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开阳失笑。“只是茶跟点心,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好处,你就放心吃吧。”
“真的可以吗?”终究是孩子,见到一盘盘好看又好吃的点心,怎可能不心动?
“可以,你就吃吧。”
“是,谢谢大叔!”瑶光又是连声道谢。
开阳以为他会和一般孩子一样,急着狼吞虎咽,但他却是一小口一小口,文雅
地吃着。
这孩子的娘将他教得很好啊!
开阳赞叹,笑望男孩进食。
瑶光见他盯着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筷子。“大叔,我娘做的点心可比
这些好吃多了!”
“真的吗?”开阳淡笑,温声询问他来历。
他说自己今年六岁,爹爹在他出生前便死了,留下他跟娘相依为命,母子俩住
在城里的另一头,他娘平常就做些小买卖,卖卖亲手做的点心或绣帕之类的,因为
娘亲这几日生病了,身子虚弱,家里却没什么好东西吃,所以他自个儿偷偷带着娘
亲绣的几条巾帕来到市集,想卖了换些银角买些肉。
“隔壁大娘说,娘生病了,炖些鸡汤给她喝身子便会好得快些。对了,大叔,
你知道哪里有大夫吗?这些钱请大夫来看我娘够不够?”说着,瑶光从钱袋里倒出
几枚碎银角,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摊给开阳看。
这些钱,恐怕连付这一桌茶钱都不够呢。
开阳心一拧,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还不满七岁的孩子便这般成熟懂事,令人鼻
酸。
“够了。”他柔声道。“其实大叔也略懂一些医术,不如我跟你去,看看你娘
生了什么病,好吗?”
“好啊!”瑶光闻言,开心地一跃而起,牵握他大手。“走吧走吧,大叔快跟
我回家帮我娘看病!”
“别急,孩子,大叔还没会帐呢。”
“快点快点……”
瑶光这孩子,上哪儿去了?
城西角落,有问老旧的茅舍,外表虽是残破,却打理得很干净,院子前开辟了
一方菜圃,蔬菜长得挺好。
将近日落时分,女子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回过神来,里里外外却寻不着孩子
的踪影,一时心慌意乱。
“瑶光、瑶光!”她焦灼地喊,一面咳了几声,不知所措之时,门外传来一道
幼嫩的童嗓。
“娘、娘!我带大夫来看您了!”
大夫?
她一惊,连忙取出绛蓝色面纱戴上,掩住脸上烧伤的疤。
这伤疤,初次见到的人总是惊讶不已,为避免旁人或怜悯或轻蔑的目光,她已
习惯凡出门必定戴上头纱。
听说儿子带了个大夫回来,她有些惊奇,亦不免懊恼,这屋子几乎不让外人进
来的,何况是个陌生人?
“娘、娘,您快出来啊!”瑶光喊。
她叹息,只得走出门口,院落里,站着一个玉立身长的男子,负手背对着她,
正好奇地端详周遭的环境。
这便是瑶光带来的大夫吗?这孩子!家里哪里有钱请什么大夫啊?
瑶光见到她,蹦蹦跳跳地过来。“娘,我给您带大夫来了。”
她望向孩子,惊见他鼻青脸肿,脸上好几道伤,连忙蹲下,担忧地审视。“怎
么了?怎么伤成这样?你跌倒了?还是跟别家孩子打架了?”
“我没事,娘,是有个坏人大叔抢我钱袋,我才跟他打了一顿,是这位好人大
叔救了我的。”
什么坏人好人的?她蹙眉,轻轻打孩子一下,算是薄惩。“你干么带着钱出门
呢?怎不乖乖待在家里?”
“因为……”瑶光吐吐舌头,知道自己不听话,为免挨骂,急忙转开话题。
“娘,这位好人大叔说他也懂得医术,所以我请他来瞧瞧您。”
她一怔,这才不情愿地起身,盈盈走向陌生男子,朝他福了福身。“大夫,有
劳您亲自前来,不过——”
话语未落,男子潇洒地转过身来,与她相对。
她顿时震慑,明眸圆睁,干涩地瞪着眼前这张清臞俊秀的男性脸孔。
怎么……会是他?!
她心韵狂乱,蓦地感觉头晕脑胀,身子一晃,向前倒落——
“姑娘——不对,这位夫人,你还好吧?”
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瑶光,你娘身子不舒服,我扶她进屋,你去端杯水来给她喝。”
他不是死了吗?她以为他死了,一直以为他早就不存在于这世上……
“夫人,你能走吗?我扶你进去……”
“不用。”她闭眸,深深呼吸,努力排开脑袋的晕眩。
她必须自己站起来,自己行走,这些年来,她一直是这么活着的。
“请你放开我。”她推开搀扶着自己的男人,凝定摇摇晃晃的身子,确定脸上
的面纱仍牢牢地戴着,才迈开步履。
每一步,都是艰辛,每一步,都走得痛楚,泪水不知何时已占据了眼眸,前方
的视线朦胧。
这男人,果真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或许是错觉,或许是她在作梦,因为太思
念了,太难以忘怀,所以认错了人。
一念及此,她身子又一晃,跟随在身后的男人伸出双手,她却没理会,撑着门
板,细细地喘息,喉咙一痒,咳了几声。
“娘,您还好吧?没事吧?”瑶光捧着一杯水过来。
她摇摇头,挣扎着在炕上坐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泪珠自眼睫碎落,悄悄
地流过颊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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