痛欲绝还要
更深的无望,他彻底的认输,没有底线的抛弃,除了......
‘我只求你放过我,将令狐的尸体还给我......我什幺都答应你 ...... ’
郭力沙哑地哀号。
柏彦先是震动了一下,随即又陷入输家的面孔。他果然......果然知道‘另
一个我’杀了那个死同性恋......
柏彦机械式地指着床底下,什幺也没有辩解。说了又有什幺用呢?另一个人
格这种事,全世界只有美国好莱坞里的法官跟陪审团愿意相信。
看到柏彦终于允许郭力接触尸体,郭力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他当然知道尸
体不是在床下就是在柜子里,如果尸体还没被支解的话。但没有柏彦的允许,谈
判就不能独断地进行下去。不知从哪出来的精神再度注入郭力一整天都没有进食
的身体,他连滚带爬到柏彦床边,将挡住尸体的杂物与鞋盒扒出,迫不及待拉出
令狐的尸体,这时可不是害怕尸体的时候。
冰冷僵硬的令狐被郭力拖出。无孔不入的苍蝇在他的嘴角、鼻孔、眼珠上跳
跃产卵。死去的令狐只不过是丢掉了灵魂,他还留下营养丰富的蛋白质供乱七八
糟的生物在上头孵化,在内脏里啃食。遗爱人间,到底应该禁止遗体火化。
令狐的尸体,像一串断断续续的删节号,要说不说的,将句子硬生生断在那
边。令人难受的气氛,却又不得不替这个场景说句台词将模糊的句子给接下去,
谁都好。否则一旁的灵魂都将失控。
‘对不起。’柏彦机械吐出这三个字,将整张脸深深埋在身体里,就像找不
到壳的寄居蟹。这是他言简意赅的台词。
郭力一楞,随即明白柏彦在说些什幺。柏彦在为他的横刀夺爱道歉。
‘不,我们......我们都错了......要不是因为我平常太疏忽令狐始终一个
人的感受,今天就不会演变成这个样子。’郭力突然觉得很悲哀,内疚的感觉从
现在才开始真正反噬。
这种反噬,会咬出早已消失的良心跟种种具不良影响的正面人格,我可不能
放任他们继续如此有道德意味的对话。预言会变得难以掌控。
‘已经做对的事,又何必改变?’我想起海伦仙度丝的广告词,赶紧换了一
双布鞋走下楼。
‘所有的一切都被我毁了,都被我给毁了......无论事情怎幺发展,我都不
该做出这种事......’郭力懊悔不已,我听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声音。
柏彦无言以对,他大概觉得对方崩溃过头了。
我轻轻旋转开钥匙仍插在门把上的房门,讶异地站在门口。
‘啊!’郭力吓了一跳,整个人跳了起来。柏彦不知发生了什幺状况,立刻
从浴室冲了出来,但他刚刚蹲姿太久的关系,一出浴室就踉踉跄跄地被尸体绊倒。
我两腿发软,慢慢扶着门缘蹲坐在地上。‘这......这是怎幺回事?’我瞠
目结舌,指着地上明显是一条尸体的令狐。他的胸口还插着那明亮的尖刀。
郭力大口大口喘气,完全被突如其来的状况给吓呆了,就跟我与颖如起初交
锋时瞬间挫败的情况一样。柏彦一看是我,立刻两眼无神地颓坐在地上,一副‘
把我抓走吧,别再折磨我了。’的疲惫表情。
这情景对他们来说,一定会用上‘那时,整个时间仿佛都冻结住了’这样的
老旧形容词,但我,一个介入者,却很实际地在心里面读秒。到了第十一秒,真
正动手杀人的郭力终于试图开口解释什幺或承认什幺,但所有的话都在他的脑袋
里错乱掉了,我只听到含糊不明的发语词在郭力的嘴巴里咀嚼着,咿咿啊啊。
‘等等!’我强打起精神,一鼓作气站了起来,将还插在房门上的钥匙拔下、
关上门。郭力不明究理、往后退了一步,连自暴自弃的柏彦都忍不住抬起头看了
我一眼。
我看着他们俩,双膝跪地,三个响头扣扣扣坠地。
‘求求你们!不要将今天的事说出去,我一点都不想插手你们三个人之间是
怎幺谈情说爱、是谁动手杀人还是出了什幺意外,我......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你们也千万别去报警......’我的语气中满了惶急的恳求。
两个凶手呆呆地看着我莫名其妙的举动。
我继续磕头道:‘你们也清楚,我这个人什幺专长都没有,就只有这一栋长
辈留下的房子可以收租活口,要是这栋房子死过人的事给传了出去,以后谁还敢
搬进来?我求求你们了,我这房子以后还要租人,你们行行好,这件事大伙齐心
一起将它给盖了过去,别让我下半辈子喝西北风成不成!’
我不停磕头,不停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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