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真雅叹息,弯身拾起一根草秆,若有所思地把玩。
“王大人,你说这该当如何是好?”
在无名召集开会以前,几个平素亲近他的大臣已率先密会,地点便选在户部令
王传大人府上,假借为其幼子庆生之名,前来府上道贺,却是于送过礼后,自行在
厢房开了一桌酒席。
众人不吃饭,也不喝酒,关切的只是今日早朝无名于朝廷上那一番冷斥。
陛下早已宣示此生永保独身,你们还啰唆个什么劲?
“看样子无名大人已是铁了心,绝不接受与女王国婚的提议,形势至此,我们
恐怕也无可奈何了。”说着,刑部令李大人禁不住叹气。
户部、刑部、工部,朝廷六部就有三部长官选择亲近兰台令,尤其是户部令王
传,他祖父当年便是属于申允太子一派的党羽,后来惨死,家道一度中落,直到数
年前才又复兴。
若说这其中谁对夺人天下的靖平王有恨,王传怕是其中怨恨之心最强的一个,
连带波及真雅,他深深认为现任王室不过是窃国一族。
于朝中,他算是兰台令一派的中心人物,但于朝廷之外,他听命的却是洛风的
指示。
洛风,从小抚养无名长大的师父,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敬若长上的人,正是这
秘密组织的领袖。
“洛先生,不知你有何想法?”王传恭敬地请教。
岁月荏苒,洛风刚硬的脸庞又添了几许风霜,他年纪愈来愈大了,也对无名的
冷傲不驯越发难以忍耐。
那孩子,究竟何时才龙认清自己背负着为亲生父亲复仇的使命?他必须为申允
太子讨回公道,更有责任带领这些选择效忠他的人,迎向荣华富贵的未来。
这个国家是他们的,不论是靖平王或现今这个女王,都只能算是乘人之危的窃
国贼,名不正言不顺!
真正该继任王座的是无名,也只有他有资格收揽这片江山。
可偏偏那孩子彷佛中了那女人的迷魂计,为了她什么都不要了,像条狗似地跟
在她身边。
真是丢脸!申允太子和他这个师父的颜面,都让无名给丢光了!
洛风阴郁地沉思,半晌,方冷然扬嗓。“既然他铁了心,与女王行国婚这条路
怕是行不通了。”
“那该如何是好?”其他人焦虑地问。“这些年来是因为前线无战事,我们才
能勉强与相国及兵部一派的势力打成平衡,若是让他们的人成功与陛下联姻,那对
我们可是大大不利啊!”
洛风眯眼。“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边,这点我很清楚。”
“这么说,洛先生已有决断了?”王传观察他毅然的神情,看出一丝不寻常。
“我的确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这么多年来,那孩子坚持不肯反,既然如此……”洛风若有深意地顿了顿,
嘴角撇开凌厉的冷笑。“那就只好我们底下的人来逼他反了。”
“什么?!”
众人闻言,骇然相䝼。
若是能名留青史,他想,他该是会被那些自诩刚正不阿的史官们记载为一代酷
吏吧!
这绝对不是个好名声。
也罢,他从来就不屑追求这种身外之名,人死了便死了,留的是贤名或恶名,
又能彰显什么?
他只想做自己。
可悲的是,他似乎总是做不了真正的自己,这些年来,他一日比一日更加觉得
自己彷佛笼中鸟,逃不了,飞不开。
果真飞不走吗?又或者是作茧自缚,不想飞?
偶尔,他会如是想。
尤其在这阴暗的审讯室里,询问那一个个对他既畏惧又怀恨的官员们时——
“齐大人,你就认了吧!”无名说道,手上闲闲地摇着一把羽扇,嘴角噙着的
冷笑锐利得足以划开任何人的血肉。
案上一盏明灭不定的烛火,映出齐声仓皇的表情。
他是户部官员,户部掌管全国财政,包括赋税、田地、户籍以及俸禄等等事宜,
而他负责的便是田地这一块。近日女王颁布土地税制改革令,朝廷雷厉风行,务求
政策迅速下达,然而值此之际,却传出齐声与几位大贵族暗中勾结,试图于田地记
录上动手脚,逃漏税赋。
“兰台令大人如此指控,可有确实证据?”面对素来以冷酷无情闻名的无名,
齐声其实吓慌了,偏要装出一副镇定冷静的神态,导致面部扭曲得相当不自然。
“证据吗?”无名淡淡一哂,推出两本记录簿子。“齐大人不妨解释看看,为
何这两本簿子里明明是同一笔纪录,数字却是天差地远呢?”
“这个……”看到那两本簿子,齐声面色惨白,更加手足无措了,其中一本极
机密的“内帐”,是怎么流到兰台去的呢?“大、大人应该也明白,有时在加总计
算的时候,难免疏漏,又或者小吏们一时不察,写错了数字……”
“小吏们糊涂,难道你这个做长官的也不晓得复查吗?”
“是,小臣的确……疏忽了。”
“只是单纯的疏忽吗?又或者是有意写错?”无名问得犀利。
齐声悄悄抓紧大腿,强笑道:“大人,您这……玩笑开得可过分了,小臣多年
来跟着王大人,一直忠心耿耿。”
这意思是拿王传来压他吗?以为户部最高长官与他亲近,他便会因此对户部手
下留情?无名微微眯眸,不动声色地摇扇。
齐声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这招得逞,更进一步施压。“大人提小臣问讯,小
臣走得匆忙,都还没能有机会向长官报告一声,况且小臣耗在这里,不免耽误户部
事务,王大人恐怕会不开心啊!”
“他若不开心,降罪的对象也不可能是我,你说对吧?”无名似笑非笑。
齐声眨眼,一时摸不着他话中用意。
无名倾上前,朝他咧嘴而笑,亮晃晃的白牙犹如狼齿,彷佛一口便能撕咬得人
皮开肉绽。“我的意思是,王传如果生气有人耽误户部事务,也该来找你算帐开刀,
因为是你污了户部的声名,令他这个户部令颜面蒙羞!”
话说到后来,已是字字带刺,刀刀见骨,配合无名脸上灿烂又阴森的笑容,更
令齐声毛骨悚然,冷汗如雨直坠。
他只能认命求饶。“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
很好!威胁既然见效,接下来交给属下录口供即可,他的任务完成。
无名收扇,潇洒起身,顺手收起桌上两本簿子。齐声若是知道这其中一本“内
帐”其实是他命人仿着做出来的,怕是会恨不得一头撞墙吧!
他冷冷撇唇,对自己用这种卑鄙的手段迫人认罪丝毫不觉愧疚。很小的时候他
就学会,人要在这世间求生存,须得不惧于走邪道。
真雅之所以任命他为兰台令,掌管监察朝廷官员之责,便是要众人怕他吧!只
要他们够怕他,便不敢于私下胡作非为,前朝遗毒方能消除殆尽,使吏治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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