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你终究还是决定这么做吗?”她喃喃,心痛着,孕育已久的泪一滴滴坠落,
湿透了奏书,墨黑的字迹晕开,模糊了。
她模糊地看着那模糊的白纸黑字,试着从那文字里看透他的心,他究竟想些什
么,欲做些什么?
“你真的要……这样对我吗?”
叛变!多么强烈的字眼,多么令她惊惧的行动!
她颤栗着,泪水如潮流溢,自从坐上王座那天起,她便告诫自己,从此以后,
她不会哭泣,她会坚强,坚强地守着这孤寂的王座。
身为王,便注定了孤独,而以红妆之身成王,更加凄清寂寞。
多少男人等着看她笑话,他们怀疑她纤细的肩膀是否能撑起这个国家,暗地里
等着她由云端坠落。
而她战战兢兢,七年来,不敢有一日偷懒,勤奋诚恳,为家国百姓奋斗。
她做的还不够多吗?不够好吗?
“无名,无名……”她声声呼唤,心碎的、旁惶的,多想见他啊!见到他,问
他一声,他的心意究竟如何?
他怨她吗?恨她吗?这檄文上的字字句句,是对她最严厉的指责吗?
“我不想你恨我……”她哽咽着,终于忍不住哭了,细微的啜泣声,每一声都
是强忍,每一声都不敢有蚕屈。
她不委屈,只是有点遗憾,为何这条路,非得走得如此孤单?为何她身边,不
能有心爱的人相陪?
为什么?
“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却总是不能……”她抽噎着,泪珠如流星纷然飞
坠,心口痛得难以呼吸。“我爱你,我是爱你的,真的很爱你……”
这话,她还有机会亲口告诉他吗?
无名举兵叛变,起初各方并不看好,贵族们虽是对女王近年针对他们的削权政
策有所不满,蠢蠢欲动,但有鉴于国家承平,百姓怕是不欲生乱,因此都暂且袖手
旁观。
直到无名连战皆捷,攻下十数座城池,就连曹承熙亲自领兵,也拿他无法,贵
族们及众多地方势力方才大喜,纷纷号召响应。
一时之间,风起云涌,国内局势动荡不安。
这日,开阳的医馆颇为热闹,人潮川流不息,乡民们看病之余,也放开嗓门闲
聊,议论起国家未来。
采荷旁听乡里民众讨论,亦颇为忧心,寻了个机会,端茶给夫君,顺便悄悄问
他。
“依你看,情势会如何演变?陛下能顺利平乱吗?”
开阳没立刻回答,接过茶盏,深思地啜饮,好一会儿,才悠悠扬嗓。“我早劝
过真雅,不能留那人在身边。这七年来,徒然令他壮大势力,如今要剪除,怕是没
那么容易。”
“你的意思是那个无名有可能推翻女王陛下吗?”采荷蹙眉,极是忧虑。
开阳摇摇头,握住爱妻柔荑。“别担心,我王妹不是省油的灯,不会轻易拱手
让出江山的,只须给她时间,她必能筹谋出万全之策。”
“可连曹承熙都打不过无名,对方看来也是用兵的奇才啊!”采荷依然无法释
陵。
开阳微微一笑。“他只是暂时取得了先机,再加上善于耍小聪明而已。若论用
兵之道,有谁及得上我王妹?莫忘了她可是希林的女武神。”
“是啊,她是女武神,可如今她已是一国主君,难道还能够离开朝廷,御驾亲
征吗?”
“这个嘛……”
“陛下意欲御驾亲征?!”
是夜,德芬公主一家人蒙圣上急召回宫,经过数日奔波,总算风尘仆仆地赶到,
德芬尚来不及休息缓口气,便直接进御书房面圣。
姊妹分别多年,再度相见,双方都有些激动,一阵寒喧问候后,德芬不免提起
这次无名之乱,真雅亦表明立场。
“陛下,万万不可!”德芬直觉便想劝阻王姊。“这太危险了!虽说您之前曾
是希林的女武神,于战场上百战百胜,但今非昔比,如今您已是一国之君,该当保
重玉体,万万不可冒生命危险啊!”
“朕明白的。”真雅淡淡微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你和大臣们的顾虑,我
都明白,但我已经决定了。”
“陛下,您……”
“叫我姊姊吧!”
“什么?”德芬一愣。
“我喜欢听你唤我姊姊。”真雅柔声低语。
德芬怔忡,望着王姊唇畔近乎温柔的笑意,她很少这么笑的,印象中她总是冰
凝着容颜,神情如霜。
“可是,您是这个国家的王……”而即便她身为王妹,亦不该僭越礼数。
“德芬,你不肯叫我吗?”真雅敛了笑意,水眸似是潋滥着忧伤。
德芬心弦一紧,蓦地冲口而出。“姊姊!”
真雅听她这么喊,樱唇浅勾,又笑了,可迷蒙的眼里,却似含着泪。“妹妹,
我之所以召你回宫,其实是有事相商。”
“什么事?”
“在我御驾亲征这段期间,要劳烦你监国了。”
这点,从真雅透露亲征之意,德芬便猜到了,但她看着王姊忧郁的神色,直觉
还有下文。
“姊姊,你该不会……”
“若是我不幸于战场上身亡,这个国家就交给你了。”
果然!
德芬惶然,霎时心乱如麻。“姊姊千万别这么说,你不会死的,定会凯旋归来,
我相信你——”
“妹妹。”真雅幽幽地打断她。“你知道无名为何起兵反我吗?”
她一愣,半晌,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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